第六章 父亲的死

“好点儿了,刚才我的脑袋好像夹在钳子里,但现在脑袋轻松了。您见到我的两个女儿了吗?她们不久就要来了,她们一知道我生病,就会马上跑来,以前在拉茹西安纳街,她们精心照顾过我!我的天!我真想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接待她们。有一个年轻人把我的煤饼都烧光了。”

“我听到了克利斯朵夫的声音,”欧仁对他说,“他把那个年轻人给您送来的木柴搬上楼来了。”

“好!但怎么付木柴的钱呢?我连一个苏都没有,我的孩子。我把一切都给了,一切。我要讨施舍。至少那件织金线的长裙漂亮吧?(啊!我难受!)谢谢,克利斯朵夫,天主会酬谢您的,我的小伙子。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重赏你和西尔维的。”欧仁在男仆的耳边说。

“我的两个女儿对您说过,她们就要来,不是吗,克利斯朵夫?再去一次,我给你五法郎。告诉她们,我感到不舒服,我想拥抱她们,死之前再一次见到她们。告诉她们这个,但是不要过分吓坏她们。”

克利斯朵夫看到拉斯蒂涅的眼色,动身了。

“她们就要来了,”老人又说,“我了解她们。如果我死了,这个好心的戴菲娜会多么伤心啊!娜齐也是。我不想死,不想让她们哭泣。我的好欧仁,死去就再也看不到她们了。在那个人人要去的世界里,我会非常忧伤。对一个父亲来说,地狱,就是失去孩子。自从她们出嫁,我已经尝过这个味道。我的天堂是拉茹西安纳街。您说吧,如果我进了天堂,我的灵魂能回到她们身边吗?我听说过这种事。这可是真的?这会儿我似乎看到了她们在拉茹西安纳街的模样。她们早上下楼。‘您好,爸爸。’她们说。我把她们抱在膝上,对她们施展各种小把戏,开玩笑。她们对我百般温存。她们每天上午和我一起吃饭,还一起吃晚饭,总之我是父亲,享受天伦之乐。她们在拉茹西安纳街的时候,不争辩,一点儿都不了解上流社会,她们非常爱我。我的天!为什么她们不一直是小孩子呢?(噢!我难受,头在抽搐。)啊!啊!对不起,孩子们!我难受得厉害,要不是真痛,我才不会叫,你们已经让我能忍受痛苦了。我的天!如果我的手能握住她们的手,我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您认为她们要来吗?克利斯朵夫那么愚蠢!我本该亲自去。他呀,他就要看到她们了。您昨天参加舞会了。告诉我,她们怎么样?她们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生病,不是吗?她们可能没有去跳舞,可怜的小家伙!噢!我不想再生病。她们仍然太需要我了。她们的财产受到了威胁。她们落在多么刁蛮的丈夫手里啊!治好我呀,治好我呀!(噢!我难受死了!啊!啊!啊!)懂吧,必须治好我,因为她们需要钱,我知道到哪里去挣。我要到敖德萨去经营淀粉生意。我很精明,我会挣到几百万。(噢!我太难受了!)”

高里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尽量集中精力,忍受痛苦。

“如果她们在这儿,我不会怨天尤人,”他说,“为什么要怨天尤人呢?”

突然他有一点儿昏昏欲睡,持续了很久。克利斯朵夫回来了。拉斯蒂涅以为高老头睡着了,让男仆大声汇报任务完成得怎样。

“先生,”他说,“我先到伯爵夫人家里,我没能和她说话,她和丈夫在谈重要的事。由于我坚持要见她,德·雷斯托先生就出来了,这样对我说:‘高里奥先生快死了,那么,他做的是好事。我需要和德·雷斯托夫人了结重要的事,等一切事情都做完了,她就可以去看他。’这位先生,他好像在生气。我正要离开,这当儿夫人从一扇我看不见的边门走进前厅,对我说:‘克利斯朵夫,告诉我的父亲,我正在跟我的丈夫商议,不能离开他,这关系到我的孩子们的生死问题,但是,只要一切都做完了,我就会去的。’至于男爵夫人,是另外的情况,我压根儿没见到她,无法跟她说话。‘啊!’女仆对我说,‘太太清晨五点一刻从舞会回家,她在睡觉。如果我在中午以前叫醒她,她会责骂我的。她打铃叫我的时候,我会对她说,她的父亲病得更重了。告诉她一个坏消息,总是及时的。’我央求也白搭!是啊!我提出要见男爵,但他出门了。”

“他一个女儿也不来,”拉斯蒂涅嚷道,“我给她们两个写信。”

“一个也不来,”老人说,坐了起来,“她们有事,她们在睡觉,她们不能来。我早就知道了。要到临死才知道孩子们是怎么样的。啊!我的朋友,您不要结婚,不要有孩子!您给了他们生命,他们给您死亡。您让他们到世界上来,而他们把您从世界上赶出去。不,她们不会来了!十年来我知道这一点。有时我心里想过,但是我不敢相信。”

他的两只眼里都滚出一颗泪珠,停在红红的眼眶上,没有掉下来。

“啊!如果我有钱,如果我留着财产,如果我没有给她们财产,她们就会来,她们会用亲吻来舔我的脸!我会住在一座公馆里,我会有漂亮的房间、仆人、生炉火;她们会泪流满面,带上她们的丈夫和孩子。我会有这一切,而眼下什么都没有。钱能买到一切,甚至买到女儿。噢!我的钱到哪儿去了?如果我能留下大笔财富,她们会给我包扎,她们会照料我;我会听到她们说话,我会看到她们。啊!我亲爱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宁愿是个弃儿,生活在贫困之中!至少,不幸的人有人爱,准定有人爱他。不,我愿意有钱,我就会看到她们。说实话,谁知道呢?她们两个都是铁石心肠。我太爱她们了,以致她们对我没有爱了。做父亲的应该永远有钱,应该拉紧套住儿女的缰绳,就像对付狡猾的马一样。而我跪在她们面前。这两个坏东西!她们十年来对我的所作所为,如今到了极致。您不知道她们结婚初期是怎样对我无微不至地照料的!(噢!我像受酷刑一样痛苦!)我那时刚给了她们每人约八十万法郎。她们和她们的丈夫都不敢怠慢我。她们接待我:‘好爸爸,这儿来;好爸爸,那儿走。’她们家总有我的一份餐具。总之,我同她们的丈夫一起用餐,他们对我毕恭毕敬。看来我手头还有一些钱呢。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一点儿都没说我的生意情况。一个给了两个女儿每人八十万法郎的人,是应该得到照顾的。他们对我关怀备至,是为了我的钱啊。世界并不美。我呀,我看到了这一点!她们用车送我去看戏,我随意待在她们的晚会上。总之,她们承认是我的女儿,承认我是她们的父亲。我还有精明之处,嘿,什么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一切摆在那里,刺穿了我的心。我看得很清楚,这是做做样子,但这种毛病无药可治。在她们家,我不像在楼下饭桌上那么自在。我懂得什么都不说。因此,上流社会有些人凑近我的女婿问:‘那位先生是谁呀?’‘他是大款,可有钱呢!’‘啊,见鬼!’这样说着,尊敬地望着我,那是出于对钱的敬重。如果我有时有点儿使他们窘困,我也好好弥补了我的过失。况且,有谁十全十美呢?我的脑袋像伤口那样痛,眼下我忍受的痛苦是临死前要忍受的,我亲爱的欧仁先生,唉,比起当年阿娜丝塔齐第一次向我瞪眼时我的难受劲儿,真算不了什么。这一眼让我明白,我说错了话,使她丢脸了。她的目光使我所有的血管都破裂了。我很想知道一切规矩,可是,我所知道的是,我在世界上是多余的。第二天,我到戴菲娜家去,想得到安慰,不料又做了件蠢事,使她对我发火了。我为此都快疯了。一个星期内,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我不敢去看她们,生怕她们责备我。这样我就难进女儿家的大门了。啊,老天爷,既然你知道我吃过苦,受过罪,既然你算过我挨了多少刀伤,在这段时间里,我变老了,变样了,身体垮了,头发变白了,为什么今日你还要我受这个罪?我过分宠爱她们,要为此赎罪。她们狠狠地报复了我的爱,她们像刽子手一样折磨我。唉,做父亲的多么蠢!我那么爱她们,就像赌徒离不开赌场,又回到她们身边。我的两个女儿,就是我的恶习、我的情妇,总之是一切!她们两人需要什么东西,首饰之类的,女仆告诉我了,我便送给她们,以便得到接待!可是她们仍然教训我在上流社会的举止。噢!她们等不到第二天。她们开始为我脸红。这就是抚养孩子的结果。在我这样的年纪,不可能再去上学。我难受极了,天哪!医生!医生!如果打开我的脑袋,我会少痛苦些。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阿娜丝塔齐,戴菲娜!我想看到她们。派警察把她们找来,把她们抓来!法律站在我这一边,天性、民法,一切就都站在我一边。我抗议。如果把父亲踩在脚下,国家就要灭亡。这是显而易见的。社会、世界是以父爱为基础的,

如果儿女不爱他们的父亲,一切都要崩溃了。噢!看到她们,听到她们说话,不管她们对我说什么,只要我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尤其是戴菲娜,就能减轻我的痛苦。等她们来了,告诉她们不要冷冰冰地看我,就像现在所做的那样。啊!我的好朋友,欧仁先生,看到她们眼中的金光突然变成铅灰色,您不知道是什么感受。自从她们的眼睛不再对我闪光那天起,我在这里总是在过冬。我要吞下忧伤,也就吞下了!我活着是为了受委屈、受侮辱。我那么爱她们,以致我吞下了各种耻辱,以此为代价,她们赏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小小的、可耻的快乐。父亲要偷偷地去看女儿!我把我的生命给了她们,她们今天连一小时也不给我!我又饥又渴,心在烧炙,她们不来减轻我的临终痛苦,我觉得我要死了。她们居然不知道什么叫作踩着父亲的尸体向前走!天上有天主,他可不管我们这些做父亲的是不是愿意,他要为我们报仇。噢!她们会来的!来吧,我的宝贝儿,再来吻我,最后一吻,这是你们父亲的临终圣体,他为你们祈求天主,告诉他,你们是孝顺女儿,他会替你们辩护!说到底,你们是无罪的。她们是无罪的,我的朋友!请您对大家这么说,别为了我为难她们。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让她们习惯把我踩在脚下。我呀,我喜欢这样。这与任何人无关,与人间正义和神圣的正义都无关。如果天主因为我的缘故惩罚她们,那是不公正的。我不会做人,我放弃自己的权利是犯糊涂。为了她们,我甘愿自惭形秽。有什么办法!最美的天性,最优秀的心灵,都会沦落到父爱变质。我是一个可悲的人,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只怪我造成了我的两个女儿行为不端,我惯坏了她们。今天她们找乐子,就像过去她们要糖果一样。我总是允许她们满足少女的怪想。十五岁时,她们就有马车!什么也抵挡不住她们的要求。过错只在我一个人,但这是出于父爱的过错。她们的声音打开了我的心扉。我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她们来了。噢!是的,她们会来的。法律要求子女来看临终的父亲,法律站在我这一边。再说,只需要跑一趟。我来付车钱。写信给她们,我有几百万财产要留给她们!我发誓。在我的计划里,有好几百万好赚呢。没有人想到这个计划。运输麦子和面粉,一点儿都不会变坏。呃,呃,淀粉吗?有好几百万好赚呢!您告诉她们,有几百万不是说谎,即使她们出于贪心才来,我也宁愿受骗,我就要看到她们啦。我要我的女儿!我把她们生下来!她们是属于我的!”他说着坐了起来。欧仁看到一个白发凌乱的脑袋,竭力露出咄咄逼人的神态。

“得了,”欧仁对他说,“躺下吧,我善良的高老头,我这就给她们写信。毕安训回来后,她们要是再不来,我就去找她们。”

“如果她们不来呢?”老人呜咽着又说,“我就要死了,气死了,气死了!这会儿我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我受骗了!她们不爱我,她们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一点很清楚。如果她们现在不来,她们就不会来了。再说,她们迟迟不来,她们就越加决定不给我这个快乐。我了解她们。她们从来不懂得猜测一下我的烦恼、我的痛苦、我的需要,她们也不会猜到我的死。她们不只不知道我的温情的奥秘。是的,我看到这一点,她们习惯让我披肝沥胆,抹掉了我所做的一切的价值。如果她们提出挖掉我的眼睛,我会对她们说:‘挖吧!’我太愚蠢了。她们以为做父亲的都像她们的父亲那样。必须总是显示自己的价值。她们的孩子会为我报仇的。到这儿来是为她们着想啊。告诉她们,这会破坏她们临终的安宁。犯了这桩罪,就是犯了一切罪。您快去,告诉她们,不来,就是犯了弑父罪!不加上这一笔,她们犯下的罪已经够多了。像我一样大声喊叫:‘喂,娜齐!喂,戴菲娜!快来到你们父亲的身边,他对你们一直这样好,如今在受煎熬!’没人,什么也没有。难道我像条狗一样死去吗?这就是给我的报偿:遭到遗弃。无耻的家伙,浑蛋!我憎恨她们,我诅咒她们。半夜里我要从棺材里爬起来再诅咒她们,因为,说到底,我的朋友们,我错了吗?她们品行这样恶劣,是不是?我说什么来着?您没有告诉我戴菲娜在这儿吧?两人中还是她好。您呀,您是我的儿子,欧仁!要爱她,像父亲一样待她。另外那个很不幸。她们的财产啊!啊,我的天!我要死了,我太难受了!割下我的脑袋吧,只留下我的心。”

“克利斯朵夫,去把毕安训找来,”欧仁叫道,被老人呼天抢地的哭诉吓坏了,“再替我叫辆轻便马车。”

“我去把您的两个女儿找来,我的好高老头,我把她们给您带来。”

“强行带来,强行带来!去叫保安队,叫军队,想尽办法!想尽办法,”他说着,向欧仁投出闪耀着理性的最后一眼,“告诉政府,告诉检察官,把她们带到我这儿来,这是我的要求!”

“您刚才诅咒过她们。”

“谁说的?”老人惊讶地回答,“您很清楚,我爱她们,宠爱她们!如果我看到她们,我的病就好了……去吧,我的好邻居,我亲爱的孩子,去吧,您呀,您是善良的。我很想感谢您,但是我除了一个垂死的人的祝福以外,没有什么能给您。啊!我至少想见到戴菲娜,告诉她代我回报您。如果那个不能来,就把这个给我带来吧。告诉她,如果她不想来,您便不再爱她了。她那么爱您,她会来的。我要喝水,五脏六腑烧得慌!给我头上放点儿东西。我女儿的手,能救我,我有这种感觉……我的天!如果我走,谁再替她们挣财产呢?我要为她们到敖德萨去,到敖德萨去,去那里做面条。”

“喝下这个。”欧仁说。他把垂死的老人扶起来,用左臂搂住他,而另一只手握住盛满汤药的茶杯。

“您要爱您的父母!”老人的手有气无力地握住欧仁的手,他说,“您明白吗,我见不到她们,见不到我的两个女儿就死了?始终口渴,却永远喝不到水,十年来我就是这样生活来着……我的两个女婿断送了我的女儿。是的,她们结婚以后,我就没有女儿了。父亲们,对议会说,设立一条关于婚姻的法律!说到底,如果您爱女儿,就不要让她们结婚。女婿是坏蛋,把女儿身上的一切都弄变质了,玷污了。不要结婚!这会夺走我们的女儿,我们临终时看不见她们了。设立一条关于父亲之死的法律。这真是可怕!报仇!是女婿阻止她们来。杀死他们!处死雷斯托,处死那个阿尔萨斯人,他们是凶手!要么死,要么还我的女儿!啊!完了,我见不到她们就死了!她们!娜齐,菲菲娜,唉,你们来呀!你们的爸爸要走啦……”

“我的好高老头,平静下来,您放心吧,不要激动,别想啦。”

“看不到她们,这就是临终!”

“您会看到她们的。”

“当真!”老人迷茫地说,“噢!看到她们!我会看到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我会幸福地死去。唉!是的,我不再想活下去了,我顶不住了,我越来越痛苦。但看到她们,触到她们的裙子,啊!仅仅是裙子,就这一点点要求,让我感到她们的一点儿东西!让我触摸她们的头发……头发……”

他的脑袋落在枕头上,仿佛挨了一棍。他的双手在毯子上扭动着,好似在拨弄女儿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