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个女儿
“樱桃,甜樱桃!”
最妙的是毕安训用鼻音叫出“阳伞商!”。有一会儿,吵闹声使人头脑欲裂,谈话东拉西扯,像上演一出真正的歌剧。伏特冷像一个乐队指挥,指挥着这场戏,同时监视着欧仁和高老头,他们俩仿佛已经喝醉了。他们靠在椅子上,庄重地望着这未曾有过的混乱场面,很少喝酒,都一心在考虑晚上要做的事,但他们感到站不起来。伏特冷注视着他们的面容变化,向他们投以窥视的目光。趁着拉斯蒂涅迷迷糊糊,眼睛好像快要合上之际,他附在他耳边说:“我的小伙子,您还不够狡猾,斗不过伏特冷爸爸呢,他太爱您了,不会让您干蠢事的。当我决定了要干某件事的时候,只有天主强大到能挡住我的路。啊!想去给泰伊费老爹通风报信,犯小学生的错误!炉子已经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在铲子上。明天我们就可以咬着面包,将面包屑到处扔了。想阻止把面包放进炉子里?……不,不,生米会煮成熟饭!即使我们有点儿小小的懊悔,过段时间就会消化。当我们睡上一觉时,上校弗朗舍西尼伯爵会用剑尖为您打开米歇尔·泰伊费的遗产继承。维克托琳继承了她的哥哥,会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法郎的利息收入,要知道,母亲的遗产要超过三十万……”
欧仁听到这些话,却不能回答。他感到舌头贴着上颌,他被无法战胜的瞌睡控制住了。他只能透过一层闪光的迷雾,看见桌子和房客的脸。不久,吵闹声平息下来,房客一个个走了。然后,只剩下沃盖太太、库蒂尔太太、维克托琳小姐、伏特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仿佛做梦一样,看见沃盖太太忙着拿起一只只瓶子,将剩酒倒满空瓶。
“啊!他们疯疯癫癫的,多年轻啊!”寡妇说。
这是欧仁能够听明白的最后一句话。
“只有伏特冷先生才能这样笑闹一场,”西尔维说,“哟,克利斯朵夫像陀螺一样在打呼噜。”
“再见,沃盖妈妈。我要到大马路去欣赏马尔蒂先生演《荒山》,这是《孤独者》改编成的一出大戏。您要愿意,我请您去,这些太太也一样。”
“我谢谢您了。”库蒂尔太太说。
“怎么,我的邻居!”沃盖太太大声说,“您拒绝看根据《孤独者》改编的戏,这是阿达拉·德·夏多勃里昂写的一部作品,我们非常喜欢看,写得那么好,去年夏天我们在菩提树下哭得像埃洛蒂的玛德莱娜。总之,这是一部讲伦理的作品,可以教育一下您那位小姐。”
“我们被禁止看戏。”维克托琳说。
“得,这两个都已经醉倒了。”伏特冷滑稽地摆弄着高老头和欧仁的脑袋。
他把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热烈地亲了亲他的额角,一面唱道:
睡吧,我的心肝宝贝儿!
我永远给你们守卫。
“我担心他病了。”维克托琳说。
“那么您留下来照顾他吧。”伏特冷接口说,又凑在她耳边说,“这是您做贤妻的责任。这个年轻人,他爱您,我向您预言,您会是他的小女人。总之,”他大声说,“他们在当地受人尊敬,生活幸福,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这样结束的。得了,妈妈,”他转向沃盖太太,搂住她说,“戴上帽子,穿上漂亮的印花裙子,披上伯爵夫人的披肩。我去给您叫一辆出租马车。”他唱着歌出去了:
太阳,太阳,神圣的太阳啊,
是你催熟了南瓜……
“天啊!您说,库蒂尔太太,这个男人才叫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得,”她转向面条商说,“这个老吝啬鬼从来没有想到带我上哪儿去。天啊!他要倒在地上了。上年纪的人失掉理性,有失体面!您会对我说,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把他扶到楼上去。”
西尔维搀着老人的胳膊上楼,把他当作包裹一样穿着衣服就扔在床上。
“可怜的年轻人,”库蒂尔太太说,一面把欧仁披落到眼睛上的头发撩开,“他像一个少女,他不知道饮酒过度是怎么回事。”
“啊!我可以说,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沃盖太太说,“像俗话所说,从手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像欧仁先生这样可爱、这样杰出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睡着时多美!把他的头放在您的肩上吧,库蒂尔太太。啊!他倒在维克托琳小姐的肩上了。孩子们是有一位神灵保佑的。再侧一点儿,他的头就碰上椅子的圆头啦。他们俩倒是非常好的一对儿。”
“我的邻居,别说了,”库蒂尔太太叫道,“您说的话……”
“啊!”沃盖太太说,“他听不见。喂,西尔维,过来给我脱衣服。我要戴大胸罩。”
“哎哟!吃饱了戴您的大胸罩,太太,”西尔维说,“不行,您找别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您这么不谨慎,会丢命的。”
“没有关系,必须给伏特冷先生面子。”
“那么您太喜欢继承人了。”
“得了,西尔维,别说理了。”寡妇一面说一面走开。
“在她那个年纪。”厨娘对维克托琳指着女主人说。
饭厅里只剩下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琳,欧仁靠在维克托琳的肩上睡着了。克利斯朵夫的鼾声在沉寂的屋子里回响着,衬托出欧仁睡得平静,他像一个孩子那样柔媚。维克托琳很高兴能够让自己做出一个仁慈的举动,流露女人的一切情感,并让她感觉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心拍打着自己的心,又没有犯罪感,她的脸上有一种母性,使她很自豪。千思百念在她心中升起,与年轻而纯洁的热力相交换,激起情感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