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个女儿
“可怜的姑娘!”库蒂尔太太握紧她的手说。
老妇人赞赏着这张又天真又痛苦的脸,幸福的光轮笼罩其上。维克托琳酷似中世纪稚嫩的画像,艺术家忽略了所有次要的东西,但保留了沉着有力的笔触的魅力,刻意描绘的脸上的黄色调似乎反映了天国的灿烂金光。
“他喝的还不到两杯呢,妈妈。”维克托琳说,把手指插入欧仁的头发中。
“我的孩子,如果他是一个浪荡子,他就会像别人一样喝酒。他喝醉了,倒值得夸奖。”
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辚辚声。
“妈妈,”少女说,“是伏特冷先生来了。您来扶一下欧仁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到这个样子,他说的话玷污灵魂,目光叫一个女人难堪,仿佛剥掉了她的衣裙。”
“不,”库蒂尔太太说,“你搞错了。伏特冷先生是一个好人,有点儿像已故的库蒂尔先生,虽然粗鲁,但是善良,他是好人、坏脾气。”
这时,伏特冷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望着两个孩子构成的这幅图画,灯光似乎抚弄着他们。
“哎哟,”他抱着手臂说,“多有意思的一幕,能让《保尔和薇吉妮》的作者贝纳丹·德·圣皮埃尔写出优美的篇章。青春是美丽的,库蒂尔太太。可怜的孩子,睡吧,”他端详着欧仁说,“幸福有时在睡着的时候到来。太太,”他又对寡妇说,“使我关心这个年轻人、使我激动的,就是知道他的心灵美和他的面孔美是和谐一致的。您看,这不是一个谢吕班倚在天使肩上吗?这一位真值得人爱!如果我是女人,我愿意为他而死(不,不要这样愚蠢!),为他而生。这样欣赏他们,太太,”他附在寡妇的耳边低声说,“我禁不住想,天主把他们创造出来,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一对儿。上天安排的路是非常隐秘的,上天探测人心和肺腑,”他大声说,“看到你们这样,我的孩子们,以同样的纯洁、以人间的一切情感结合,我心想,将来你们永远不可能分开。天主是公正的。但是,”他对少女说,“我觉得您很有福相。把您的手给我,维克托琳小姐。我会看手相,我常常能说准别人有好运。得,别害怕。噢!我看到什么了?正派人说老实话,不久您就会是巴黎最富有之人的继承人之一。您会让爱您的人幸福。您的好父亲会把您叫到身边。您会跟一个有爵号、年轻俊美、爱您的人结婚。”
这时,打扮风雅的寡妇下楼时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伏特冷的预言。
“瞧啊,沃盖妈妈漂亮得像一颗明星,包扎得像一根胡萝卜。不觉得憋得慌吗?”他把手放在她的胸衣撑上,对她说,“心脏前绑得够紧的,妈妈。不哭则已,一哭准会爆裂。可是,我会像古董商一样细心地把碎片捡起来的。”
“这个人,他懂得法国式的献媚话。”寡妇附在库蒂尔太太的耳边说。
“再见,孩子们,”伏特冷转向欧仁和维克托琳说,“我祝福你们。”他把手按在他们的头上,对他们说,“请相信我,小姐,一个正派人的祝愿是吉利的,应该带来幸福,天主会听取的。”
“再见,亲爱的朋友。”沃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低声补上一句,“您认为伏特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呃!呃!”
“啊!亲爱的妈妈,”只剩下两个女人时,维克托琳看着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说,“要是这个善良的伏特冷先生说得对就好了!”
“那就只得发生一件事,”老妇人回答,“只要你那个魔鬼哥哥从马上摔下来。”
“啊!妈妈。”
“我的天,也许希望敌人遭殃是种罪恶,”寡妇又说,“那么,我可以赎罪。确实,我会真心实意地将鲜花送到他的坟上。良心坏的人!他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他要损害你的利益,耍弄阴谋,夺取母亲的遗产。我的表姐有一大笔财产。算你倒霉,婚约上从来没有提到她那一部分财产。”
“如果我的幸福要用别人的幸福来换取,那么我会受之有愧的。如果为了幸福,我的哥哥就得消失,那么我宁可永远待在这里。”
“你也看到了,这个善良的伏特冷先生很虔诚,正如他所说的,我的天,”库蒂尔太太说,“我以前很想知道,他是否像有些人那样不是不信教,但提起天主时像魔鬼一样缺少敬意。谁能知道上天乐意把我们引导到哪一条路上去呢?”
两个女人在西尔维的帮助下,终于把欧仁抬到了他的房间,让他睡在床上。厨娘脱掉他的衣服,让他舒服些。临走前,当她的保护人一转身,维克托琳便在欧仁的额角上亲了一下,觉得这偷偷摸摸的罪过给她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她望着他的房间,可以说一闪念间便把这一天千百种幸福汇总到一起,绘成一幅图画,久久地欣赏着。她睡熟时成了巴黎最幸福的姑娘。
伏特冷借大吃大喝之际,在欧仁和高老头喝的酒里加了麻醉剂,却也断送了自己。毕安训半醉,忘了向米旭诺询问“鬼上当”这个名字。如果他说出这个名字,或者还原他的真名实姓——雅克·柯冷,监狱的大亨之一,自然会唤起伏特冷的警觉。随后,正当米旭诺小姐看到柯冷的豪爽,盘算着是否向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夜里逃走更加合算时,听到“拉雪兹神父公墓的维纳斯”的绰号,使她决定出卖罪犯。她由波阿雷陪伴,刚出了门,来到圣安娜小街,见到治安警察的著名头子,还以为她在跟一个名叫贡杜罗的高级公务员打交道。治安警察头子很客气地接待了她。一切确定、谈妥以后,米旭诺小姐索要检验印记的药物。看到圣安娜小街的大人物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寻找一只小瓶时做出的得意动作,米旭诺小姐琢磨出,这次抓捕比逮捕一个普通苦役犯更重要。她经过反复思考,怀疑警察根据苦役场内奸的揭发,希望能及时没收巨款。她向这只狐狸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露出微笑,想消除老姑娘的疑心。
“您搞错了,”他回答,“在窃贼中,柯冷是个从未有过的‘索邦’,如此而已。那些坏蛋也很清楚,他是他们的旗帜、他们的后台,最后是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伙绝对不会把他的‘木它它’落在沙滩广场上的。”
由于米旭诺小姐不明白,贡杜罗便向她解释他用的两个词儿。“索邦”和“木它它”是窃贼切口中的两个说法,他们早就觉得需要从两方面去看待人的脑袋。“索邦”是活人的脑袋,他的谋士、他的思想;“木它它”是个表示轻蔑的字眼,用来表示头颅落地以后就变得没有价值了。
“柯冷在耍我们,”他接着说,“当我们遇到这些英国式钢条般的家伙时,我们也有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时想要抵抗一下,我们就格杀勿论。我们指望采用几种确实可行的办法,明天早上将柯冷干掉。这样可以避免诉讼、看守费用、伙食费,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手续、证人传唤、他们的津贴、执行判决,所有能合法地摆脱这些无赖所花费的钱,远远超过您到手的三千法郎。又能节约时间。一刀戳进‘鬼上当’的肚子,我们就可以阻止上百件罪案发生,避免五十个家伙行贿,聪明地坚守在轻罪法庭范围之内。这就叫警务办得好。根据真正慈善家的观点,这样行事就是预防犯罪。”
“这是替国家服务啊。”波阿雷说。
“哟,”治安警察头子说,“您呀,今晚您说出了有见识的话。是的,我们当然替国家服务。因此,外界对我们很不公平。我们为社会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大事。凌驾于偏见之上,才是高明的人,不按既定思想做了好事,却带来不幸,能忍受下来,这才是基督徒的作为。巴黎就是巴黎,您看呢?这句话解释了我的生活。我很荣幸向您致意,小姐。明天,我带着人去王家植物园。您叫克利斯朵夫到布封街我所住的房子找贡杜罗先生。先生,我为您服务。如果以后您丢了东西,就来找我,包您物归原主,我为您效劳。”
“唉,”波阿雷对米旭诺小姐说,“有一些傻瓜听到‘警察’这个词儿便吓得手足无措。这位先生十分可爱,他请您做的事像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应该在沃盖公寓历史上最不同寻常的日子中占有位置。迄今为止,平静的公寓生活中最突出的事件,是那个德·朗贝梅斯尼假伯爵夫人像陨石一样出现。但是,面对这个重大日子的曲折经过,一切都暗淡无光了,这成了沃盖太太的永恒话题。先是高里奥和欧仁·德·拉斯蒂涅一觉睡到了十一点。沃盖太太午夜从欢乐剧院回来,十点半还待在床上。克利斯朵夫喝光了伏特冷给他的酒,一大觉耽误了做事。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没有抱怨早饭开晚了。至于维克托琳和库蒂尔太太,她们睡了个大懒觉。伏特冷在八点以前出去,直到开早饭才正好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去敲各人的房门,请他们吃早饭,居然没有人提出什么意见。正当西尔维和男仆离开的时候,米旭诺小姐第一个下楼,将药水倒在伏特冷自备的银杯里,里面用来调配咖啡的牛奶和其他人的一起,放在隔水炖锅里加热。老姑娘依靠公寓的这个特点来下手。七个房客到齐相当费事。正当欧仁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时,一个跑腿的人交给他一封德·纽沁根夫人的信。这封信是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