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上当”

“您究竟是什么人?”欧仁叫道,“您生来是要折磨我的。”

“不是,我是一个好人,溅上泥浆是为了让您在下半辈子远离污泥。您纳闷儿我为什么这样忠心耿耿?哎,有朝一日我会凑着您的耳朵,轻轻地告诉您。我给您指出了社会秩序和这部机器的运转法则,使您吃了一惊。但是您最初的恐惧会过去的,就像新兵初到战场那样,您会习惯这种想法,就是把人看作决定替自封为王的人牺牲的士兵。时代改变了。从前,人们对一个杀手说:‘这是一百埃居,给我杀掉某某先生。’他动辄把一个人送到阴间,然后平静地吃晚饭。今天,我向您建议让您发一大笔财,只需要您点点头,又损害不了您什么,您却犹豫不决。这年头真窝囊。”

欧仁签了借据,换来了钞票。

“哎,得了,咱们来讲理,”伏特冷又说,“几个月之内,我想动身到美洲去种烟草。我会好意给您寄雪茄。如果我成了富翁,我会帮助您。如果我没有孩子(很可能,我没有兴趣在人世传宗接代),那么,我会把财产留给您。够朋友吗?我呀,我可是喜欢您的。我有为别人尽忠的激情。我已经做过一回了。您看,小家伙,我生活的圈子比别人更高级。我把行动看作手段,只看到目的。对我来说,人是什么东西?这个嘛!”他用大拇指甲在一颗牙齿上弹了一下,“人是一切,或者什么也不是。当他叫作波阿雷的时候,更要等而下之,可以像掐死一只臭虫那样掐死他,他扁平、发臭。像您这样的人,就是天神,这不是一部覆盖着皮肤的机器,而是上演最美的感情的舞台。我只靠感情生存。感情在思想中不就是整个世界吗?您看高老头,他的两个女儿对他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她们是他在创造中所依赖的路标。我涉世很深,对我来说,只存在一种真实的感情——一种人与人的友谊。皮埃尔和雅菲埃,这就是我的激情所在。我背得出《威尼斯转危为安》。一个朋友说:‘咱们埋掉一具尸体!’于是我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也不用品德的高论去纠缠他,您见过的这样讲义气的人多吗?我呀,我这样干过。我不会对每个人都这样说。但是您,您是高人一等的人,我可以对您无话不谈,您能明白一切。我们周围是癞蛤蟆生长的烂泥塘,您不会在里面长久跋涉的。这就说定了。您准备结婚。我们每个人都往前刺吧!我那把是铁枪,永远不会变软,嘿,嘿!”

伏特冷走了出去,不想听大学生否定的回答,让他自在一些。看来他了解这种半推半就、佯装反抗的奥秘,这样做是为了替他们苍白的行动做辩解。

“他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当然不会娶泰伊费小姐!”欧仁思忖道。

想到同他厌恶的这个人签约,他心中火辣辣地难受,但是,伏特冷那些玩世不恭的思想、把社会踩在脚下的胆量,在他看来,使他的形象越来越高大。拉斯蒂涅穿好衣服,叫了一辆马车,到德·雷斯托夫人家去。几天以来,这位夫人对他倍加关注,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走向上流社会的核心,他的影响力似乎会有朝一日令人生畏。他付清了德·特拉伊和德·阿瞿达这两位先生的欠账,晚上玩了一段时间的惠斯特牌,把以前输掉的钱都赢了回来。大半需要打造前程的人多半有点儿宿命,他也一样迷信,从自己的手气好看到上天对他始终不离正路的报酬。第二天早上,他急着问伏特冷借据是不是带在身上。听到肯定的回答,他便将三千法郎还掉,流露出了自然而然的快乐。

“一切顺利。”伏特冷对他说。

“我可不是您的同谋。”欧仁说。

“我知道,我知道,”伏特冷回答,打断了他的话,“您还在干幼稚的事。您站在戏院门口看小把戏。”

两天后,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坐在植物园太阳下一条僻静小径的长凳上,和医科大学生有理由怀疑的一个先生谈话。

“小姐,”贡杜罗先生说,“我不明白您的怀疑从何而来。王国警察总监阁下……”

“啊!王国警察总监阁下……”波阿雷重复一遍。

“是的,总监大人在过问这件案子。”贡杜罗说。

这个自称是布封街的食利者的人道出“警察”二字,在循规蹈矩的良民的面具下,露出了耶路撒冷街警员的本相,退职的公务员波阿雷尽管缺乏头脑,无疑是尊重平民道德的人,竟然继续听了下去,岂不是谁都会觉得难以相信?其实再自然不过。人人想更好地了解波阿雷在傻瓜的大家族中所属的特殊类别,只消听听某些观察家的见解,不过这见解至今都没有公布。有一类爱玩弄笔墨的民族,列于权力的第一等级和第三等级之间,第一等级的薪俸为一千二百法郎,就像行政事务中的格陵兰;第三等级的薪俸从三千至六千法郎,气候比较温和,虽然种植不易,奖金却不菲。最好地透露这种地位低下的人物卑贱狭隘的特点之一的就是对部里首脑不由自主的、机械的、本能的尊敬。公务员只从潦草不清的签名和大臣阁下的称谓知道这个首脑,这几个字相当于巴格达的哈里发的邦多·卡尼(Bondo Cani),在卑躬屈膝的人看来,代表神圣的、无法申诉的权力,有如基督徒心目中的教皇、公务员眼中的大臣,在行政上是不会犯错误的。他投射的光芒,与他的行为、他的言论、以他名义说出的话相关联。他以花体的签名把一切都覆盖了,他下达命令的行动都合法了。大人的名称表明了他意图的纯正和欲望的圣洁,给最难以接受的想法做通行证。这些可怜的人出于利益不想做的事,一听到“大人”二字就赶紧执行。办公室就像军队一样,唯命是从。这种制度扼杀良心,灭绝人性,随着岁月的推移,一个人最终被接受为政府机构的一枚螺丝或者一枚螺母。贡杜罗看来老于世故,立马看出波阿雷属于这类办公室的傻瓜,正当他露出其险恶用心的时候,他便使出神通,说出“大人”这符咒般的两个字,令波阿雷目眩神迷,因为他觉得波阿雷是男性的米旭诺,正如米旭诺是女性的波阿雷。

“既然总监阁下——总监大人过问,啊!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波阿雷说。

“您听到先生的话了,看来您是相信他的判断的,”假冒的食利者对米旭诺小姐说,“大人眼下完全确定,住在沃盖公寓的那个所谓的伏特冷就是土伦监狱的逃犯,绰号‘鬼上当’。”

“啊!‘鬼上当’!”波阿雷说,“如果他配得上这个绰号,他一定运气很好。”

“是的,”暗探说,“这个绰号来自于他犯过极其大胆的案子,从来都能死里逃生。这个人非常危险,您瞧,他具有一些品质,使他变得不同寻常。在审理时对他的判决甚至给了他无限的荣耀……”

“那么他是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人物了?”波阿雷问。

“以他独特的方式。他同意替别人顶罪,那是一个非常俊美的意大利青年,爱赌博,犯了伪造文书的罪,后来入伍,表现很好。”

“既然警察总监大人已经确定伏特冷先生是‘鬼上当’,干吗还需要我?”米旭诺小姐说。

“啊!是的,”波阿雷说,“如果十拿九稳了……”

“谈不上十拿九稳,只不过是怀疑。你们会明白是怎么回事。雅克·柯冷,绰号‘鬼上当’,受到三所监狱的犯人信赖,他们把他选为他们的代理人和银行家。他在料理这类事上赚了很多钱。这类事自然需要一个有声誉的人。”

“啊!啊!您明白双关语吗?”波阿雷说,“先生称他为有声誉的人,因为他有了标记。”

“假伏特冷,”暗探说,“收了一帮苦役犯的钱,代为存放和保管,给逃出去的人使用,或者交给他们的家属,如果他们表明是给情妇的话,就交给她们。”

“给他们的情妇!您是说他们的女人吧?”波阿雷指出。

“不,先生。苦役犯一般只有不合法的配偶,我们称其为姘妇。”

“他们都过姘居生活吗?”

“一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