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见世面

“可是,”德·鲍赛昂夫人说,“需要了解她是不是还爱着那个抛弃她的人。”

大学生从意大利剧院走回圣热纳维艾芙新街,一路上打着如意算盘。他已经注意到德·雷斯托夫人在仔细观察他,不论他在子爵夫人的包厢里,还是在德·纽沁根夫人的包厢里。他料想伯爵夫人不会再对他关上大门。这样,他在巴黎上流社会已经有四个重要的关系,因为他打算取悦元帅夫人。用不着了解使用什么方法,他已经事先猜度出,在这个社会复杂的名利场中,必须攀住一个齿轮,以便爬到机器的上面,他感到自己有力量制止车轮运转。

“如果德·纽沁根夫人对我有意,我就教她控制她的丈夫。这个丈夫是做金融的,他可以帮助我一下子发财。”

他并没有想得这样直白,他还不够圆滑,以便分清局势,加以衡量、估计。他的想法就像浮云一样在天际飘荡,虽然没有伏特冷的计划狠毒,但要是放在良心的坩埚里熔炼,也提炼不出任何纯粹的成分。人就是通过这一类交易,终于不顾道德,而当今这个时代也宣扬这一套,规规矩矩的人意志坚强,决不向罪恶屈服,认为稍稍偏离常规的人今日要比任何时代都少见。廉洁正直的美好形象使我们获得两部杰作:莫里哀的阿尔切斯特,近代是司各特作品中的珍妮·迪恩斯和她的父亲。也许性质不同的作品描绘一个上流社会人物,一个野心家如何昧着良心,与罪恶为伍,表面上道貌岸然,终于达到目的这一曲折过程,不见得不动人,不富于戏剧性。拉斯蒂涅走到公寓门口时,已经钟情于德·纽沁根夫人。他觉得她身材苗条,像燕子一样轻巧。她的眼睛勾人心魄,皮肤如丝绸般细腻,他仿佛看到血液在流动,她的声音迷人,她的头发金黄,他回想起这一切,也许步行促使他的血液流动,使他更加沉迷。大学生猛拍高老头的房门。

“邻居,”他说,“我见到了戴菲娜夫人。”

“在哪里?”

“在意大利剧院。”

“她开心吗?……请进吧。”

老头儿起来了,只穿着睡衣,打开了房门,又马上躺下。

“那么给我谈谈她吧。”他这样要求。

欧仁第一次来到高老头房里。在赞赏过女儿的衣着之后,看到父亲生活在烂泥里,他止不住做出表达惊骇的动作。窗户没有窗帘;糊墙纸由于潮湿,好几处脱落了,斑斑驳驳,让人看到被烟熏黄的石灰。老头儿躺在一张破床上,只有薄薄的一条毯子和一条压脚棉毯,是用沃盖太太的旧裙子中的好布缝制而成的,地砖潮湿,布满灰尘。面对窗户,可以看到一只凸肚香木旧五斗橱,铜把手扭成葡萄叶和花的形状;一只旧脸盆架,木隔板上放着脸盆和木壶,还有刮胡子的必需用品。鞋子放在一个角落里;床头柜没有门,也没有大理石面;没有生火痕迹的壁炉角上,有一只方桌,是胡桃木做的。高老头就用这桌子的横档把他镀金的大银汤碗绞成了条子。一张恶俗的书桌上面放着老头儿的帽子。一把带草垫的深色扶手椅和两把椅子,就补齐了这套可怜的家具的不足。床的尖顶用一块破布与天花板相连,挂着红白方块相同的旧布幔。最可怜的搬运夫的阁楼里也不比高老头在沃盖太太的公寓里的家具陈设差。看到这个房间,会打冷战,揪紧了心。它酷似最不堪入目的牢房。幸亏高老头没有看见欧仁把他的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时的表情。老头儿翻了个身,毯子盖到下巴那里。

“喂,您更喜欢德·雷斯托夫人还是德·纽沁根夫人?”

“我更喜欢戴菲娜夫人,”大学生回答,“因为她更爱您。”

听到这句满怀热情说出来的话,老头儿把手臂伸出床外

,握住了欧仁的手。

“谢谢,谢谢,”老人激动地回答,“您对她谈起我什么?”

大学生把男爵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加以美化了。老人倾听着,仿佛听到了天主的话。

“亲爱的孩子!是的,是的,她很爱我。可是,不要相信关于阿娜丝塔齐对您所说的话。两姐妹互相嫉妒,您知道!这又一次证明了她们的温情。德·雷斯托夫人同样爱我。我知道。一个父亲跟他的孩子,就像天主跟我们一样,他会钻到孩子的心底里去,判断她们的意图。她们俩都是重情意的。噢!如果我有好女婿,我就太幸福了。在人间显然没有十全十美的幸福。如果我生活在她们家,只要听到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在那里,看到她们走路、出门,就像以前在我家里一样,那我真要心里乐开了花……她们穿得漂亮吗?”

“漂亮,”欧仁说,“不过,高里奥先生,像您的两个女儿嫁得这样阔气,您怎么会住在这样破的屋子里呢?”

“说实话,”他说,表面上满不在乎,“人住得更好一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无法给您解释这种事,我不能连续说出两句得体的话。一切都在这里,”他拍着心窝补充说,“我的生命在我的两个女儿身上。如果她们快活,如果她们幸福,穿着体体面面,如果她们在地毯上走路,我穿什么衣服、我睡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要紧呢?如果她们身上暖和,我便一点儿都不冷,如果她们欢笑,我绝不会烦恼。我的悲伤以她们为转移。当您做了父亲,看到孩子们牙牙学语时,您会想:‘这是我的骨肉!’您会感到这些小生命连着您的每一滴血,她们是您的血液的精华,正是因为如此,您会以为跟她们的皮肉连在一起,以为她们走路会引起您活动,她们的声音到处在回应我。她们的目光一旦忧郁,我的血便会凝结。有一天,您会知道,她们的快乐比自己的快乐更重要。我无法向您解释这一点,这是内心的活动,会让您全身舒畅。总之,我过着三重生活。您愿意我告诉您一件事吗?唉,我做了父亲以后,我理解了天主。他无处不在,因为世界是他创造出来的。先生,我跟女儿的关系也是这样。只不过,我爱女儿胜过天主爱世界,因为世界不像天主那样美,而我的女儿比我美。女儿的心跟我的心贴得这样紧,所以我就想到今晚您会见到她们。我的天!如果有个男人使我的小戴菲娜得到爱情,像一个女人那样得到幸福,我就肯为他擦靴子,我会给他跑腿。我通过她的贴身女仆知道,这个小德·玛赛先生是一条恶狗。我真想拧断他的脖子。不爱一个珍宝似的女人,不爱夜莺般的声音,而且她长得像模特儿!她的眼睛怎么长的,会嫁给这个阿尔萨斯胖木头墩子?她们俩应该配漂亮可爱的年轻男子。总之,她们凭自己的念头行事。”

高老头是崇高的。欧仁从来没见过他被父爱的火焰照得这样熠熠生辉。值得指出的一点是,感情具有渗透的力量。一个人不管多么粗俗,一旦他表现出一种强烈而真实的爱,他就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改变他的面容,赋予他的动作活力,赋予他的声音色彩。最愚蠢的人往往在激情的作用下,即使不能在语言上,也会在思想上达到最有说服力的地步,仿佛活动在光彩夺目的领域里。这时,老头儿的声音和动作具有伟大演员的感染力。我们美好的感情难道不是意志创作的诗篇吗?

“那么,”欧仁对他说,“您知道她肯定会跟这个德·玛赛分手,也许不会生气吧?这个花花公子离开她,要去追求加拉蒂奥纳公主。至于我,今晚,我已经爱上了戴菲娜夫人。”

“啊!”高老头说。

“是的。她不讨厌我。我们谈论了一小时爱情,后天,星期六,我要去拜访她。”

“噢!亲爱的先生,如果您讨她喜欢,我也会喜欢您的。您很善良,您绝不会折磨她。要是您背叛她,我会先割断您的脖子!一个女人不会爱两次,知道吗?我的天!我在说蠢话,欧仁先生。您在这里会着凉的。我的天!您听到她说话啰?她叫您对我说些什么呢?”

“没有。”欧仁心里想,但他高声回答:“她告诉我,她给您亲热的一吻。”

“再见,我的邻居!睡个好觉,做个好梦。凭您刚才那句话,我就会做好梦了。让天主保佑您万事如意!今晚,您对我来说就像个好天使,您给我带来了我女儿的气息。”

“可怜的人!”欧仁躺下时心想,“连铁石心肠也会为之感动。他的女儿可没有想到他,把他当外人一样。”

自从这次谈话以后,高老头把他的邻居看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知心人、一个朋友。他们之间建立了独一无二的关系,老人通过这种关系,才会同别人来往。激情从来不会算错。高老头看到,如果欧仁为男爵夫人所喜欢,自己就离女儿戴菲娜更近一步,会受到更好的接待。再说,他把她的痛苦告诉了欧仁。他每天都千百次希望德·纽沁根夫人幸福,她却从来没有尝过爱情的温馨。用他的话来说,欧仁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青年之一,他好像预感到,她所缺乏的一切乐趣,他都会带给她。于是,老头儿对他的邻居的友谊日益增长,而要是没有这种友谊,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上午吃饭时,高老头坐在欧仁旁边,瞧着他时的那份亲切、对他所说的几句话、平时总像戴着石膏假面具的面容的变化,这一切都使房客们吃惊。伏特冷同大学生密谈过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似乎想看透他的灵魂。欧仁夜里在睡觉前衡量过在他眼前展开的广阔天地,他回想起这个大计划,势必想到泰伊费小姐的陪嫁,于是禁不住去瞧维克托琳,好像规规矩矩的年轻人望着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那样。他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可怜的姑娘自然觉得欧仁穿着新衣服十分可爱。他们交换的目光意味深长,拉斯蒂涅毫不怀疑自己成了她看中的对象。大凡少女都有朦朦胧胧的欲望,落在第一个吸引她的男子身上。有个声音在对他喊道:“八十万法郎!”但突然,他又想到昨天的情景,认为自己对德·纽沁根夫人迫不得已的爱情是一帖解毒剂,可以用来克服他不由自主的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