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见世面

“真可怕!”欧仁说,“您在说笑吧,伏特冷先生?”

“好啦,好啦,放心吧,”伏特冷回答,“别装傻了。如果这能使您开心,发火吧,生气吧!说我无耻、坏蛋、无赖、强盗吧,但别叫我骗子和奸细!得,说吧,发出您的连珠炮吧!我原谅您,在您这样的年龄,这是很自然的!我呀,我曾经也是这样!不过,请您思索一下。有朝一日,您会干出更坏的事。您会去讨好某个漂亮女人,您会收下别人的钱。您已经想到了!如果您不把希望寄托在您的爱情上面,您怎么能获得成功呢?亲爱的大学生,美德不能割裂开来:要么是,要么不是。人们对我们说,要忏悔我们的错误。又是一套漂亮的说法,根据这种说法,可以用忏悔来赎罪!为了爬上社会阶梯的某一级,勾引一个女人,离间一家兄弟,总之,为了快乐或个人利益,明里或暗地里所干的一切无耻勾当,您认为这是符合信仰、希望和仁慈的行动吗?一个纨绔子弟一夜之间夺去了一个孩子的一半财产,为什么只被判两个月的监禁?一个穷鬼在加重刑罚的情节中,偷了一千法郎的钞票,为什么被判处苦役?这就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个条款不是导致荒谬的。戴着黄手套、说漂亮话的人杀人不见血,而一般是要流血的,杀人犯用撬棒撬开门,两件事都是夜里干的!我向您提议的事和您有一天要做的事,相差的只是流不流血。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某些固定不变的东西!要蔑视人,看看民法的网中哪儿有漏洞可以钻。没有明显原因地发大财,是一件被遗忘的罪行,因为它做得干净利落。”

“别说了,先生!我不愿意再听下去,您让我怀疑起自己来了。这时候感情是我的指导。”

“随您的便,漂亮的孩子。我原来以为您更坚强,”伏特冷说,“我不跟您多说了。不过还有最后一句话。”

他盯住大学生,说道:“您知道了我的秘密。”

“一个拒绝了您的年轻人,会忘得一干二净。”

“您说得好,我听了很高兴。您知道,换了别人,就不会这样谨慎。请记住我愿意为您做的事。我给您十五天的时间。要么同意,要么拉倒。”

“这个人有铁一样的性格!”拉斯蒂涅看着伏特冷挟着手杖平静地走开,这样想道,“德·鲍赛昂夫人加以修饰说出来的话,他直白地说了出来。他用钢爪撕碎了我的心。为什么我想上德·纽沁根夫人家去呢?我一有了动机,他便立即猜到了。这个强盗坯三言两语告诉我的,远胜过人们和书籍关于德行所说的话。如果德行不允许妥协,我岂不是偷了我两个妹妹的钱?”他把钱袋扔到了桌上。

他坐了下来,沉溺在胡思乱想中。

“忠于德行,是崇高的殉道者!嘿!人人都相信德行,但是,谁是有德行的呢?各国人民以自由为偶像,可是,在地球上,自由的人民在哪里?我的青年时代还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蔚蓝,想变得杰出、有钱,难道不是决心要说谎、弯腰曲背、在地上爬、再挺起身来、逢迎拍马,对人隐瞒吗?要做他们的同谋,先要为他们效劳。噢,不。我想高尚地、圣洁地工作,我想日夜努力,只靠自己的辛苦去发财致富。这样是最慢的方法。但我每天躺在枕头上时,脑子里没有一个坏念头。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它像百合花一样纯洁,有什么比这更美的呢?我和生活就像一个年轻人和他的未婚妻。伏特冷让我看到了结婚十年后所发生的事。见鬼!我的脑袋昏昏然了。我什么也不愿想,良心是一个好向导。”

胖子西尔维的声音把欧仁从幻想中唤了回来,她告诉他,裁缝来了。他手里拿着两只钱袋出现在裁缝面前,对这种局面并不生气。他试过晚礼服以后,又穿上新的晨装,他完全变了样。

“我比得上德·特拉伊先生,”他心想,“我终于有了贵族的模样!”

“先生,”高老头走进欧仁的房间,说,“您刚才是问我是否知道德·纽沁根夫人上哪些人家应酬吗?”

“是的。”

“下星期一她去参加卡里格利亚诺元帅的舞会。如果您也参加,您要告诉我我的两个女儿是不是玩得开心,她们穿着打扮怎样,总之,一切情况。”

“您怎么知道的,好心的高老头?”欧仁说着,让他坐在炉火边。

“她的贴身女仆告诉我的。我通过苔蕾丝和康斯坦丝知道她们所做的一切。”他带着快乐的神情回答。

老人像一个还很年轻的情人,对于自己可以了解情妇的行踪而不让她知道的手段,感到十分得意。

“您呀,您可以看到她们!”他说,天真地表现出一种羡慕与痛苦。

“还不知道呢。”欧仁回答,“我要到德·鲍赛昂夫人家,问她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元帅夫人。”

欧仁满心喜悦地想到,今后他能焕然一新出现在子爵夫人家。道德家称之为人类心灵的深渊,这仅仅是指一些靠不住的思想,出于个人利益的不自觉的冲动。这些横生的枝节、夸大其词的描写、突然的反转,都是出于迎合我们的乐趣。看到自己穿着漂亮,手套和靴子都很像样,拉斯蒂涅忘记了他高尚的决心。青年人陷入不义的时候,不敢在良心的镜子前照一照自己,成年人却敢于正视:人生这两个阶段的不同完全体现在这里。几天以来,两个邻居——欧仁和高老头变成了好朋友。他们暗中的友谊出于心理上的原因,正是这种原因使伏特冷和大学生之间产生相反的感情。想证实我们的感情对物质世界的影响的大胆哲学家,无疑能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找到不止一个实例。有哪个看相的人在猜测一个人的性格时,比一条狗知道一个陌生人爱它还是不爱它了解得更快呢?物以类聚,这个成语人人都在用,表明语言中这样一个事实,足以驳斥那些喜欢筛选古老字眼的人所关注的似有哲理的蠢话。人能感到别人的爱。感情能刻印在一切事物之上,穿越空间。一封信代表一个灵魂,它是话语的忠实回声,敏感的人把它列入爱情最丰富的宝库。高老头的盲目感情,把他推到狗的本能的顶点,他闻得到怜悯、可赞赏的善心、青年人的同情,他感到这些感情在大学生的心里躁动着。可是,这初生的友情还没有发展到推心置腹的阶段。即使欧仁表达过想见德·纽沁根夫人的愿望,但他并不打算依靠老人引见给她,不过,他希望吐露一点儿口风能有助于他。高老头直到他做了两次拜访那天,当众说了出来,才同他谈起自己的两个女儿。

“亲爱的先生,”第二天他对欧仁说,“您怎么能以为德·雷斯托夫人怪您说出了我的名字呢?我的两个女儿非常爱我。我是一个幸福的父亲。只不过,我的两个女婿待我不好。我不愿因为我同她们的丈夫不和,使这两个可爱的孩子难过。我喜欢偷偷去看她们。这个秘密给了我无穷的快乐,别的父亲想看女儿就能看到她们,那是我做不到的。我呀,我做不到这样,您明白吗?于是,天气晴朗的时候,我问过两个女仆我的女儿是不是出门,便到香榭丽舍大街去。我等着她们经过。当马车来到时,我的心怦怦地跳,我赞赏她们的衣着。她们经过时向我投以一笑,仿佛落下一片美丽的阳光,把大自然镀了金似的。我待在那里,她们还要回来的。我还要看看她们!空气有益她们的身心,她们脸上红扑扑的,我听到周围的人说:‘看,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使我心花怒放。这不是我的亲骨肉吗?我爱拉着她们的马,我愿意成为她们抱在膝头的小狗。我靠她们的快乐而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爱的方式,我的方式不妨害别人,为什么大家却管我的事?我有自己快乐的方式。傍晚,当她们离开家去参加舞会时,我去看女儿,难道这是犯法的事吗?如果我到得晚了,仆人对我说:‘夫人出门了!’我会多么懊丧呀。有一次,为了看到娜齐,我等到凌晨三点钟,因为我两天没见到她了。我差一点儿快活得昏过去!我求您,以后提到我,一定要说我的女儿孝顺。她们想送给我各种各样的礼物,我阻止了她们,我对她们说:‘不用破费啦!我要礼物干什么?我什么也不需要。’说实在话,亲爱的先生,我是什么东西?一副臭皮囊罢了,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的灵魂就在哪里。您看到德·纽沁根夫人以后,告诉我,您在两个人中喜欢哪一个。”老头儿歇了一会儿以后,望着欧仁说。欧仁正准备出门,到杜伊勒里公园散步,等候上德·鲍赛昂夫人家的时刻到来。

这次散步对大学生来说至关重要。有几个女人注意到了他。他是这样英俊、年轻、风度翩翩!看到自己受到几乎满是赞美的注意,他不再想到自己被剥夺一空的妹妹和姑母,也不再想敦品励德的忍让。他看到这个魔鬼从自己头上掠过,这个有五彩翅膀的撒旦很容易被看作天使。撒旦撒着红宝石,朝宫殿的前面射出金箭,把女人染成殷红,把原来非常朴素的王座染上恶俗的光彩。他听到了虚荣之神的声音,它俗气的光彩令人觉得是权力的象征。不管伏特冷的话多么厚颜无耻,都已经扎根在他心里,如同处女的记忆中刻着上门兜售服饰脂粉的女商贩恶俗的侧影,对她说:“黄金和爱情,滚滚而来!”懒洋洋地散步到五点钟左右,欧仁来到德·鲍赛昂夫人家,却挨了可怕的一击。这是青年人的心毫无防备的。至今,他感到子爵夫人彬彬有礼,充满贵族教育赋予的甜蜜的优雅,这种优雅如果发自内心,那就十全十美了。

看到他进来,德·鲍赛昂夫人做了一个冷淡的手势,用生硬的语气说:“德·拉斯蒂涅先生,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不能接待您!我忙得很……”

拉斯蒂涅已经很快变成了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觉得这个句子、这个手势、这个目光、这个声调表明了一个阶层的特性和习惯,他在丝绒手套下面看到了铁手掌,在仪态之下看到了本性和自私,在油漆之下看到了木料。总之,他听到了“我是王”的声音,这声音从王座的羽毛饰开始,在最后一个贵族的鸡冠状顶饰结束。欧仁过于信赖她的话,以为女人是高尚的。像一切倒霉的人那样,他真诚地在这份美妙的协议上签了字,而这份协议会把施恩者和受惠者联结起来,第一个条款在杰出的心灵中树立了完全平等的观念。使两者合而为一的仁慈,是一种至上的热情,就像真正的爱情一样不被人了解,一样罕见。两者都是出色的心灵慷慨的表现。拉斯蒂涅想参加德·卡里格利亚诺元帅夫人的舞会,只得忍下这阵脾气的发作。

“夫人,”他用激动的声音说,“如果不是关系到一件重要的事,我也不会来麻烦您。请您高抬贵手,允许我改天再来,我将等候着。”

“那么,您来同我共进晚餐。”她说,对刚才语气的生硬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女人确实既善良又高贵。

尽管突然回心转意使欧仁很感动,他还是在离开时想:“爬吧,忍受一切吧。如果最好的女人一时间也会忘光友谊的诺言,把你当作旧鞋一样置之不顾,别人又会怎样呢?难道人人为自己吗?不错,她的家不是一间铺子,我不该求助于她。像伏特冷所说的那样,必须变成炮弹。”

大学生痛苦的思索、由于能在子爵夫人家吃晚饭而感到的快乐,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就这样,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他生活中的细小事故把他推向了这场搏杀。按照沃盖公寓可怕的斯芬克司的见解,他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为了不被人杀死,就得杀人,为了不受欺骗,就得欺骗别人;他要把感情和良心放到屏障后面,戴上假面具,无情地玩弄别人,就像在斯巴达一样,要不让人发觉,攫取财富,戴上桂冠。当他来到子爵夫人家的时候,他看到她和蔼可亲,又是往常的样子。两人来到餐厅,子爵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妻子。众所周知,王政复辟时期,饮食的丰盛达到了极点。德·鲍赛昂先生像当时的许多玩腻了的人那样,除了讲究美食以外,没有别的乐趣;作为美食家,他属于路易十八和德·埃斯卡公爵一派。他的饭桌显示了双重的奢侈:内容上的奢侈和形式上的奢侈。欧仁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景象,他是第一次在贵族世家吃晚饭。当时的时尚刚取消了第一帝国时期舞会后的晚餐,那时,军人们需要力气,以便能参加国内和国外等待着他们的一切战斗。欧仁过去只参加过舞会。他的镇定后来使他闻名遐迩,当时已经开始形成,他才没有惊讶、出丑。但是,看到镂刻的银器、豪华的餐食的种种讲究,第一次欣赏到无声无息的侍候,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很难不喜欢这种无时无刻不高雅的生活,而厌弃早上他想过的那种清苦生活。他的思想一时转到他那座市民公寓里。他是那样厌恶,竟至于发誓在正月里就离开,搬到一座干净的公寓去,同时也是为了逃避伏特冷。他感到这个人的宽手掌落在了自己肩上。想到在巴黎有声无声的伤风败俗有千百种形式,有头脑的人会寻思:国家怎么会这样糊涂,在城里创办学校,里面聚集了年轻人?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受到尊重?兑换商摊在桌上的黄金,怎么不会从他们的木碗里飞走?可是,如果想到年轻人很少有罪案,甚至很少犯轻罪,真要钦佩这些互相搏斗、几乎总是获胜的耐心的坦塔罗斯!倘若他同巴黎的斗争得到精彩的描绘,这个可怕的大学生就能提供现代文明最富于戏剧性的题材之一。德·鲍赛昂夫人看着欧仁,鼓励他说话,但他在子爵面前什么也不想说。

“今晚您带我到意大利剧院去吗?”子爵夫人问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