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见世面
“噢!先生,”维克托琳合起双手说,“为什么您要杀死欧仁先生?”
伏特冷退后两步,端详着维克托琳。
“说哪里话?”他用嘲弄的口吻大声说,这种口吻使可怜的姑娘脸红了,“他十分可爱——这个年轻人,是吗?”他又说,“您给了我一个主意。我会促成你们两个的幸福,我漂亮的孩子。”
库蒂尔太太已挽住她保护的孩子的胳膊,把维克托琳拖走了,一面在她的耳畔说:“维克托琳,你今天上午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愿意在我家里射击手枪,”沃盖太太说,“这个时候,你们不要惊动邻居,招来警察。”
“得了,放心吧,沃盖太太,”伏特冷回答,“好啦,好啦,克制点儿,我们会到射击场去。”
他又去找拉斯蒂涅,亲热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要向您证明,在三十五步开外,我能连续五次打中黑桃A,”他说,“这不会使您泄气吧?我看您有点儿生气了,您会糊里糊涂地送命。”
“您退缩啦?”欧仁说。
“别惹恼我,”伏特冷回答,“今天上午不冷,我们坐到那边去。”他指着漆成绿色的坐凳说。
“那里没有人听到我们说话。我要跟您谈谈。您是一个好小伙子,我不愿伤害您。我喜欢您……真该死!以伏特冷的名字发誓。为什么我喜欢您呢?我来告诉您。在这期间,我了解您,好像您是我生的一样,让我来给您证明。把您的袋子放在这里。”他朝欧仁指着圆桌说。
拉斯蒂涅把他的钱袋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他觉得奇怪到极点,这个人先是说要杀死他,现在又自荐做他的保护人,态度怎么突然起了变化。
“您很想知道我是谁,我干过些什么,或者我正在干什么,”伏特冷接着说,“您太好奇了,我的孩子。得,平静些。您会听到许多别的事!我经历坎坷。先听我说,然后您再回答。三言两语概括我先前的生平。我是谁?伏特冷。我干什么?干我喜欢干的事。就这些。您想了解我的性格吗?对我好的人或者真心待我的人,我待他们和气得很。他们百无禁忌,可以在我的腿骨上踢几脚,我也不会对他们说:‘小心!’但是,啊呀!对那些给我添麻烦的人或者对我不好的人,我凶恶得像魔鬼。可以告诉您,我想杀人就像这样!”说着,他啐了一口唾沫,“不过,非杀不可的话,我便竭力杀得干净利落。我是你们所说的艺术家。我看过本韦努托·切利尼的《回忆录》,别小看我,我读的还是意大利文版!这个人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我从他那里学会了模仿上天,上天是胡乱屠杀我们的。我还学会了凡是有美的地方就爱美。再说,单枪匹马跟所有人作对,而且运气很好,这不是漂亮的一局吗?我好好考虑过你们眼下一团糟的社会组织。小家伙,决斗是孩子的游戏,是干蠢事,两个活人中,有一个应当被消灭的时候,凭命运去决定的大概是傻瓜。决斗吗?像猜正反面一样!我能连续五枪打中黑桃A,一发子弹重叠在另一发上面,而且是在三十五步开外!一个人有这种本事,可以自信能打倒对手。哎,我相隔二十步向一个人开枪,却没有打中。那家伙这辈子从来没有开过枪。瞧!”这个异乎寻常的人说着,解开他的背心,露出像熊背一样毛茸茸的胸脯,那里有一簇令人又恶心又害怕的黄褐色的毛,“这个毛头小伙子把我的毛烧焦了。”他补充说,一面将拉斯蒂涅的手指按在他胸脯的一个窟窿上。
“那时我还是孩子,像您这个年纪,二十一岁。我还相信一些东西,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一大堆弄得您晕头转向的蠢事。我们不是要决斗吗?您可能会把我打死。试想我埋在地下的话,您会在哪里?您就必须逃走,跑到瑞士去,吃光您爸爸的钱,他快要不名一文了。以您现在的处境,我来开导您,我的指点高人一等,因为我观察过人间的种种事情,看到只有两种办法可以采取:要么愚蠢地服从,要么反抗。我决不服从,这不清楚吗?您知道您现在的生活需要多少?一百万,而且要快;否则,毫无头脑,我们就可能异想天开,做白日梦。这一百万,我来给您。”
他停顿下来,望着欧仁。
“啊!您现在对伏特冷爸爸的脸色好看多了。听见我这句话,您就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别人对她说:‘晚上见。’她便像一只猫喝牛奶那样,理理毛,舔舔嘴唇。好极了。来吧!咱俩合作!算算您的账,年轻人。那边有爸爸、妈妈、姑母、两个妹妹(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七岁)、两个弟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这是一家人的花名册。姑母管教两个妹妹,本堂神父给两个弟弟教拉丁文,一家人更多的时候是喝栗子羹,而不是吃白面包,爸爸爱惜他的裤子,妈妈难得添一件冬衣和一件夏天的裙子,两个妹妹将就着过。我知道这一切,我在南方待过。如果家里每年给您寄一千二百法郎,而你们家的土地只能收入三千法郎,那么你们家的情形便是这样。我们有一个厨娘和一个男仆,必须保持礼仪,爸爸是男爵呢。至于我们,我们有雄心,我们有鲍赛昂家联手,我们以步当车,我们想发财,我们没有钱,我们吃着沃盖太太的蹩脚饭菜,我们却喜欢圣日耳曼区的精美晚餐,我们睡在破床上,而我们想的是宅邸!我不责备您的欲望、雄心。我的小心肝,这是人人都有的。您去问问娘儿们,她们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男人,还不是雄心勃勃的人?野心家比别的男人更加虎背熊腰,血液更富于铁质,心肠更加热烈。女人在身体强壮的时候,是这样幸福、这样漂亮,在男人中她更喜欢膂力过人的,哪怕有被压垮的危险。我列举您的欲望,为的是向您提出问题。这个问题是这样的。我们饿得像狼一样,我们的牙齿十分锐利,我们怎么样才能弄到精美的饭菜呢?我们首先要吃透民法,这不是有趣的事,学不到什么。
“但是必须这样做。是的。我们成为律师是要做刑事法庭的庭长,把那些比我们还可怜的家伙肩上打上T.F.的烙印,送到苦役监去,为了向有钱人证明,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这不是有趣的事,而且耗时很长。首先,要在巴黎熬上两年,对我们垂涎欲滴的美餐只能看,不能碰。总是想得到而又不能得以满足,这是很折磨人的事。如果您的脸色苍白,性格像软体动物那样,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我们有狮子般的热血,有每天干二十件蠢事的胃口。于是我们就要忍受这种最可怕的酷刑,我们在天主的地狱里已经看到过这种酷刑了。假定您是安分守己的,您喝的是牛奶,您作的是哀诗,像您这样宽容的人,您忍受了连狗也要变疯的烦恼和缺吃少穿,先变成一个小城的偏僻角落里的代理检察官,政府给您一千法郎的薪水,就像把一盆汤扔给肉店的看门狗一样。您在小偷后面狂吠,为有钱人辩护,将有心肝的人送上断头台。您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您没有靠山,您只能在外省的法院里腐烂。将近三十岁时,如果您不丢掉工作的话,您是每年挣一千二百法郎的法官。到了四十岁时,您会娶到一个有六千里弗尔收入的磨坊主的女儿。谢谢啦。要是有靠山的话,您在三十岁便能当上检察官,薪水是一千埃居,您会娶到市长的女儿。如果您参与卑劣的政治勾当,例如在凑选票时,把曼努埃尔读成维莱勒(这是押韵的,不必良心不安),在四十岁时,您就会成为总检察官,还有可能成为议员。需要指出的是,亲爱的孩子,我们的良心会沾上污点,我们忍受了二十年的烦恼和秘而不宣的苦难,我们的姐妹会戴上圣女卡特琳的桂冠。另外,我荣幸地向您指出,在法国有二十个总检察官,而你们是两万个人,渴望得到升迁,其中有的干尽坏事,为了升一级,不惜出卖家庭。如果这种职业令您讨厌,我们再看看别的东西。德·拉斯蒂涅男爵想当律师吗?噢!好极了。非得受罪十年,每月只花销一千法郎,有一个藏书室、一间书房,踏足上流社会,为了得到案子,去吻一个诉讼代理人的袍边,用舌头去舔干净法院。要是这个职业让您有出头之日,我不会反对。但是,请您在巴黎给我找到五个律师,在五十岁时每年挣到五万法郎以上。嘿!我与其卑躬屈膝,还不如去做海盗。再说,上哪里去弄到埃居呢?这一切不是赏心悦目的。我们在女人的陪嫁里倒是有一条出路。您想结婚吗?这会将一块石头套在您的脖子上,如果您是为了钱结婚,我们的荣誉感、我们的高尚情操又置于何地?不妨今天开始反抗人间的习俗。像一条蛇那样躺在一个女人的面前,去舔丈母娘的脚,做出连母猪也会讨厌的卑劣行为。呸!如果您能得到幸福,那倒还罢了。可是,您娶这样一个女人,会不幸得像阴沟里翻船一样。跟老婆斗还不如跟男人斗。这是生活的十字路口,年轻人,选择吧。您已经做了选择,您去过表亲鲍赛昂家,在那里闻到了奢华的气味。您去过雷斯托夫人家,在那里闻到了巴黎女人的气味。那天,您回来时额角上写着一个词儿,我看得出来:‘往上爬!’不惜一切往上爬。
“‘好极了,’我心里想,‘这条汉子合我的意。’您需要钱。从哪里弄钱呢?您已经让您的两个妹妹流了血。所有做兄弟的都或多或少地骗过自己的姐妹。在您的家乡,栗子多而五法郎的钱币少,天知道您的一千五百法郎是怎样弄来的。这笔钱会像兵痞一样溜走。然后,您怎么办?去工作吗?就像此刻您所了解的那样,波阿雷当初是有力气的小伙子,到了晚年,工作只给了他沃盖太太的一套房间。与您处境一样的五万个年轻人,他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快快发财。您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判断一下您要做出的努力和战斗的激烈程度吧。你们要互相吞噬,就像坛里的蜘蛛一样,因为没有五万个肥缺。您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闯天下的吗?通过天才的闪光,或者通过腐蚀的技巧。非得像炮弹一样轰进这个人堆里,或者像瘟疫一样钻进去。正直、老实毫无用处。人们屈服于天才的威力之下,却憎恨它,竭力污蔑它,因为它独享而不肯分享。但是在天才的坚持下,人们屈服了。一句话,当不能把天才埋到烂泥底下时,便跪下来崇拜它。腐化堕落比比皆是,富有才华十分罕见。因此,腐蚀是大量存在的庸才的武器,而您到处都能感受到它的刀尖。您看到有的男人总共只有六千法郎的薪水,他们的妻子在衣着上的花销却超过一万法郎。您看到年收入一千二百法郎的职员买田置地。您看到有的女人出卖肉体,为的是坐在贵族院议员的儿子的马车里,在隆尚的中央大道上奔驰。您看到过高老头这个可怜的傻瓜不得不支付他的女儿签署的借据,而她的丈夫却有五万里弗尔的收入。我敢向您打赌,在巴黎走两步路就会碰到这种可怕的怪事。我敢拿自己的脑袋跟这一堆生菜打赌,您碰到自己中意的女人时,不管她多么有钱、漂亮和年轻,您都会掉进蜂窝里。她们受到法律的约束,样样都要跟丈夫发生争端。她们为了情人、衣着、孩子、家里的开销或者虚荣所做的交易,我解释不完,反正很少出于德行。因此,正直的人成为公敌,您认为正直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在巴黎,正直的人是保持沉默、拒绝分享的人。我不是指那些可怜的奴隶,他们到处做苦工,却从来得不到报酬,我把他们称为天主的一伙笨蛋。当然,德行是在愚蠢的升华之中,但苦难也在那里。如果天主恶作剧,在最后审判时缺席,我眼下就看到这些正直的人会皱眉蹙额。如果您想快快发财,那就必须已经富有或者装作富有。要想发财致富,就要大刀阔斧地干,要不就诈取钱财,鄙人为您效劳!在您可能投入的一百种行业中,如果有十个人迅速地获得成功,大众便称他为小偷。您自己去下结论吧。这就是所谓的生活。这不比厨房更好看,它同样散发着臭气。如果想干坏事,就必须弄脏手,只不过要懂得摆脱出来,我们时代的全部道德就在这里。我这样谈论社会,那是因为它给了我这个权利,我了解社会。您以为我在指责社会吗?绝不是。社会历来如此。道德家从来没有改变它,人是不完美的。人有时多少是虚伪的,傻瓜于是说,风俗淳朴了或者世风日下了。我不帮穷人去指责富人,上、中、下三等的人都是一样的。这些高等动物,每一百万中会有十个大胆的家伙凌驾于一切之上,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就是其中之一。您呢,如果您是个高明的人,就高昂着头勇往直前吧。但是,必须同嫉妒、污蔑、庸俗斗争,同一切人斗争。拿破仑遇到过一个名叫奥布里的陆军部长,差一点儿被送到殖民地。您衡量一下吧!您要看看自己每天早上起来是否比昨天意志力更强。在这种情况下,我向您提出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建议。好好听着。我呀,您看,我有一个主意。我想去过一种简朴恬静的生活,在十万阿尔邦的广大地域里,比如在美国的南方,我想当个种植园主,拥有奴隶,靠卖牛、烟草、木材挣到几百万,像一个君主那样生活,能颐指气使,所过的生活是这里龟缩在石灰窑里的人无法想象的。我是一个诗人,我的诗歌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表现在行动和感情之中。眼下我有五万法郎,只够买四十名黑奴,我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要两百个黑奴,才能满足我过简朴恬静生活的乐趣。黑奴,您知道吗?那是一些发育良好的孩子,任人摆布,任何一个好奇的检察官也不会来过问您。有了这笔黑色资本,在十年内我可以挣到三四百万。如果我成功了,没有人会问我:‘你是谁?’我将是四百万先生,美国的公民。五十岁时,我还没有老朽,我可以随意玩乐。一句话,要是我给您弄到一百万的陪嫁,您肯给我二十万法郎吗?百分之二十的佣金。嘿!不太多吧?您的小女人会爱您。一旦结婚,您就表现出不安、后悔,在十五天内装成闷闷不乐。一天晚上,经过一番装腔作势,您在两次亲吻之间,向您的妻子提出二十万法郎的债,对她说:‘我的心肝!’这种滑稽剧每天都有最杰出的青年演出。一个年轻女人对获得她的心的人,是不会拒绝打开钱袋的。您以为您会有损失吗?不。您会在一桩买卖里找到挣回二十万法郎的办法。凭您的本钱,凭您的头脑,您想挣多少财产都可以。Ergo,您在六个月中便可以造就自己的幸福、一个可爱的女人的幸福、您的伏特冷爸爸的幸福,还不说您的家庭的幸福。冬天,您家里的人由于缺少木柴,向手指间吹热气。对于我的提议和我对您的要求,不必大惊小怪!巴黎六十桩美满的婚姻中,有四十七桩出于这类交易。公证人公会强迫过某位先生——”
“我该怎么办呢?”拉斯蒂涅贪婪地说,打断了伏特冷。
“几乎什么事也不用干,”伏特冷回答,做了一个表达快乐的动作,好比一个钓鱼的人感到鱼儿上钩时默默无言的表情,“仔细听我说!一个可怜的、遭到厄运的姑娘,是一块海绵,贪婪地吸取爱情,一旦有一滴感情的水滴落在这块干海绵上,它便会膨胀起来。追求一个处在孤独、绝望和贫困中的姑娘,不让她想到将来的财产,天哪!这是一手同花顺子或拿到了四张大牌,知道了彩券的号码,得到了消息去做公债。您的不可摧毁的婚姻是打过了桩子的。一旦有几百万落到这个姑娘手里,她就会把钱扔到您脚下,好像这是石子一样。‘拿去吧,亲爱的!拿去吧,阿道尔夫!拿去吧,阿尔弗雷德!拿去吧,欧仁!’她会这样说,只要阿道尔夫、阿尔弗雷德或欧仁有过为她牺牲的高尚念头。我所谓的牺牲,不过是卖掉一件旧衣服,到‘蓝钟饭馆’一起吃一顿蘑菇吐司,晚上再到滑稽剧院看一场戏,不过是当掉他的表,送给她一条披巾。我不跟您说那些爱情的小把戏,也不说女人那么看重的无聊话,比如,洒几滴水在信纸上,像
泪水一样,以表示远离的痛苦,我觉得您完全了解怎样调情。您瞧,巴黎就像新大陆的森林,有二十个野蛮民族在那里活动,如伊利诺斯人、休伦人,靠社会各阶层提供的产品生活;您是一个追求百万财产的猎人。为了得到这一百万,您运用陷阱、涂有粘鸟胶的树枝、诱鸟笛。有多种方法打猎。有的人猎取陪嫁;还有的人追逐破产后的清偿;有人捕获良心;有人出卖手脚被缚住的报刊订户。猎袋里满载而归的人,受到上流社会的敬重、祝贺、接待。说句公道话,这个地方的确好客,您在跟世界上最乐于助人的城市打交道。即使欧洲各国首都高傲的贵族都拒绝接纳无耻的百万富翁进入他们的行列,巴黎也向他伸出手臂,赴他的宴会,吃他的晚饭,跟他的无耻碰杯。”
“但是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位姑娘呢?”欧仁问。
“她是属于您的,近在眼前!”
“维克托琳小姐吗?”
“正是!”
“怎么?”
“她已经爱上了您,您娇小的德·拉斯蒂涅男爵夫人!”
“她一文钱也没有。”欧仁惊讶地说。
“啊!我们说到正题了!再说两句,”伏特冷说,“一切就豁然开朗。泰伊费老头儿是一个老浑蛋,他在大革命时期杀死了他的一个朋友。这是我们好汉一派中的一位,我们都有独立的见解。他是银行家,弗雷德烈克·泰伊费公司的大股东。他只有一个儿子,他想把财产留给这个儿子,损害维克托琳的利益。我呢,我不喜欢这种不公道的事。我像堂吉诃德一样,我爱锄强扶弱。如果天主的意志是召回他的儿子,泰伊费就会重新承认他的女儿;他总需要一个继承人,这是人性中的一种愚蠢行为。我知道,他不能再生孩子了。维克托琳温柔可爱,她很快就会打动父亲,用感情的鞭子抽得这只德国陀螺团团转!她对您的爱情十分看重,不会忘记您,您就能娶到她。我呢,我来扮演天主的角色,实现天主愿意做的事。我有一个朋友,我对他尽心尽力过,这个卢瓦尔河军团的上校刚在王家禁卫军中任职。他听从我的意见,成了极端保王党人,这不是一个坚持己见的笨蛋。如果我还有一个建议要告诉您,我的天使,那就是既不要坚持自己的见解,也不要坚持自己的话。有人要收买您的主张,您就出卖给他。一个自诩永远不改变主张的人,是一个永远走直线的人,一个相信自己不犯错误的傻瓜。世界上没有原则,只有一件件事;没有法则,只有具体的情势:高明的人将事件与情势结合起来,以便支配它们。如果真有固定的原则和法则,人民也不能像我们换衬衫一样随意改变了。一个人用不着比一个民族更有智慧。替法国出力最少的人,倒是受人膜拜的偶像,因为他看问题时总是激进,他最多只适合于放进博物馆里的机器中间,贴上标签:“拉菲特”。而人人向他扔石头的那位亲王,却蔑视人类,世人要他发誓,他都掷到人们的脸上。他在维也纳会议上阻止了瓜分法国的计划;法国人应给他桂冠,却向他投掷烂泥。噢!我呀,我了解世事!我掌握许多人的秘密!够了。哪天我能遇到三个人同意采用同一条原则,我就会有一个不可动摇的见解,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在法庭上,找不到三个法官对一个法律条文持有相同的见解。还是回到我的朋友身上。只要我对他说,他就会将耶稣基督重新钉上十字架。凭我伏特冷爸爸一句话,他就会向那小子寻衅,这家伙连一法郎也不给他的妹子,然后……”
说到这里,伏特冷站了起来,摆好架势,如同一个剑术教师准备冲刺的动作:“然后请他归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