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见世面
这当儿,王家邮政公司的一个邮差拉响了栅栏上的铃,然后出现在饭厅里。他要见欧仁·德·拉斯蒂涅先生,给了他两只袋子和一本要在上面签字的登记簿。拉斯蒂涅被伏特冷注视着,就像挨了一鞭子似的。
“您有钱去支付剑术费和射击费了。”伏特冷对他说。
“满载金银的大帆船到岸了。”沃盖太太望着袋子说。
米旭诺小姐不敢看一眼那些钱,生怕表现出她的贪婪。
“您有一位好母亲。”库蒂尔太太说。
“先生有一位好母亲。”波阿雷重复说道。
“是的,妈妈在流血,”伏特冷说,“您现在可以乱花钱,到上流社会去,设法弄到陪嫁,同头上戴着桃花的伯爵夫人跳舞。但是,请相信我,年轻人,要常常去射击场。”
伏特冷做了一个瞄准对手的动作。拉斯蒂涅想给邮差小费,口袋里却没有钱。伏特冷在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法郎,丢给了邮差。
“您的信用不错。”他望着大学生说。
拉斯蒂涅不得不谢谢他,尽管那天他从德·鲍赛昂夫人家回来后,两人抢白过几句,他觉得这个人不能忍受。这八天以来,欧仁和伏特冷默默地对峙着,互相观察着。大学生想不出是何道理。大概思想的迸发是直接按照孕育思想的力量来决定头脑要把思想送到什么地方,思想便打击什么地方,服从一种数学的法则,如同决定炮弹出膛的准则一样,效果却各不相同。有些温柔的个性,思想进驻其中,为所欲为;也有些充实有力的个性,头脑像铜墙铁壁,别人的意志撞上去便撞扁倒下,仿佛炮弹打在城墙上一样;还有些柔软如棉花的个性,别人的思想在它们面前便消逝了,有如炮弹落在堡垒的软泥地上变得软绵绵一样。拉斯蒂涅就有这样充满火药的头脑,一遇到撞击,便会爆炸。他年轻气盛,不能避免这种思想的喷射、这种感情的传染,那么多古怪的现象不知不觉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精神视力有着猞猁一样的明澈目光。他的双重感官每一种都有这种神秘的感知距离,这种来回的弹性,在优秀人物身上,在能够灵活抓住各种盔甲缺点的斗剑者身上,令我们惊讶的就是这种弹性。一个月以来,在欧仁身上发展起来的优点和缺点一样多。他的缺点是社会造成的,也是满足他日益增长的欲望所要求的。在他的优点中,就有南方人的这种活跃,为了解决问题,迎着困难而上,不允许卢瓦尔河彼岸的人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北方人把这种优点看作缺点,对他们来说,如果这是缪拉红运高照的起因,那么这也是他的死因。由此应该得出结论,一个南方人要善于将北方人的狡猾和卢瓦尔河彼岸的人的大胆结合起来,他就十全十美,能当上瑞典国王。因此,拉斯蒂涅不能待在伏特冷的炮火之下,而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他不时地觉得,这个怪人洞悉他的情欲,看透他的心思,而他本人是那样深藏不露,就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见却默不作声的斯芬克司一样深不可测。欧仁感到口袋里装满了,便反抗起来。
“对不起,请等一下。”他对伏特冷说。伏特冷喝完最后几口咖啡,站了起来,要出去。
“干吗?”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问,一面戴上宽边帽,拿起铁拐杖。他时常挥舞拐杖,那架势不用担心四个盗贼的袭击。
“我要还您钱。”拉斯蒂涅回答。他迅速解开一只口袋,数出一百四十法郎,交给沃盖太太。
“账算清,结友情,”他对寡妇说,“我们到圣西尔维斯特节之前的账算清了。请给我换五法郎的零钱。”
“账算清,结友情。”波阿雷盯着伏特冷,重复说。
“这是一法郎。”拉斯蒂涅将一枚钱币递给那个戴假发的斯芬克司。
“别人会说,您怕欠我的情?”伏特冷大声说,瞪了年轻人一眼,要摸透他的心灵,并露出揶揄人的、尖刻的笑容。欧仁几乎要大发雷霆。
“但……是的。”大学生回答,他手里拿着两只口袋,站起来准备上楼回房里去。
伏特冷要从通往客厅的门出去,大学生要从通往楼梯的那扇门出去。
“您知道,德·拉斯蒂涅拉玛侯爵先生,您对我说话很不礼貌吗?”伏特冷说道,猛地关上客厅的门,朝大学生走过来。后者冷冷地望着他。
拉斯蒂涅关上饭厅的门,把伏特冷带到楼梯下把饭厅和厨房隔开的地方。那里有一扇板门,开向花园,上面有一块长条玻璃,装上了铁栅。西尔维正从厨房出来,他当着她的面说:“伏特冷先生,我不是侯爵,我也不叫拉斯蒂涅拉玛。”
“他们要打架了。”米旭诺小姐以无动于衷的口吻说。
“打架!”波阿雷重复说。
“不。”沃盖太太回答,一面把玩着那堆埃居。
“他们走到椴树荫下面了,”维克托琳大声说,站起来朝花园张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可是有理的啊。”
“我们上楼去,亲爱的孩子,”库蒂尔太太说,“这件事跟我们无关。”
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琳站了起来。她们在门口遇上了胖子西尔维,她挡住了路。
“谁说没事?”她说,“伏特冷先生冲欧仁先生说:‘让我们来解释一下!’然后抓住他的手臂。瞧,他们踏着我们的朝鲜蓟走过去了。”
这时,伏特冷却出现了。
“沃盖太太,”他微笑着说,“什么也别怕,我到椴树下去试试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