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见世面
“如果我懂得我要做的事,那就真是见鬼了,不过我会按您的话去做。”他说,想到这一点,心里很高兴:“她拉着我干影响名誉的事,她以后不会拒绝我了。”
欧仁拿着漂亮的钱袋,让一个服装店商人指给他看最近的一个赌场。他找到九号门牌,上了楼,让人接过他的帽子,然后走了进去,问轮盘赌在哪边。常客感到很惊讶,侍者把他带到一张长桌前。欧仁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他厚着脸皮问,该在哪里押赌注。
“如果您将一个路易押在三十六个号码中的一个上,押中了,您就有三十六个路易。”一个白头发的令人敬重的老人对他说。
欧仁把一百法郎押在他的年龄的数字,即“21”上面,他还来不及镇定下来,只听见一阵惊呼声。他不知不觉地赢了。
“把钱收起来吧,”那位老先生对他说,“这种赌不会连赢两次。”
欧仁接过老先生递给他的耙,把三千六百法郎拨到自己身边。他始终不明白这种赌博,又把钱全部押在红格上。周围的人看到他继续赌博,都羡慕地看着他。轮盘一转,他又赢了,庄家又扔给他三千六百法郎。
“您有七千二百法郎了。”老先生在他耳畔说,“如果您相信我,就离开这里,红格已经出过八次了。如果您有善心,您会酬谢这个忠告,救济一个以前拿破仑时期的省长,他眼下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拉斯蒂涅头脑昏昏然,让白发人拿走了十个路易。他揣着七千法郎下了楼,对赌博仍然一窍不通,但对自己的运气感到很吃惊。
“喂!您现在带我到哪儿去?”车门关上以后,他把七千法郎拿给德·纽沁根夫人看,说道。
戴菲娜发狂地搂着他,热烈地却没有激情地抱吻他。
“您救了我!”
快乐的眼泪涌了出来,淌了她一脸。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的朋友。您将是我的朋友,对吗?您以为我有钱,富裕,什么也不缺,或者我显得什么也不缺!唉,要知道,德·纽沁根先生从不让我支配一个苏,他只管家里的开销、我的车马、我的包厢,他给我的衣着费并不够,他算计好要我陷入实际的困厄。我太骄傲了,不会向他哀求。如果我问他要钱,代价是要我卖给他,我不是成了最要不得的人吗?我有七十万法郎的陪嫁,怎么会让他盘剥到这步田地?是由于高傲,由于愤怒。开始过夫妇生活的时候,我们这样年轻,这样幼稚!需要向丈夫要钱的话,像要撕我的嘴似的,我从来不敢开口,我花掉了自己的积蓄和我可怜的父亲给我的钱,随后我背了债。对我来说,婚姻是最大的骗局,我无法跟您说清,只消让您知道,要不是我和纽沁根各有各的房间,才能生活下去,我会从窗户跳楼的。要向他说出一个年轻女人负的债,买首饰,满足自己的欲望(我可怜的父亲已经顺从我们的习惯,从不会拒绝我们),我真要活受罪,但最后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我不是有自己的财产吗?纽沁根发火了,他对我说,我会毁了他,真是混账话!我宁愿钻入地下一百英尺。由于他拿了我的陪嫁,所以他为我偿清了债,但此后把我个人的开销限定了一个数目。我为了求太平,只得忍气吞声。从那时起,我想满足那个男人的虚荣心,您是认识他的。即使我被他欺骗了,我还得说句公道话,他的品行是高尚的。他终于不体面地离开了我!男人给过一个陷入困苦的女人大把金钱,就永远不该抛弃她!应该始终爱她!您,只有二十一岁,您,年轻、纯洁,您会问我,一个女人怎能接受一个男人的金钱?我的天!同一个使我们幸福的人分享一切,不是很自然的吗?献出了一切,还会为其中一部分担忧吗?只有当感情不存在的时候,金钱才会成为问题。人不是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吗?在自以为得到爱的时候,我们之中有谁能预见到分离呢?您向我发誓忠贞不渝,那么何必在利益上分得这样清?您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难受,因为纽沁根直率地拒绝给我六千法郎,而他每月给他的情妇——歌剧院的一个歌女这笔数目!我想杀死他,我的脑袋里掠过最疯狂的想法。有时我羡慕女仆、我的贴身女仆的命运。去找我的父亲吧,简直是发疯!阿娜丝塔齐和我,我们使他破了产。我可怜的父亲要是能值六千法郎,他会把自己卖掉。我只会让他干着急。您使我免掉耻辱和死,刚才我痛苦得迷迷糊糊。啊!先生,我要向您做这番解释,我简直疯了,对您失去了理智。刚才您离开我,我看不到您以后,我真想逃走……逃到哪里?我不知道。这就是一半巴黎女人的生活:外表奢华,却忧心如焚。我认识一些可怜的女人,她们比我眼下的境况还要不幸。有的不得不叫商人写假账。还有的只得偷丈夫的钱:有的丈夫以为一百路易的羊绒只值五百法郎,还有的丈夫以为五百法郎的羊绒要值一百路易。还有一些可怜的女人,她们让孩子忍饥挨饿,东搜西刮地要做条裙子。我呢,我没有干过这种可恶的欺骗勾当。这是我最后一次痛苦不安。有些女人把自己卖给丈夫,然后再控制他们。我呢,至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让纽沁根在我身上铺满黄金,而我宁愿把头靠在一个我可以敬重的男人的心口上哭泣。啊!今晚,德·玛赛先生没有权利把我看作要他花钱的女人了。”
她用双手掩住脸,不让欧仁看到她的眼泪。他移开她的手,端详着她的脸,觉得她这样子是可敬佩的。
她说:“把金钱和感情混在一起,难道不可怕吗?您不会爱我的。”
美好的感情使女人变得如此伟大,而眼下的社会又迫使她们犯错误,两者的交错使欧仁心潮起伏。他好言相慰,一面赞赏这个漂亮的女人,她竟这样天真鲁莽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您以后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我吧?”她说,“您要答应我。”
“啊!夫人,我不可能这样做。”他说。
她抓起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动作充满了感激,十分可爱。
“靠着您,我恢复了自由和快乐。我的生活受到一只铁手的催逼。现在我想生活朴素,不乱花钱。您会觉得我这样很好,我的朋友,是不是?您拿着这些,”她一面说,一面只拿了六张钞票,“凭良心说,我欠您一千埃居,因为我觉得要同您平分。”
欧仁像个处女一样推拒,但是,男爵夫人对他说:“如果您不是我的同谋,我就把您看成敌人。”他收下了钱。
“这是一笔本钱,以防不测之用。”他说。
“我就怕这个词儿,”她大声说,脸色变得苍白,“如果您敬重我,那就向我发誓:永远不再回到赌场。我的天!我呀,把您带坏了!我会难受死的。”
他们到家了。困苦和奢华的对比,使大学生感到茫然,伏特冷那些险恶的话在他的耳畔回响着。
“您坐在这里,”男爵夫人走进卧室时,指着炉火旁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说,“我要写一封很难写的信!给我出出主意吧。”
“用不着写,”欧仁对他说,“把钞票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让您的贴身女仆送去。”
“您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她说,“啊!先生,这就叫作受过好教养!这是纯粹的鲍赛昂风格。”她微笑着说。
“她很迷人。”欧仁心想。他越来越迷恋她了。
他打量着这间卧室,里面散发着一个有钱的交际花高雅中有点儿淫逸的情调。
“您喜欢这个房间吗?”她一面说,一面打铃叫贴身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