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次拜访
欧仁说出高老头的名字,也等于挥舞了一下魔术棒,效果同“跟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亲戚”这几个词产生的作用恰好相反。他的处境好似一个人受到优待,来到古玩收藏家那里,不小心碰到一只摆满雕像的柜子,撞翻了三四个粘得不牢的头。他恨不得跳入深渊。德·雷斯托夫人的脸冷淡无情,她的目光冷冰冰的,避开了倒霉的大学生的目光。
“夫人,”他说,“您要同德·雷斯托先生谈话,请接受我的敬意,允许我——”
“以后您每次光临,”伯爵夫人急匆匆地说,用一个手势止住了欧仁,“德·雷斯托先生和我,我们肯定不胜荣幸。”
欧仁向这对夫妇深深鞠了一躬,走出门去。德·雷斯托先生跟在后面,虽然欧仁再三说留步,伯爵还是一直把他送到了候见室。
“以后这位先生求见,”伯爵对莫里斯说,“就说夫人和我都不在。”
正当欧仁下台阶时,他发觉下雨了。
“嘿,”他想道,“我来干了一件蠢事,连原因和祸闯得有多大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要糟蹋我的衣服和帽子。我本该待在一个角落里啃法律,一心一意做一个严厉的法官。要到上流社会体面地施展身手,就要有双轮轻便马车、雪亮的靴子、金链,从早上起戴上价值六法郎的白色麂皮手套,晚上戴上黄手套,我办得到吗?怪物高老头,去你的吧!”
来到大门口,一辆出租马车的车夫大概刚把新婚夫妇送回家,只想瞒着老板偷偷跑几趟。他看到欧仁没有雨伞,一身黑衣服,白背心,黄手套,上过油的靴子,便向欧仁做了个手势。欧仁正受到狂热的控制,这种隐蔽的狂热使年轻人越陷越深,仿佛希望在里面找到一条出路。他向车夫点点头,同意他的要求。他登上马车,车上有几瓣橘花和几根扎花用的铜丝,证明新婚夫妇刚刚离开。
“先生上哪儿去?”车夫问,他已经脱下了白手套。
“对了!”欧仁心想,“既然我陷进去了,至少要派上用场!”他大声说:“鲍赛昂府。”
“哪一家?”车夫问。
一句话把欧仁问住了。默默无闻、装作风雅的青年不知道有两处鲍赛昂府,不了解有那么多的亲戚对他不闻不问。
“德·鲍赛昂子爵家,在——”
“格勒奈尔街,”车夫说,点点头,打断了他,“要知道,还有德·鲍赛昂伯爵和侯爵府,在圣多米尼克街。”他一面翻起踏板,一面补充说。
“我知道。”欧仁板着脸回答,他把帽子往前座的垫子上一丢,心想:“今天大家都在嘲笑我!这样溜走要我花掉一个国王的赎金呢。可是,至少我以像模像样的贵族派头去拜访我所谓的表姐了。高老头至少要我花掉了十法郎,这个老坏蛋!说实话,我要把我的遭遇告诉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兴许我会让她发笑。她准定知道这个老吝啬鬼和这个漂亮女人的秘密。还不如取悦我的表姐,也不要去碰这个堕落的女人,我觉得要花昂贵的代价。如果漂亮的子爵夫人的名字那么有力量,她本人该有多大的分量呢?到上层去请教吧。想打天堂的主意,就得瞄准天主。”
他浮想联翩,这几句话只是他千百个想法的简要概述。他望着雨,恢复了一点儿平静和自信。他心想,如果他要花掉仅存的宝贵的两枚五法郎钱币,那么是用来幸运地保住他的衣服、靴子和帽子的。他听到他的车夫高喊:“请开门!”不由得乐滋滋的。一个穿镶金边的红制服的门卫把大门拉得咕叽咕叽地响。拉斯蒂涅心满意足地看到他的马车穿过门洞,拐进院子,停在台阶的挑棚下。穿着红色绲边、蓝色宽大长外套的车夫走过来,放下踏板。欧仁下车时听到从列柱廊下面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笑声。三四个仆人已经在嘲笑这辆俗气的结婚用车。当大学生将这辆车同眼前的一辆巴黎最漂亮的四轮双座轿式马车相比时,他们的笑声让他明白过来。那辆轿式马车套着两匹矫健的马,马咬着嚼子,耳朵上系着玫瑰花。一个车夫头发扑粉,系着领带,拉着缰绳,仿佛怕牲口逃走似的。在德·雷斯托夫人的院子里,停着一个二十六岁男子精巧的轻便敞篷两轮马车,而在圣日耳曼区,一辆三万法郎恐怕也置办不下来的马车又显示着一个大贵族的奢华。
“是谁在这里呢?”欧仁心想。他有点儿如梦初醒,在巴黎,难得碰到没有主儿的女人,征服这样一个王后,要付出比流血更高的代价。“见鬼!我的表姐准定也有她的马克西姆。”
他踏上台阶,心如死灰。玻璃门迎着他打开了。他觉得仆人严肃得像被痛打过的驴子一样。他上次参加的舞会,是在鲍赛昂府底层的接待大厅里举行的。在接到邀请和赴舞会之前,他来不及拜访他的表姐,所以还没有进入德·鲍赛昂夫人的房间。他是第一次看到精致美妙的陈设,这种精致反映出一个有身份的女人的心灵和习惯。由于德·雷斯托夫人的客厅给他提供了一个比较的场所,他的研究就更加有趣了。子爵夫人在四点半才见客。五分钟以前,她还不能会见表弟。欧仁一点儿都不知道各种各样的巴黎礼仪。他穿过宽大的楼梯,漆成白色的楼梯摆满鲜花,走过金色栏杆、地毯,然后来到德·鲍赛昂夫人的房里。他不知道关于她的口口相传的故事,这种故事在巴黎的沙龙里每晚都传来传去。
三年来,子爵夫人同葡萄牙一个最有名、最富有的贵族德·阿瞿达-潘托侯爵来往。这种纯洁的关系,对当事人而言富于魅力,以至不能容忍第三者插足。因此,德·鲍赛昂子爵本人也给大家做出榜样,不管怎样,尊重这种古怪的结合。在他们交往初期,两点钟拜访子爵夫人的来客在她家里总是看到德·阿瞿达-潘托侯爵。德·鲍赛昂夫人不能闭门谢客,这是很不合礼仪的;她会见客人时这样冷淡,呆呆地盯着凸饰,以至人人都明白自己妨碍了她。直到巴黎人知道在两点钟和四点钟之间去拜访德·鲍赛昂夫人就会打搅她,她才得到彻底的清静。她到滑稽剧院和歌剧院去,总由德·鲍赛昂先生、德·阿瞿达-潘托先生陪伴着。可是,德·鲍赛昂先生善于处世,他安顿好他的妻子和葡萄牙人以后,总是走开。德·阿瞿达-潘托先生该结婚了。他要娶的是罗什菲德家的一位小姐。在整个上层社会,只有一个人还不知道这门婚事,这个人就是德·鲍赛昂夫人。她的几个女友隐约向她提起过;她加以耻笑,认为她的女友们想搅乱她们嫉妒的幸福。但是,婚约公告快要贴出来了。尽管葡萄牙美男子前来是要告诉子爵夫人这门婚事,可他还是不敢说出这句负心的话。无疑,没有什么比向一个女人下这样一个“最后通牒”更困难的了。有的人面对决斗场上用剑威胁他的心房的人倒还坦然,好过面对一个女人,她哭哭啼啼哀诉了两个小时,忽然一下子晕过去,要拿嗅盐抢救。这时候,德·阿瞿达-潘托先生如坐针毡,很想告辞,心想德·鲍赛昂夫人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会给她写信,这比亲口跟她讲更适合处理这种简单明了、能置人于死地的行为。当子爵夫人的贴身男仆通报欧仁·德·拉斯蒂涅先生求见时,德·阿瞿达-潘托侯爵快乐得发抖。要知道,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容易生疑,比变换取乐的花样更加灵巧。一旦到了被离弃的关头,她猜中一个手势的含义,快过维吉尔的坐骑嗅到预示爱情的远方气息。因此,德·鲍赛昂夫人发觉了这不自觉的、轻微的但天真得可怕的抖动。欧仁不知道,在巴黎,不管拜访什么人,没有听过主人的朋友讲述丈夫、妻子或孩子们的故事,就不要登门,以免干出蠢事来。波兰有个很妙的说法:“用五头牛套你的车!”就是说,为了把你从陷入的泥潭中拉出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谈话中惹出乱子,在法国还没有说法,大概因为恶言中伤的做法很有市场,这种情况反而不可能发生了。欧仁在德·雷斯托夫人家陷入了泥潭,甚至没有时间在车上套上五头牛,也只有他又出现在德·鲍赛昂夫人家,干起放牛人的活计,虽然他可怕地得罪了德·雷斯托夫人和德·特拉伊先生,他却把德·阿瞿达先生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再会。”葡萄牙人看到欧仁走进小客厅时,便急急忙忙走到门口。这个雅致的客厅灰红两色,陈设精致,而不显奢华。
“那么晚上见。”德·鲍赛昂夫人说,回过头看了侯爵一眼,“我们不是要上滑稽剧院吗?”
“我去不了。”他说,握住了门把手。
德·鲍赛昂夫人站起身来,把他叫回身边,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欧仁。欧仁站在那里,房间的富丽堂皇使他眼花缭乱。他以为到了《天方夜谭》里的世界,面对这个连看也不看他的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子爵夫人举起右手食指,做了一个优雅的动作,给侯爵指着她面前的一个位置。在这个动作中,有一种激情产生的不容争辩的意味,侯爵放开门把手,走了回来。欧仁望着他,有点儿羡慕。
“有轿式马车的人就能这样啊!”他思忖道,“非得有骏马、仆从,并且挥金如土,才能获得巴黎女人的青睐吗?”
“奢华”这个魔鬼咬着他的心,获利的狂热攫住了他的头脑,对黄金的渴望使他口干舌燥。他每季的生活费有一百三十法郎。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妹妹、姑母,每个月统共花不到二百法郎。他把自己目前的状况和必须达到的目标迅速做了比较,不免目瞪口呆。
“为什么,”子爵夫人笑着对葡萄牙人说,“您去不了意大利剧院?”
“有事!我在英国大使官邸吃晚饭。”
“您办完事就走。”
一个男人说谎时,必然不得不接二连三地说谎。德·阿瞿达先生于是笑着说:“您要我这样做吗?”
“当然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