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沃盖公寓

“我们刚才在圣艾蒂安教堂做过祈祷,我们今天不是要去泰伊费先生家吗?可怜的孩子,她像叶子一样发抖。”库蒂尔太太坐到火炉前面说,她的鞋子对着炉门口,冒起烟来。

“暖和一下,维克托琳。”沃盖太太说。

“小姐,祈求天主让您父亲回心转意固然不错,”伏特冷拉过来一把椅子给这个孤苦伶仃的姑娘,说道,“但是不够。您需要有一个朋友负责去对这个丑八怪直言不讳地说清楚。据说这个蛮不讲理的人有三百万,却不肯给您陪嫁。这年头,一个漂亮的姑娘还需要陪嫁。”

“可怜的孩子!”沃盖太太说,“得,我的宝贝儿,您的魔鬼老子乐意有报应啦。”

听到这句话,维克托琳的眼睛噙满了泪水。沃盖太太看见库蒂尔太太对她摆摆手,就止住了话头。

“只要我们能够见到他,我能同他说话,把他妻子的遗书交给他,那就好了。”拨款审核委员的遗孀又说,“我从来不敢冒险通过邮局寄出,他认得我的笔迹……”

“噢,无辜的、不幸的、受迫害的女人!”伏特冷大声打断说,“你们处在这样的境地吗?再过几天,我来插手你们的事,一切都会顺当的。”

“噢!先生。”维克托琳说,又羞怯又热烈地望了伏特冷一眼,他却毫不动心。

“如果您有办法见到我的父亲,请您告诉他,对我来说,他的亲情和我母亲的名誉比世界上一切财富都更加宝贵。要是您能让他的铁石心肠变得柔和一些,我会为您向天主祈祷。请相信我会感激不尽……”

“我早已走遍了世界……”伏特冷用讽刺的声调唱着。

这时,高老头、米旭诺小姐、波阿雷下楼了,也许闻到了西尔维加工剩下的羊肉时作料的味道,受到了吸引。当七个房客团团围坐一桌,互相问好时,十点的钟声敲响了,从街上传来大学生的脚步声。

“啊,欧仁先生,”西尔维说,“今天您赶上同大家一起吃饭了。”

大学生向房客们打招呼,坐在高老头旁边。

“我刚碰到一件怪事。”他一面说,一面要了不少羊肉,切了一块面包。沃盖太太一直在目测面包的大小。

“怪事?”波阿雷说。

“喂,您何必大惊小怪,老脑筋,”伏特冷对波阿雷说,“这位先生年轻英俊,当然有艳遇。”

泰伊费小姐胆怯地瞥了一眼年轻的大学生。

“把您的艳遇给我们讲讲。”沃盖太太要求说。

“昨天,我到表姐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家参加舞会。她有一幢美轮美奂的府第,房间都蒙着丝绸的壁衣,她给我们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舞会,我快乐得像一个国王……”

“像戴菊莺。”伏特冷干脆地打断说。

“先生,”欧仁生气地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戴菊莺,是因为戴菊莺比国王快乐得多。”

“不错。我宁愿是这种小鸟,也不愿当国王,因为……”

“应声虫。”波阿雷说。

“总之,”大学生打断了波阿雷的话,又说,“我同舞会里最漂亮的女人跳舞,她是一位迷人的伯爵夫人,我有生以来见过的美人儿。她头上戴着桃花,胸部插着一束最美的花——芬芳扑鼻的鲜花,可是,非得亲眼见到才行,一个女人跳舞跳到兴头上,是难以描绘的。唉,今天早上九点钟,我却在砂岩街遇到这位神圣的伯爵夫人在行走。噢!我怦然心动,我设想——”

“她到这儿来,”伏特冷说,向大学生投以深邃的目光,“她准定到高利贷者戈布赛克老爹家里。如果您在巴黎妇女的心窝里搜索一下,您就会先发现高利贷者,后找到情人。您的伯爵夫人叫作阿娜丝塔齐·德·雷斯托,住在赫尔德街。”

听到这个名字,大学生注视着伏特冷。高老头突然抬起头来,向两个对话的人投以明亮的惴惴不安的目光,令房客们感到惊奇。

“克利斯朵夫到晚了,她已经去过那里!”高里奥痛苦地大声说。

“我猜到了。”伏特冷凑在沃盖太大的耳畔说。

高里奥机械地吃着东西,也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他显得更加蠢头蠢脑,另有所思,至今还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