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沃盖公寓

“再说,他们给的什么劳什子?”克利斯朵夫说,“一枚五法郎的顶呱呱钱币。已经有两年了,高老头自己擦鞋。波阿雷那个守财奴,不用鞋油,宁愿吞下去,也舍不得用在破鞋上。至于那个瘦猴大学生,他给了我两法郎。两法郎还不够我买鞋刷。另外,他还卖掉旧衣。真是破房子!”

“得了!”西尔维说,一面呷了一小口咖啡,“咱们的位置还算是本区最好的哩,过得舒坦。不过,说到伏特冷老爹,克利斯朵夫,别人对你说过什么?”

“对了,几天前我在街上碰到一位先生,他对我说:‘你们那里住着一位大块头,颊髯染过,是吗?’我呀,我说:‘不,先生。他不染颊髯。一个像他那样寻快活的人,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呢。’我把情况告诉了伏特冷先生,他回答我说:‘你对付得好,我的小伙子,以后就这样回答。最讨厌的是让人知道我们的短处。这会叫婚事告吹。’”

“那么,我呢,也有人在菜市场纠缠我,让我说出是不是看到他穿衬衫。真是好笑!……瞧,”她转过话头,“瓦尔·德·格拉斯军医院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还没有人动窝儿!”

“哦!他们都出去啦。库蒂尔太太和她那个女孩子,八点钟就上圣艾蒂安教堂参拜上帝去了。高老头挟着一个包裹出门了。大学生要到十点钟上完课才回来。我打扫楼梯时看到他们出去的,高老头挟着的东西撞了我一下,硬得像铁。这老头儿究竟在干什么呢?别人像陀螺一样耍他,不过他倒是个好人,比他们个个都好。他给得不多,但是我有时替他送信去的夫人给赏钱很大方,穿得很漂亮。”

“就是他叫作女儿的那些夫人吗,嗯?她们有一打吧?”

“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的那两个。”

“太太有响动了,就要开始乱嚷嚷了,我该上去了。你看着牛奶,克利斯朵夫,当心那只猫。”

西尔维上楼进了女主人的屋子。

“怎么!西尔维,都十点差一刻了,你让我睡得死沉死沉的!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是浓雾作怪,浓得要用刀劈。”

“中饭呢?”

“啊!您的房客都魔鬼上身了。他们一早都颠儿了。”

“要说得准确点儿,西尔维,”沃盖太太说,“应该说一大早。”

“啊!太太,我照您那样说,包您十点钟有饭吃。米旭诺和波阿雷还没有动静。只要他们在家,他们就睡得像木头一样。”

“西尔维,你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好像……”

“好像什么?”西尔维大声傻笑起来,“两个不是一双吗?”

“怪了,西尔维,昨夜克利斯朵夫把大门上了闩,伏特冷先生怎么进得来呢?”

“正相反,太太。他听到伏特冷先生的声音,下楼给他开了门。因此您以为……”

“递给我短上衣,快去弄中饭。剩下的羊肉再加些土豆煮一煮,弄一些熟梨,挑两个里亚一只的。”

过了一会儿,沃盖太太下楼了,她的猫刚刚一脚踢翻盖在牛奶罐上的盆子,匆匆地舔着牛奶。

“密斯蒂格里!”她叫了起来。

猫逃跑了,然后又回来,蹭着她的腿。

“好,好,你装胆小,你这个老胆小鬼!”她对猫说。

“西尔维!西尔维!”

“哎,什么事,太太?”

“你瞧,猫喝掉了多少?”

“都是混账的克利斯朵夫不好,我跟他说过准备开饭。他到哪儿去啦?别担心,太太,这是高老头的咖啡。我掺些水进去,他不会发觉的。他什么都不注意,连吃什么都不留意。”

“他到哪儿去啦,这个怪人?”沃盖太太一面摆盘子,一面说。

“谁知道呢?他在同魔鬼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