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沃盖公寓

可是老人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招来的取笑,他又陷入了思索,那些从表面去观察他的人会把他看作缺乏智慧的老年麻木。要是他们非常了解他,也许会对他的身心状态呈现的问题深感兴趣。但是,要解决这个问题,难而又难。尽管很容易了解高里奥是否确实做过面条商、他有多少财产,可是对他感兴趣的老年人走不出本区,他们生活在包饭公寓里,就像牡蛎黏附在岩石上一样。至于其他人,巴黎生活特殊的吸引力,使他们一走出圣热纳维艾芙新街便忘了他们嘲笑的可怜老头儿。对头脑狭隘的人和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来说,高老头的干瘦、贫困、蠢头蠢脑与财产和能耐已经无缘。至于他称为女儿的女人,每个人都赞成沃盖太太的看法。像她那种每天晚上只关心闲聊的老太婆,习惯事事猜测,自有严格的逻辑。她说:“如果高老头真有那么有钱的女儿,像来看他的那些贵妇,他就不会住在我的公寓的四层楼上,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也不会穿得像穷人一样走动。”

什么也不能推翻这个结论。因此,将近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就在这幕惨剧爆发的时期,包饭公寓里的每一个人对可怜的老头儿都有非常明确的看法。他根本没有女儿,也没有妻子;纵欲使他变成一只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一个包饭客人,在博物馆工作的职员说,他可以列入“鸭舌帽类”。波阿雷在高老头旁边,显得像一只老鹰、一位绅士。波阿雷会说话,会推理,会回答。实际上,他在说话、推理和回答时,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习惯用别的词儿重复别人说过的话,但他有助于谈话,他是活生生的,他看来很敏感。而高老头,仍然用博物馆职员的话来说,永远是勒氏温度计上的零度。

欧仁·德·拉斯蒂涅过完假期回来时,精神饱满,状态极佳,俨然一位智力超群的青年,或者如同家境艰难而使他拥有了优秀人物的优点一样。寄居巴黎的第一年,法科学生考初级文凭的作业并不多,他有时间享受讲究物质的巴黎随处可见的欢乐。一个大学生,如果想知道每个戏院的节目、研究巴黎迷宫的出路、了解习俗、学习语言、熟悉首都的特殊欢乐、探索高雅和邪恶的处所、去听有趣的课程、清点博物馆的财富,时间不会太多。一个大学生会对无聊小事着迷,觉得十分伟大。他有他的大人物——一个法兰西学院的教授,拿了薪水是要让他的听众理解。他束高领带,对着滑稽剧院三楼楼座的女人装腔作势。他相继入门以后,就摆脱了累赘的外表,扩大了生活的眼界,终于想象出构成社会的人类各阶层的重叠结构。如果他开始是欣赏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香榭丽舍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他很快就会羡慕。

欧仁获得了文学士和法学士学位之后,在假期离开时,他已不知不觉经历了这番学习。童年的幻想、外省的观念,都消失了。他的理解改变了,野心受到了激发,看清了老家和家里的情形。他的父亲、母亲、两个兄弟、两个妹妹、一个除了养老金以外别无财产的姑母,他们生活在拉斯蒂涅家的小块土地上。这块领地,大约收入三千法郎,可是并无把握,变幻莫测制约着葡萄园的产量多寡,但每年需要给他从中抽出一千二百法郎。家里好心地向他隐瞒常年艰难的景况。童年时他觉得两个妹妹那么漂亮,如果他不得不拿她们来和巴黎的妇女做比较,他觉得她们是理想美的典型。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庭前途茫茫,他看到的最细微的农作物都要藏好的节俭习惯,用压榨机上的渣滓酿造家庭饮料,总之,在这里不必一一列举的大量情况,使他要爬上去的欲望增长了十倍,并使他渴望出人头地。正像心灵杰出的人那样,他只想靠自己的本领去获取一切。但他的精神气质是南方人的,在具体执行的时候,他的决心常会动摇,正像青年人在汪洋大海中既不知道力气往哪里去使,也不知道船帆应挂哪个角度。他最初想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不久受到有必要结交社会关系的吸引,他注意到,女人对社会生活有影响力,他突然想到要投身上流社会,以便征服几个保护人:一个热情的、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风雅的仪表和一种使女人甘愿就范的阳刚美,又使之更上一层楼,还会找不到这样的女子吗?正当他在田野里散步时,这些想法袭上他的心头。从前他和妹妹们散步时是很快乐的,如今她们觉得他大变样了。他的姑母德·马西雅克夫人从前进过宫廷,认识贵族社会的顶尖人物。年轻的野心家突然发现,在他的姑母常常讲给他听的回忆中,有些因素能让他去征服社会,至少跟他在法学院获得的成功一样重要。他向姑母打听还能拉上关系的亲戚。老姑妈把家谱上的各支各脉掂量一番,认为在所有自私的阔亲戚中,能够帮助她侄子的人应是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她不那么难打交道。德·马西雅克夫人用旧时的风格给这个年轻的女人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欧仁,对他说,如果他在子爵夫人身边取得成功,她会帮他找到其他亲戚。回到巴黎之后,过了几天,拉斯蒂涅把姑母的信寄给了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子爵夫人给他回了一张第二天舞会的请帖。

这就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末这座市民公寓的大致情形。几天以后,欧仁参加了德·鲍赛昂夫人的舞会,约莫在凌晨两点钟回来。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在跳舞时已经发誓要学习到第二天早晨。他第一次在这寂静的街区中熬夜,因为看到上流社会的豪华场面,便生出虚假的毅力,一时兴奋起来,他没有在沃盖太太的公寓里吃晚饭。因此,房客们便以为他是在第二天黎明时才从舞会上回来的,因为他有时从普拉多舞厅或奥德翁舞厅的舞会上回来,弄脏了丝袜,薄底浅口皮鞋都变了形。克利斯朵夫在闩上大门之前,先开门朝街上看一看。拉斯蒂涅这当儿出现了,上楼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后面跟着克利斯朵夫,他却弄出了许多响声。欧仁脱下衣服,趿拉着拖鞋,穿上一件恶俗的礼服,燃起泥炭,敏捷地准备用功。克利斯朵夫笨重的鞋吧嗒吧嗒的响声,盖过了年轻人做准备工作时的轻微响动。

欧仁在钻研法律书之前,先沉思默想了一会儿。他刚发现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主宰巴黎时尚的女子之一,她的府第被看作圣日耳曼区最令人愉快的地方。再说,以门第和财产而论,她是贵族社会的一个顶尖人物。靠了姑母德·马西雅克夫人的关系,可怜的大学生在这个府第里受到了优厚的款待,却不了解这种优待作用有多大。能够在这些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得到接待,就等于获得了贵族世家的证书。在这个最难进去的圈子里露面,他便获得了到处通行无阻的权利。这辉煌的聚会使欧仁眼花缭乱,他和子爵夫人只交谈了几句话。欧仁在争先恐后赴此晚会的巴黎女神中,发现了一个令年轻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阿娜丝塔齐·德·雷斯托伯爵夫人身材高大,体态优美,被看作巴黎腰身最美的女人之一。黑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秀气的小脚,举止中有火一样的热情,这样的女人,德·龙克罗尔侯爵称其为一匹纯种的马。这种情绪的敏感绝不排斥任何优点,她体形丰满浑圆,却不会被人说成太胖。“纯种的马”“纯种的女人”,这些词组已经开始代替天上的安琪儿、仙女般的面孔,以及一切被时髦风尚排斥的古老的爱情神话。但对拉斯蒂涅来说,阿娜丝塔齐·德·雷斯托夫人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设法在她的扇子上两次登记列入舞伴的名单,并且在第一次四组舞中就有机会同她说话。

“今后在哪儿能见到您呢,夫人?”他突然对她说,那股热情劲儿极能取悦女人。

“布洛涅园林,”她回答,“滑稽剧院,我家,到处都可以。”

这个爱冒险的南方人,在一场四组舞或华尔兹舞中年轻男女可能接触的范围内,急不可待地同这个秀色可餐的伯爵夫人拉上关系。既然他自称是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便受到了这个女子的邀请,他可以上她家去。他把她看成一个贵妇人。看到她对自己投过来的最后一次微笑,拉斯蒂涅认为应该去拜访她。在当时赫赫有名的肆无忌惮的人物中间,无知是最要不得的缺点。这些人物包括莫利库、龙克罗尔、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德·玛赛、阿瞿达-潘托、旺德奈斯,他们都自命不凡,煊赫一时,跟最风雅的女人交往。这些女人包括布朗东小姐、德·朗热公爵夫人、德·凯尔加鲁埃伯爵夫人、德·塞里齐夫人、德·卡里格利亚诺公爵夫人、费罗伯爵夫人、德·朗蒂夫人、德·埃格勒蒙侯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太太、德·利斯托梅尔侯爵夫人、德·埃斯帕侯爵夫人和格朗利厄太太。幸亏大学生遇到了德·蒙特里沃侯爵,他是德·朗热公爵夫人的情人,一个像孩子那样纯朴的将军。他告诉拉斯蒂涅,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住在赫尔德街。

年纪轻轻,渴望踏入上流社会,眼巴巴地想征服一个女人,眼看有两座府第给他打开了大门!踏进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家所在的圣日耳曼区,出入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家所在的昂丹大道!一眼便望到接二连三的巴黎沙龙,自以为年轻漂亮,足以博取女人的欢心,得到帮助和保护!感到自己相当雄心勃勃,可以像一个杂技演员,在绷直的绳索上信心十足地行走,美妙地飞起一脚也不会跌下来,把一个迷人的女子当作最好的平衡棒。欧仁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这个女子就在他的炭火旁亭亭玉立,站在法典和贫困之间。谁能不像欧仁那样对未来沉思默想,进行探索,谁能不让未来充满成功呢?他正在左思右想,无限地期待将来的快乐,以至以为自己已经待在德·雷斯托夫人身边了,这时,一声像圣约瑟“哼”的叹息,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在年轻人的心里引起了回响,他以为那是一个垂死病人嘶哑的喘息声。他轻轻地打开房门,来到过道里,瞥见从高老头的房门底下漏出一线亮光。欧仁担心他的邻居不舒服,便将眼睛对准锁孔,往房间里瞧,看到老人正在干活儿。他觉得这种活计有犯罪嫌疑,所以为社会效劳着想,他要察看明白这个所谓的面条商深更半夜搞什么鬼。高老头把一张桌子翻过来,在桌子的横档上绑了一只镀金银器的盆子和一只大汤碗,用一根缆绳拼命使劲儿地绞着这些精雕细刻的器具,仿佛要将它们绞成金条似的。

“哟!好家伙!”拉斯蒂涅想着,看到老人有力的双臂借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揉着镀金的银器,像揉面团一样。

“他究竟是个贼,还是个窝赃的?是不是为了更安全地干他的买卖,佯装痴呆和虚弱,像乞丐那样生活?”欧仁挺起身来,想了一会儿。

大学生重新将眼睛对着锁孔。高老头已经解开缆绳,拿起银块,在桌子上铺上一条毯子,把银块放在桌上,将它滚成圆棒,干得非常轻巧。

“他可能像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一样强壮有力吧?”条子快滚成时,欧仁这样想。

高老头悲哀地望着他的成果,眼泪夺眶而出。他吹灭蜡烛,刚才他在烛光下绞这镀金银器来着。欧仁听到他躺下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疯了。”大学生想道。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大声说。

听到这句话,拉斯蒂涅认为对这件事还是保持沉默为好,不该轻率地指责他的邻居。他正要回屋,这当儿他突然听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响声,大概是几个穿布底鞋的人上楼时发出的。欧仁侧耳细听,果然听出两个人交替的呼吸声。他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听到脚步声,突然看到三楼伏特冷的房间里漏出一缕微光。

“一座市民公寓里竟有这么多秘密!”他心想。

他走下几级楼梯,倾听起来。金子的响声传入他的耳朵。不一会儿,灯光熄灭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又传上来,他却听不到开门声。然后,随着两个人下楼,声音越来越小。

“谁在走动?”沃盖太太开窗叫道。

“是我回来了,沃盖妈妈。”伏特冷粗声粗气地说。

“真怪!克利斯朵夫已经闩上了门。”欧仁回到房里时想道,“在巴黎,要知道周围发生的事,必须守夜才行。”

这些小事打断了他野心勃勃的爱情思索,他开始看书了。可是,他先是怀疑高老头,继而德·雷斯托夫人的形象不时出现在他面前,有如锦绣前程的使者,他分了心,终于上了床,沉沉入睡了。年轻人计划开夜车,十有七夜是要睡着的。必须过了二十岁才能熬

夜。

第二天早上,巴黎浓雾弥漫,裹住全城,一片灰蒙蒙,以致最准时的人也弄错了时间。做买卖的错过了约会。当中午的钟声敲响时,大家还以为是八点钟。都九点半了,沃盖太太还躺在床上没有动窝儿。克利斯朵夫和胖子西尔维同样晚起了,在安心地喝咖啡,里面掺着为房客准备的牛奶乳脂。西尔维把牛奶煮了很久,免得沃盖太太发现她揩油。

“西尔维,”克利斯朵夫把第一块烤面包浸在牛奶里,说道,“伏特冷先生毕竟是个好人,昨晚又有两个人来看他。如果太太心里不安,你什么也别说。”

“他给了你什么?”

“他给了我五法郎,算本月的赏钱,意思是说:‘别吱声。’”

西尔维说:“除了他和库蒂尔太太不斤斤计较,其他的人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东西用左手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