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沃盖公寓
两个寡妇晚饭之后一起上楼,来到沃盖太太的房间里,一面聊几句,一面喝着黑茶藨子酒,吃着女房东自备享用的甜食。德·朗贝梅斯尼伯爵夫人很赞成女房东对那个高里奥的看法,这真是高见,而她从第一天就猜出了女房东的心思,她觉得他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啊!亲爱的夫人,他健康得像我的眼珠一样,”沃盖太太对她说,“他保养得非常好,还能给一个女人很多快乐哩。”
伯爵夫人对沃盖太太的穿着提出了许多意见,认为那同她的抱负还不相称。
“您应该着手备战。”她对女房东说。经过一番合计,两个寡妇一起到“木廊商场”,买了一顶有羽毛装饰的帽子和一顶便帽。伯爵夫人把她的朋友拖到“小让奈特商店”,她们在那里挑选了一件长裙和一条披肩。添置了装备,沃盖太太武装起来之后,她酷似“时兴牛肉店”的招牌。她觉得自己变得好看多了,应该感激伯爵夫人,虽然她并不大方,但她还是恳求伯爵夫人接受一顶二十法郎的帽子作为酬谢。实际上,她打算托伯爵夫人探探高里奥的口气,为自己美言几句。德·朗贝梅斯尼夫人非常友好,准备斡旋一番。她笼络住老面条商,终于同他进行了一次密谈。她本想引诱他,为自身着想,可是他对这些诱惑虽说不上无动于衷,但她觉得他过分害羞,她出来时对他的粗俗不以为然。
“我的天使,”她对亲爱的朋友说,“您从这个人身上捞不到什么!他多疑得可笑,这是一个吝啬鬼、傻瓜、笨蛋,只会引起您的不愉快。”
高里奥先生和德·朗贝梅斯尼夫人之间发生的事,甚至使伯爵夫人不愿再同他一起相处。第二天她就走了,忘记付清六个月的食宿费,留下的破衣服估计值五法郎。无论沃盖太太花多大的力气寻找,她在巴黎还是得不到有关伯爵夫人的任何信息。她时常提起这件倒霉事,埋怨自己过于轻信他人,虽然她比一只母猫还要多疑。但她跟许多人相似,他们不相信自己的亲人,却相信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这种道德方面的事例,虽然古怪,却很真实,很容易在人的心中找到根源。也许有些人在与其共同生活的人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向他们暴露了自己心灵的空虚以后,暗暗感到要受到他们严厉的评判。这些人得不到恭维,却又压抑不住地有需要,或者渴望具有自身缺乏的优点,希望获得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的心或尊敬,哪怕有朝一日通通失去这一切。总之,有一种人天生唯利是图,绝不对朋友或亲人做好事,因为他们本应这样行事。而给陌生人效劳,可以满足一下他们的自尊心。在感情圈子里同他们越亲近的人,他们越不爱;离他们越远的人,他们越乐于效劳。沃盖太太无疑属于这两类基本上都是庸俗、虚伪、可憎的性格。
“如果我在这里,”伏特冷说,“您就不会碰到这种倒霉事!我会给您麻利地揭穿这个女骗子。我熟悉她们的嘴脸。”
像所有目光短浅的人一样,沃盖太太不习惯越出事件的圈子,去判断其根源。她喜欢把自己的过错推诿给别人。遭受损失以后,她把正直的面条商看作罪魁祸首,据说,从此以后,她开始醒悟了。当她承认她的搔首弄姿和花钱打扮都无用时,她很快就猜到了原因所在。当时她发现,她的房客像她所说的那样“另有所爱”。总之,她获得证明,她那魂牵梦萦的希望只是空中楼阁,伯爵夫人说得好,她从这个人身上根本捞不到什么。看来伯爵夫人是一个行家。沃盖太太在怨恨方面当然比先前在友情方面走得更远。她的仇恨并非由于爱情,而是由于希望幻灭。如果人心在攀登感情的高峰时得到了休息,很少会停留在仇恨的陡坡上。但是高里奥先生是寡妇的房客,她不得不压抑受伤的自尊心,不爆发出来,而是把失望引起的长吁短叹掩埋起来,像一个修士受了修道院长的窝囊气一样,只能强压下复仇的愿望。卑劣小人总是以不断的卑劣行为满足自己善与恶的感情。寡妇以女人的狡猾,暗中想出一些折磨受害者的伎俩。她先是取消引进公寓的多余菜肴。
“别再弄醋渍小黄瓜,别再弄鱼,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她在恢复原来早上的那一套时,这样对西尔维说。
高里奥先生是一个淡泊的人,正如靠节省发财致富的人倒也将节省变成了习惯那样。汤、粥、一盆蔬菜,一向是而且总应是他最喜欢的晚餐。因此,沃盖太太很难折磨到她的房客,她无法违拗他的口味。遇到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她无可奈何,于是开始瞧不起他,并让其他房客分担她对高里奥的怨恨;他们出于消遣,帮着她报仇。
第一年的年底,寡妇百思不得其解。她思忖道,这个商人每年有七八千法郎收入,精美的银器和漂亮的首饰不下于富翁的外室,为什么住到她这里,只付一笔同他的财产相比微不足道的食宿费?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高里奥每个星期有一两次在外面吃晚饭,随后,不知不觉地每个月只在城里吃两次晚饭。高里奥先生那些小幽会非常符合沃盖太太的利益,因此她对这个房客越来越正常地在公寓里用餐感到不满。这种变化既归于他的财产慢慢减少,也归于他故意跟女房东为难。小头脑里最可鄙的习惯之一,就是设想别人小气。不幸的是,在第二年年底,高里奥先生证实了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他向沃盖太太要求搬上三楼,将食宿费减少到九百法郎。他需要非常严格地节衣缩食,冬天他的房间里不再生火。沃盖寡妇要他先付钱。高里奥先生同意了。自此以后,她管他叫“高老头”。
他的败落,大家猜来猜去,谁也猜不透!正如那个假伯爵夫人所说的,高老头是一个狡黠的、沉默寡言的人。那些头脑空虚,因为无话可说,所以胡言乱语的人认为,不提自己私事的人只会干坏事。这个如此体面的商人于是变成了骗子,这个风流人物变成了老浑蛋。伏特冷大约在这个时期住到沃盖公寓里,照他说来,高老头是跑交易所的,在那里破了产,用一句相当有力的金融术语来说,是靠公债“骗钱”。或者,他成了一个小赌棍,天天晚上去碰运气,赢十个法郎。或者,他成了个高级警察雇用的密探,但伏特冷认为他不够狡猾,当不了“这个”。高老头还被说成一个放印子钱的吝啬鬼、追同号彩票的人。大家把他说成恶习、耻辱、无能所产生的神秘角色。不过,不论他的行为或他的恶习如何卑劣,他引起的厌恶还没有达到把他赶出去的地步:他付食宿费。再说,他有他的用处,人人都以取笑或俏皮话的方式,对他发泄自己的好情绪或坏情绪。最有可能而且被众人一致接受的看法是沃盖太太提出的。照她说,这个保养得这样好、像她的眼珠一样健康、还能给女人很多快乐的人,是一个浪荡鬼,有着古怪的趣味。沃盖寡妇的坏话有以下的事实做根据。
那个杀千刀的伯爵夫人,白住白吃了半年,一走了之以后几个月,一天早上,她起床之前,听到楼梯上有绸缎裙子窸窣作响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灵活的女人溜进高里奥房间里轻轻的脚步声。开门时有暗号。胖子西尔维马上来告诉她的女主人,一个漂亮得过头反倒不像良家妇女的姑娘,“打扮得像个仙女一样”,脚穿一双没有尘土的斜纹薄呢便靴,像一条鳗鱼一样溜进厨房,问她高里奥先生住在哪套房间。沃盖太太和她的厨娘过去偷听。拜访的时间有好一会儿,她们听到了几句温柔的话。当高里奥先生送“女客”出来时,胖子西尔维立刻抓起篮子,假装到菜市场去,以便跟踪这对情人。
“太太,”她回来时对女主人说,“高里奥先生准定富得见鬼,才撑得起这种场面。您想想吧,在吊刑街的拐角,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那里,她登了上去。”
晚饭的时候,沃盖太太走过去拉窗帘,让高里奥舒服一些,因为阳光射到他的眼睛上了。
“高里奥先生,阳光追踪着您,您艳福不浅呢。”她说,暗示他接待的拜访,“哟!您品位很高,她很漂亮啊。”
“那是我的女儿。”他傲然地说。房客们以为老人要遮面子,却有点儿自鸣得意。
这次拜访之后一个月,高里奥先生又接待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第一次来是穿着晨装,这次在晚饭以后,穿着好像要去交际场所。房客们正在客厅里聊天,看到她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身材苗条,绰约多姿,过于雍容华贵,不像是高老头的女儿。
“居然有两个!”胖子西尔维说,她认不出原来那个了。
几天以后,另一个女儿——高大,身材结实,深色皮肤,黑头发,目光有神,要见高里奥先生。
“居然有三个!”西尔维说。
这第二个女儿第一次也是早上来看父亲的。几天以后,在傍晚,她穿着晚礼服,是坐马车来的。
“居然有四个!”沃盖太太和胖子西尔维一起说,她们认不出这个贵妇身上有任何早上第一次来时穿着简单的那个姑娘的影子。
那时高里奥还付着一千二百法郎的食宿费。沃盖太太觉得一个富翁有四五个情妇再自然不过,把她们说成女儿也非常灵活。他把她们叫到沃盖公寓,她并不生气。不过,既然这几次拜访给她解释了她的房客对她冷淡的原因,她就在第二年的年初管他叫“老雄猫”。等到她的房客降到九百法郎的级别,她有一次看到其中一位贵妇下楼以后,就气势汹汹地问他,他打算把她的公寓当作什么地方。高老头回答她,这位贵妇是他的大女儿。
“那么,您有三打女儿吗?”沃盖太太尖酸地说。
“我只有两个女儿。”房客和蔼地说,就像一个破产的人,只会逆来顺受。
将近第三年的年底,高老头还要节省开支,搬上了四楼,每月付四十五法郎的食宿费。他戒掉了鼻烟,辞掉了理发师,头发不再扑粉。当高老头第一次头发不扑粉就下楼时,他的女房东看到他头发的颜色,竟然惊叫起来,他的头发是脏兮兮的灰中带绿的颜色。他心中的烦恼不知不觉使他的脸变得日益难看,好像成了饭桌上最愁苦的一副面孔。毫无疑问,高老头是一个老浪荡鬼,要不是医生妙手回春,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因为治他那种病的药物有副作用。他的头发令人厌恶的颜色,来自于他纵欲过度和维持纵欲而服用的药物。老头儿的肉体和精神状态,使那些无稽之谈变得确凿有据。他的衣服穿旧以后,他买了十四苏一英尺的细布,代替他的漂亮内衣。他的钻石、金鼻烟盒、金链、首饰,一件接一件地消失了。他离开了淡蓝色的衣服和全套华丽服装,不分冬夏,穿一件栗色粗呢礼服、一件羊毛背心和一条灰色呢长裤。他越来越瘦;他的腿肚子消了下去;他的脸从前由于生活幸福、心满意足而胖乎乎的,如今皱纹不计其数;他额角打皱,下颌骨棱角分明。在他住到圣热纳维艾芙新街的第四年,他完全变了样。六十二岁时的面条商,看上去不到四十,是个肥肥胖胖的资产者,虽然荒唐,却气色好,轻佻的举止令行人悦目,微笑中有着青春气息。如今他仿佛一个七十老翁,痴痴呆呆,老态龙钟,面如死灰。当初那么生气勃勃的蓝眼睛,变成了暗淡的铁灰色,苍白无光,不再流眼泪,殷红的眼眶似乎在流血。他让有些人憎恶,让另外一些人怜悯。年轻的医科大学生注意到他的下嘴唇低垂,量过他面角的顶端,长时间推搡他却什么也掏不出来,便断定他得了痴呆症。
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以后,沃盖太太嘲讽他说:“喂,您的女儿,她们不再来看您吗?”对他的父亲身份表示怀疑。高老头瑟瑟发抖,仿佛他的女房东用剑刺了他一下似的。
“她们有时候来。”他用激动的声音回答。
“嗬!嗬!您有时还看到她们吗?”大学生们叫了起来,“好极了,高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