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ree 宋先生
商人做决定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又不,珠雨田永远不会知道是她懵掉了的表情为学校保住了一座新楼。
王詹姆的司机带着宋先生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清晨的上海已经醒来了。早点车停在路边,戴着白套袖的手翻动着香气四溢的鸡蛋饼。
戴黑框眼镜的小白领们从便利店拎出杯子装的关东煮。
在人行横道上走过的女孩擦掉口红,咬了一口塑料袋里的生煎,塑料袋上印上了半个鲜红的唇印。她也没有发觉,马尾辫被风吹了几吹,就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绿灯亮起的一瞬间,宋先生对司机说:“掉头,去长乐路。”
司机是跟了王詹姆很多年的,与宋先生也很熟,他知道长乐路是他离婚前和太太居住的旧屋所在,离婚后他搬走了,前妻带着女儿仍然住在那里。
宋先生知道女儿每天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钟由她的妈妈开车送去学校。这时候是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如果他到得及时,能刚好赶上她穿着白色的盖到脚背的睡袍,蓬着一头自来卷的头发从卧室里走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想到女儿,宋先生把塌下去的后背挺直了些,好像女儿就坐在身边看着他似的。
他先打电话给前妻,这时候她应该刚刚结束晨跑回家,在厨房里煮牛奶。
电话响了很多声还没有人接,又打一次,仍然只是忙音。
当然住在繁华的上海市长乐路是不会遇到危险的,但宋先生还是有点慌了。除了她以外,他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两通未接电话而慌张,毕竟现代社会能精准地找到想要找的人才是反常——可是这是她,她是个循规蹈矩的、生活规律得仿佛是一个依靠程序运行的AI。
敲门,敲了许多遍,没有人应。又拨电话,这次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静姝,他的前妻,声音好像很累似的压得很低:“什么事……现在几点了?”
“你在哪儿,家里没有人吗?”
电话没有挂断,但是也没有声音了,过了一小会儿,静姝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衣来开门,她的头发很蓬,脸睡得微微有些浮肿,用她娇憨的眼神看着宋先生。
“Grace呢?”宋先生边往里走边焦躁地问,客厅和餐厅的窗帘全部关着,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
“这么早喊她起来干什么……”静姝关上门,跟在宋先生后面。还没等她说完,宋先生就想起来了,今天是周六,她们母女还没有起床呢。
静姝是个娃娃脸的妇人,她与宋先生年纪相仿,是实打实地将近四十岁了,可是看上去完全可以冒充二十八九岁。她的眉毛弯弯的,圆润的下巴翘起来,这让她总是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神色。娇憨是伪装年龄的灵药,只可惜那些只会在脸上打玻尿酸的女孩并不是很懂得这个道理。
宋先生一颗心放下来,也不说自己的日子过得糊里糊涂,连周末也不记得,他在沙发上坐下,用一个松软的靠垫倚住酸疼的后背。静姝背对着他拉开一半窗帘,清晨干净的阳光立刻洒满了客厅,角桌上的一束向日葵在广口瓶里昂着沉甸甸的头,棕红色的地板反射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们婚后买的第二所房子,是一个漂亮的小复式,装修花费很昂贵;第一所房子是个五十几平方米的小单间,他们在里面度过了新婚的前两年,他的生意一有起色,就把当时所有的存款都用来买了这套复式。宋先生说他不喜欢搬家,搬家是漂泊的感觉,不如一次投入所有买个足够合心的,免得将来再换。不过作为一个金融从业者,他能预测股票的走向,却没有预测到婚姻破裂的结果。
静姝站在窗帘边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是两个人没有话可说,还是担心讲话声把女儿吵醒,两人静默着,然后静姝走进洗手间里了,他听到她洗漱的声音,然后她边绾着头发边走到餐桌旁边,腾出一只手来去烧水。宋先生刚点上一支烟,她就端着两杯绿茶走过来了。细细的茶针在玻璃杯里立着,慢慢地沉下去,“烫。”她笑着说,然后宋先生缩回了手。
“有昨天做的曲奇,要不要吃?”她笑着问。
宋先生这时候并不是很想吃甜食,但是也笑着,好像精神
很振奋的样子:“好啊。还有什么吃的?”
她去厨房里忙了一会儿,端出一碟撒着碎巧克力和糖霜的曲奇饼和两块三明治,三明治里夹着厚厚的金枪鱼和西红柿片。
宋先生大口咬起三明治来,一口咬掉小半个。
当然他平日里约会的那些年轻女孩子不会相信,离婚后的前夫妻是可以在周末的早上这样吃早餐的。
“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静姝边喝茶边看着宋先生。
“你看上去真漂亮。”宋先生看着她,笑着恭维她,这是他对女性惯用的态度:表达赞美,保持崇敬,并不是出于色欲或者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修养的一部分。事实上也不只是恭维,他的确觉得她此刻非常漂亮。他们离婚后仍然保持着每周末带女儿出去玩的习惯,因此每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是一秒钟也不能从正在攀岩或者学钢琴的女儿身上移开的,她看上去像一个优秀又焦虑的母亲,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女孩,捧着绿茶,咬曲奇的时候有白色的糖霜沾在嘴唇上的那种。
她腼腆地笑了。
当然他平日里约会的那些年轻女孩子不会相信,分手时曾经用扭曲的泪容说过许多狠话的人,多年以后也会对着故人腼腆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