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ree 宋先生

“编程。”

“编程是干什么用的?”这句话一问出来,小宋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质问的语气,只剩下好奇。

“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别说话!”班花突然拉住他们俩。

远远的有京戏在唱“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声音拖得很长,这是看门的大爷举着录音机来巡楼。

也不知道这两百米外就能听到的动静对抓小偷有什么鬼用。

三个人屏息静立,等着那京戏近了又远了,然后下楼了,然后大门用铁链锁咔嗒一声锁上了。深夜的教学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胖子说:“别担心,一层有个窗户的锁是坏的,能跳出去。”小宋不屑地说:“我们早发现了,不然你以为我们俩天天晚上约会完是怎么出去的。”

白胖子嘿嘿地笑着:“那锁是我弄坏的。”

“那校长室的钥匙呢?”

“趁看门大爷午睡的时候偷出来配了一把。”

小宋惊讶又佩服地拍拍白胖子的肩膀:“没看出来啊兄弟!”

从此他们就成了兄弟。每天的晚自修之后,小宋带着班花在走廊这一头的乒乓球室缠缠绵绵,其实是给另一头校长室里的小王放风。午夜时分,三个人像飞贼一样从一层的窗子里鱼贯跳出,不过后来小王跳窗子越来越困难了,因为他更胖了。

白白胖胖的总是笑呵呵的王詹姆是个很幸运的人,因为他在少年时就偷偷学到了一生的爱好,十年以后他有了一个有上千员工的公司。宋先生从土木工程系毕业后没有做建筑师,而是去了投行做分析员,几年后拉了一只基金单干,他对研读了四年的宏伟的建筑之美只有喜爱却没有热爱,他热爱金钱和数钱的快乐。

那是更接近数学的单纯而高尚的快乐。

又过了几年,王詹姆的公司上市了,他是这个八十八线小县城中学最光荣的校友。其实只有班花和小宋知道他的计算机启蒙得来得多么辛苦又凄凉。

不过身材和性格都很辣的班花已经不知道嫁给天南海北哪个张三李四了。

宋先生也觉得王詹姆是个很幸运的人,不过他所谓的“幸运”不是个褒义词。在他的冷眼旁观里王詹姆是一个编程大神,但并不是一个管理软件公司的好手,更糟糕的是,他是一个金融白痴。他的幸运是他成长的年纪刚好和时代的爆发同步。公司上市后的成绩并不好,好几次股价都陷入相当危险的境地,宋先生在职业的角度并不看好,但是出于义气也几次出手相救。不知不觉地他占有了很大一笔股份。一个把“数钱”当作人生最高享受的人不断买入他本来看衰的公司,一直买到如此地步,也算对得起当年那一句“兄弟”了。

宋先生是真的很喜欢王詹姆,因为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单纯的人。王詹姆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公司的事而多一分谄媚或忌惮,也没有多添出一丝距离感。也许那些坐在宋先生的沙发上的年轻姑娘不认为这是特别了不起的事,但是在生意场上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宋先生觉得,一颗不卑不亢的赤子心是值得赞美的。

王詹姆的赤子心还包括他痴迷非常辣的泳装美女,是生殖崇拜式的痴迷,只要**肥臀,拒绝思想内涵。这让宋先生非常不理解,因为他是喜欢和女孩坐在沙发上谈一谈人生和艺术的,她们亮晶晶的眼神(美瞳)、羞怯又热情的表情、澎湃的世界观,甚至对时政的有趣的见解,那才是一个女孩最迷人的部分啊。所以王詹姆的家里虽然常常开着非常香艳的派对,宋先生却不是常客——那些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白肚子和王詹姆的白肚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他总是把自己灌醉后沉沉地睡去。

穿着红蓝格子睡袍和塑料拖鞋的王詹姆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站在泳池边上说:

“老宋,你这脸色可不是特别好哇。”

“大冷风里睡了一夜,我能好吗,也没一个人把我喊进去。我可是不行了,真是有年纪了,现在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你别让年纪背黑锅呀,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我劝你锻炼锻炼身体,现在不是流行跑马拉松吗?”

“宁死不跑,告诉你,一跑马拉松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中年危机了,承认这件事儿可比这件事儿本身丢人太多了。就不承认,让它在那儿放着,自然过渡到老年痴呆吧。”

“老年痴呆也没什么,什么都不用操心也挺好的,到时候我陪你坐着轮椅看海鸥去。”

“我想想就恶心。”

宋先生摆摆手走了。事实上他们有一笔大生意在做,但是他们从不聊生意。

王詹姆的白肚子在早晨微凉的风里颤呀颤的,坐在宋先生昨晚睡着的躺椅上,让保姆拿了一些早餐来。他胡乱吃了几口抹了超厚黄油的烤面包就去公司开早会了。这个早会很重要,王詹姆带领的公司的管理层要签署一个决议,定向增发一些股份给宋先生,因为最近股价跌得太惨淡了,占比本来就不低的一个股东,一向低调无闻,突然增持成第一大股东。再晚几天,王詹姆也许就不是公司的话事人了。

宋先生要接过这些增发的股份并不容易,除了他自己的钱,还要向银行借上很大一笔。如果不是因为和王詹姆二十几年的交情,他是不会做这个决定的。他也感受到了资金上的压力,默默做了一些牺牲,比如一些在洽谈中的生意都暂停了,要暂停的项目就包括准备捐献给学校的那栋教学楼,他来学校的会客室里就是准备和院长讲这件事的,这个时候珠雨田闯了进来,懵懂的样子,奓着手站在那儿问要倒茶还是要打印,她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像一个熟练的教秘,可是她脸上的天真和惶恐都是18岁的;她有一个很短的人中,因此上唇娇憨地翘着。他又把本来要和院长讲的话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