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ree 宋先生
“还是常常熬夜吗?”她问。
他知道她指的是从前他总是通宵工作,因为那时候主要做美股。最近两年其实生意都转向国内了,不过他也没有解释,因为今天是有点心虚的,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今天精神不振,是因为昨夜通宵在王詹姆家参加泳池派对。
所以他沉默着。
当然他平日里约会的那些年轻女孩子不会相信,虽然他们看上去像心平气和的朋友,他的私生活仍然不敢对她明讲。那是他们当年分手的原因,是谁也不敢触碰的伤疤,此刻这洒满干净阳光的棕红色木地板,也曾经在愤怒的争吵声里溅满摔碎的杯子。就算碎片已经打扫干净了,她的怒容、她的泪容、他的愧疚感与窒息感,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就是被王詹姆的事搞得很头痛吧。”他用工作的事搪塞自己的心不在焉,像当年一样。
“但还是要帮一帮吧,这么多年的朋友。”静姝是个善良的女人。
“当然要帮。”他点点头,想到即将要向银行借的一大笔款子,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为什么搞到要被恶意收购这一步才反应过来呢?王詹姆的智商也是我见过的最高的呢。”
“智商也分朝哪儿使。写程序的天才不见得是做生意的天才。”
“那么你帮他把收购的人赶走,还要让他管理公司吗?”
“当然,不然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这公司是王詹姆的命,就算他现在做得再差,也是他从一张办公桌都没有的时候自己生生做大的。我心态还行,这笔钱扔出去就没打算再拿回来,不当投资,就当是丢了。”
她微笑。他谈到生意的时候她总是这个淡淡微笑的表情,因为她实际上听不懂。她在大学里的研究方向是敦煌壁画上的文字,学历不低,在博士一年级的时候和宋先生结婚。她的专业,宋先生莫说陪着谈一谈,实在是连那些字也一个不认识;而他的工作呢,她也只有边听边点头微笑的份儿,两人对对方精通的领域都完全陌生,因此才生出带有距离感的爱慕。
“熊熊的衣服呢?妈妈,熊熊要穿衣服了。”他们的女儿Grace在楼上说。
于是他们俩的眼睛一起亮起来,放下茶杯跑上楼去。Grace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每天醒来必哭上一会儿的小宝宝,而是一个五岁的幼儿园大班学生了。他们刚刚走上楼梯,Grace就蓬着一头自来卷的长发,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小熊布偶,欢快地扑进了爸爸的怀里。
“爸爸爸爸!”她高兴地喊着,被爸爸举过头顶又放下,又举起一次。宋先生把她放在臂弯里掂着,她似乎又重了些,沉甸甸的,散发着新鲜橙子的香味——那是静姝给Grace专用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也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以至于他平时走过卖橙子水果摊前的时候,常常感觉女儿就在附近似的,心情都会莫名地好起来。
这是他独享的、甜蜜的巴甫洛夫反应。
静姝从阳台的晾衣竿上摘下一件小小的迎风飘着的布衫,穿在小熊身上,可惜两只袖子是一长一短的。
“Grace手工课的作业。”静姝笑着说。
那布衫做得可是丑得好笑,下摆翘着,扣子也不是直线的一排。
可是宋先生好像看到了出自巴黎门店的高定礼服一样,抱着Grace亲了又亲:“我最最聪明的小公主,我的天使!”
然后他们带女儿出门吃冰激凌去。静姝比别的母亲开明的一点是她从来不娇惯女儿的肠胃,也不会因为她多吃了两口冰就提心吊胆,Grace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其实顶多吃上两个球,她的注意力就被店家送的小玩具吸引过去了;午饭的时候他们吃火锅,Grace想吃辣椒,他们也给她一碟辣油,辣哭了也不过再喝两口果汁就好。他们不愿意看到她有任何一点不遂心的地方,因为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些人类共有的苦恼将在她成年以后伴随一生,那么就让她的童年随心所欲好了。
下午他们陪Grace去击剑馆上课,晚上是钢琴课,把Grace送进钢琴老师家后,静姝问宋先生怎么打发剩下的两个小时,宋先生的脸上露出一层愧疚的神色,因为他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到她是想散一散步什么的。
“实话说吧,”宋先生笑着,“我可不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昨天一夜没有睡好。”
“啊!”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连连地道歉,“我疏忽了,早上你的脸色就不好。对不起。”
他们一起回长乐路的那个公寓。这是默契。因为宋先生晚上要哄女儿睡觉后才能走。静姝走进一楼的客房里去,宋先生听到开柜子的声音,然后是把鹅绒枕头拍松的声音,又用玻璃花瓶接了一大瓶清水进去,那是灌进加湿器里的。她好像训练有素的酒店服务生,而他站在这套自己买下的又生活了将近十年的房子里,也像个客人似的。
他对自己说只眯一下就好,一下下就好,因为两个小时后钢琴老师家的司机会送Grace回来,然后她要听爸爸讲故事讲到困倦才肯去睡。这是每个周末的传统了。等她回家的时候他必须是清醒的,不能睡眼惺忪,不能打哈欠,不能昏昏沉沉,不能有一丁点四十岁男人的中年惫相,父亲只能是高大的、可靠的,永远一手执剑一手执盾,站在女儿身后保护着她的。
可他还是沉沉地睡过去了,他知道不只是太累了的缘故。他和静姝分开后的几年里他也在这里过过几次夜,都是Grace生病的时候,都是在这间客房里,枕头总是拍得很松,加湿器无声地吐着烟雾,于是他也像在云层里一样了,无边的柔软,无限的安全感,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谈判桌上的虚与委蛇,和泳池边走来走去的白肚子和长腿子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个柔软的、安全的所在,可以给他一段在别处都不会有的香甜睡眠。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一片安静,时间竟然是九点了,Grace应该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回家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廊灯和客厅的落地灯都亮着,明亮又不刺眼,静姝坐在窗前的一把大圈椅上一回头,扔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宋先生看到书的封面上还写着“敦煌”什么什么。
“看你睡得太香,没有让Grace吵你。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