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七伯母

冯叔在前院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往大门口去了。院门吱呀开了又合,侯三的脚步声沿着胡同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娄筱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她偏过头看着李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拿手肘轻轻碰了李越一下,低声说道:“正人君子,吃完了?走不走?”

李越被她那句正人君子叫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脸盆架跟前,拿毛巾擦了把脸,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娄筱娥正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桌面,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碗边,发出嗒、嗒的轻响。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李越把毛巾搭回去,说道:“走吧。白老先生那地方不好找,在城东,得早点去。”

娄筱娥这才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裘皮大衣拿起来,抖了抖,披上。她围上那条鲜红丝巾,拎起小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婶刚刚端上来、还没收走的碗筷,对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冯婶,我们吃好了,等有空您收拾一下。”

冯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去吧小姐,路上慢点。”

两人出了中院,往前院大门走。冯叔正在门口扫雪,见他们出来,把扫帚往墙根底下一靠,帮他们把门打开。李越先出去,娄筱娥跟在后面。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拿手扶了一下门框,步子比昨天利索了些,可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冯叔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李越去开车,娄筱娥站在胡同口等着。早上的胡同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她拢了拢大衣领子,看着李越把车从墙根底下倒出来。等他停稳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半截下巴。

李越发动了车,方向盘一打,从胡同里拐出去。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从里头摸出那副红框眼镜戴上,拿手指头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对焦。

“白老先生那,你打算怎么说?”娄筱娥问道。

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琢磨了一下:“就说你是我表姐。从港岛回来探亲,求个驻体养颜的方子呗。”

娄筱娥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翘了翘:“表姐?我比你大十几岁呢,说姨还差不多。”

李越被她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没接话。娄筱娥看他那副样儿,笑出了声,把围巾重新围好,靠在椅背上。车子上了大路,街面上人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拎菜篮子的、推着小孩车的,在灰扑扑的晨光里来来往往。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的聊着。

娄筱娥靠在副驾驶座上,围巾松了半圈,露出下巴和半截脖子。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对李越说道:“小时候我家在新街口那边有个绸缎庄,我爹没事就带我去。那会儿我七八岁,梳两个小辫,辫梢上绑红头绳。绸缎庄的掌柜姓周,一见我就喊大小姐来了,然后就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松子糖,塞我兜里。”

她说着,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带着点回忆的光。李越一边开车一边听了,接了一句:“你那会儿日子过得是真滋润。我七八岁的时候,那可就糟了老罪喽,大冬天光着脚丫子满地跑,脚后跟冻得都裂口子,那都没有东西抹。”

娄筱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几秒,她又说道:“后来去港岛,刚到头一天住在九龙,一间板房,四个人挤上下铺。我晚上睡不着,就趴窗户上看对面的霓虹灯。那会儿才明白,以前家里那些排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越握着方向盘,没吭声。他听得出她这话里的分量,也听得出她不是在诉苦,只是在说着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往事。车子过了东四牌楼,拐进一条窄些的胡同,路面窄了,两边院墙夹着一条道,墙头上枯草在风里晃。

没用多大会儿功夫,车子就停到了白老先生院门口。

李越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娄筱娥拉开车门。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茅台,又拿了两条中华,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方方正正。娄筱娥跟在他身后,把围巾重新围好,镜框往上推了推。

李越学着侯三敲门的规矩,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不重,可有节奏,敲完退后半步等着。

没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哗啦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灰蓝棉袄,袖口挽着,手背上沾着水渍,像是刚在灶上忙活。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皱纹不深,可眼角的纹路带着点常年操劳的倦意。

她开门看到是李越,脸上立马堆起笑来:“是李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越把手里提前准备的烟酒往前一提,说道:“节前来了一次急症,也多亏白老先生出手相救。节前一直没时间过来表示感谢,今天特意上门来谢谢老先生施救!”

女人听后,连忙推说道:“你和我们家老头子这个关系,这都是应该的,还谈什么救不救?再说行医者医道仁心,还能看你在哪遭罪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把李越往院里招呼。她侧过身子,让开门口,手还虚虚地朝院里指了指。一转眼,又看到李越身后站了个女人。那女人裹着件黑裘皮大衣,围一条鲜红丝巾,戴着副红框圆眼镜,站在胡同的薄光里,安安静静的。女人脸上那点笑收了收,疑惑道:“李兄弟,这位是?”

李越正准备开口解释呢,身后的娄筱娥却先开口了。

“您是七伯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