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北大荒,北大仓,北大魂

  话音没落,陈小山已经挤到了案板前头。这川渝小子排着队还不老实,蹿来蹿去,早按捺不住了,伸手就把碗接过去,嘴里还逞强:"我先来我先来!橡子酒,我还没喝过咧,替大家尝个新鲜!"

  说完,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仰脖,"咕咚"就是一大口。

  酒一入喉,陈小山脸上那副兴冲冲的表情,霎时就垮了。

  "啥子……嘛,哈……哈!"他五官皱成一团,舌头都伸出来了,"苦!啷个苦!还、还辣,烧喉咙!"

  他"哈——哈——"地往外吐着气,手背直擦嘴,那模样,像是一口吞了半截黄连,又灌了口辣椒水,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一群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憋不住的,已经捂着嘴偷笑起来。

  汤丰年在旁边看了,想了想,解释道:"这是纯橡子酿的,一个粮食粒儿都没掺。看来橡子里的单宁,脱涩那步到底没能去得干干净净;又没有高粱、苞米那些东西给它压着、遮着,这点子苦味就全露出来了。加上度数不低,喝着就格外冲。"

  陈小山听不太懂,只一个劲儿地吐舌头,把碗往案板上一墩:"反正我是喝不惯。这哪是酒嘛,这、这是药!"

  排在陈小山后头的赵德柱一听,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个陈小山!本来平时就不喝酒,今儿个纯粹是人来疯,凑热闹!你懂个屁喝酒?一口下去就喊苦喊辣,好酒到你嘴里,全糟践了。滚后头去!"

  ”那排长你尝尝嘛。“陈小山捂着后脑勺,嘿嘿一笑,也不恼,缩着脖子退到人堆后头去了。

  罗永泉也笑着说:"赵场长,你酒量好,你来尝尝这个橡子酒怎么样。"

  赵德柱也不客气,从罗永泉手里接过木勺,自己给自己打了一碗纯橡子酒。

  他端起碗,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冲鼻的酒精味,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蒸熟的粮食气,一起钻进鼻腔里,一路热到脑门。

  赵德柱两世下来,倒也喝过不少酒。

  前几天,他才跟马长山、许金泉那几个场长喝过东宁烧刀子——五十六度,辣得人嗓子眼冒烟,后劲足得第二天起来还直发木。

  再往远了数,前世在北大荒,他喝过的酒,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锅烧的散白,土法子吊出来的小烧,手底下人给他捎来的外头的酒,冰镇的,焐热乎的……可搜遍了记忆,竟没有一口,是眼前这个味儿。

  前世今生……

  赵德柱仰脖,抿了一大口。

  酒液从舌尖滚过。头一瞬,确实是那股子涩,涩得舌尖发麻,像嚼了半口没熟的青柿子。可这涩没在嘴里停多久,转瞬就化成一股火,"呼"地一下,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紧跟着,回甘上来了。

  这回甘不是米酒那种甜丝丝的绵,而是又霸又烈,从舌根底下猛地翻上来,压都压不住,把满嘴的苦涩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缕说不清的香,在喉咙里久久不散。

  赵德柱握着碗,怔了怔。

  旁边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刚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田得水往前凑了凑,老刘头也憋不住了,凑上来问:

  "赵场长,到底咋样?这纯橡子的,好不好喝?"

  赵德柱这才回过神,抹了把嘴。

  他眼里有光,脸上那副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盯着碗底剩下那点琥珀色的酒液,好半晌,才吐出一句:

  "这酒倒是有意思。"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懂这"有意思"三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意思是啥意思?"陈小山缩在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替大伙儿把这话问了出来。

  赵德柱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就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