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高贵灵魂的消失_第三十五章 母亲的纪念品
“我制伏不了他?”此时,烈格雷大发雷霆,吼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除非他刀枪不入。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制伏不了的黑鬼呢!只要他一天不向我低头,我就不会让他过上舒服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桑博推门走了进来。他谄媚地向烈格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把一个小纸包恭敬地递了上去。
“喂,死鬼,里面装了着什么呀?”烈格雷疑惑地发问道。
“您可要小心点儿!主人,这东西藏着魔法呢!”
“你说什么?”
“这是黑奴们当作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听别人说这东西是从一个神秘的巫婆那里求来的,黑奴们只要将它挂在身上,那么挨打的时候就感觉不到疼痛。”
烈格雷听后,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包。往往残暴、没有人道、无恶不作的人都很迷信,而烈格雷就是这样的人。
纸包慢慢地被打开了,映入烈格雷眼帘的是一块银圆和一绺长长的并且闪着金色光辉的鬈发。那头发似乎有生命似的,很迅速而且很自然地缠住了他的手指头。
“该死!”他突然大发雷霆,跳了起来。他用脚死命地跺了一下地板,随即疯狂地想把它拉扯掉,然后立刻扔掉了那绺金发,但是他的手指头有种好像被电了一下的感觉。“该死的!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鬼东西,快把它拿开,快去把它烧掉!”他愤恨不已地把头发投进了火里,“到底是谁要你把这该死的东西拿来的!”
看到烈格雷好像发了疯一样,桑博也吓得六神无主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而本来已经要走的卡西,这时候也没有走出门,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把这鬼东西拿到我这儿来!”烈格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向桑博举起了他愤怒的拳头。桑博非常识趣地闪到了一旁,连忙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银圆,瞬间就把它扔出了窗外,那块银圆立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桑博终于幸运地溜走了。烈格雷先生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刚失态的情形,也吓了一大跳。他往后退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杯已经调好的烈酒,很不高兴地大喝了几口。
而卡西也趁他一不留神溜出了门外,此时的她要去看望可怜的汤姆。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那绺小小的金色头发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居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就使烈格雷陷入暴跳如雷的境地?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如果你们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的话,还请跟我一同追溯到他的童年时光。尽管他是一个凶狠残暴、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但他确实曾经有一位慈祥温柔的母亲。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他逐渐成长起来,就犹如我们大多人一样。他也曾受过圣水的洗礼,虽然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变得像现在这样残暴无情。当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的母亲——一位金发妇女时常会带着他一起去教堂,一边踏着礼拜的钟声,一边在心里替他默默地祈祷,真心虔诚地唱着每一句赞美诗,向上帝默念心中的祷告。可以想象,那位母亲是用怎样的谆谆爱心和虔心教诲来培育她唯一的儿子的啊!她几乎耗尽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就是为了把他教育成一个正直的人。可偏偏烈格雷在性格方面像极了他的父亲,暴躁残忍,而且爱走极端。尽管他的母亲为了能够改变他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但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徒劳。母亲的教诲、忠告,对他来说不过是耳旁风;而珍贵的母爱对他来说,也只是囚禁他的枷锁罢了。他厌烦了母亲的啰唆,所以当他稍大一点儿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家。为了谋求生路,他一个人去了海边,他坚信自己可以成为有钱人。尽管这样,他善良慈爱的母亲还是殷切地盼望、眷恋着他;把自己全部的思想感情都倾注在她的独生子身上;同时,她每天都在虔诚地祈祷着,希望上帝可以引导她的孽子改邪归正,做一个好人。
而在烈格雷的一生当中,上帝曾经给予了他仅有一次的赎罪机会,那时爱心和善心占据了他的心房,他甚至差一点儿就要被说服了,在善与恶、美与丑的边沿上,前者触手可及。他甚至开始变得仁慈一些了,可是罪恶的种子早已在他心里萌芽,最终慢慢地取代了好不容易滋生的正义感。最终,还是邪恶获得了胜利,罪恶已经完完全全地吞噬了他的心灵。不仅如此,他还变本加厉地干着坏事儿,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不惜用最残酷的手段来惩罚别人。他每天沉溺于酒精,辱骂他人,他的残暴和野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终于在一天晚上,他那痛苦万分的母亲为了唤醒他的良知,不惜跪在他的脚边,但他毫不留情地一脚把她从身边踹开,而他的母亲顿时晕倒在地上。随后,烈格雷则是一边不停地谩骂诅咒,一边登上了他的轮船。后来,在一个晚上,烈格雷正和他的同伴们一起酗酒,忽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那便是他最后一次得到他母亲的消息了。他拆开了信封,突然里面滑落出一绺长长的金色鬈发,并且好像有生命一样,迅速地缠住了他的手指头。他从信中得知,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在临死之前已经宽恕了他,并虔诚地为他祝福祈祷。
给人世间带来灾难的便是邪恶,它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法术,一种罪孽深重的法术。即使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最仁慈的东西,到了它的面前也会化为乌有,然后转化成邪恶而又残忍的东西。烈格雷的母亲是那样的仁慈,对于儿子的残忍暴行,她在临终之时选择了原谅他,并且在天主的面前,诚心诚意地替他祈祷着。但在烈格雷看来,母亲的仁慈是对他罪行的审判,此时的他,内心不禁涌出了无限的不安和内疚。除此之外,烈格雷通过这个预知到了不详的前景。烈格雷烧掉了那封信,同时也烧掉了他母亲那一小绺金发,但当它们在火焰中被焚烧而渐渐消失的时候,他不禁想到了自己有可能会受到神灵的最终审判——他也会像这信件和金发一样,被投入地狱之火中受到焚烧之苦,这样想着,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企图忘记那段可怕的经历,所以在之后的时日里,他沉迷于酒精、打架,没日没夜地咒骂他人,因为他需要靠这样的办法来麻痹自己。但是每次夜
深人静的时候,他罪孽深重的灵魂又总是引诱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恶行。烈格雷时常被吓得夜不能寐,汗流浃背,尤其是想到他那仁慈却憔悴的老母亲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或是想起他母亲的金发缠住他手指的时候。
当你在这同一本书中的注释中,看到“上帝是爱”和“上帝是烈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时,是否会觉得很难理解呢?其实也不难理解,只要你追究其中的因果,就可以轻易地理解。即使是最伟大的爱,对于那些无恶不作又执迷不悟的人来说,也是有罪的审判,会给他们带来痛苦难耐的折磨。
“真是太要命了!”烈格雷一边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酒,一边疑惑着,“那绺金色的头发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我以为我自己早就忘记那件事情了,可是这也太像了,让我好像又重新想起来了。不,不对,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那件事儿,真是要命。是不是因为我自己太过孤单和寂寞了呢?我看,我还是得把埃米琳叫过来,不知道那个臭婆娘是不是还在恨着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现在就要把她叫过来。”
随后,烈格雷站起身来,走出了起居室,到了外面就有一条很大的走廊,它可以通往楼上,它的内侧是螺旋形的上升楼梯,原先也是非常明亮而又宽敞的。但如今,它的上面已经堆满了木箱和废弃的杂物,显得杂乱无章。又阴暗又闷的走廊,还有这掉色的旧楼梯,很容易显得阴森恐怖,让人不由得产生疑问,想要知道这破旧而又蜿蜒的旧楼梯到底要延伸到何处。那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地上,显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与此同时,充斥在这周围的空气也是阴冷而潮湿。
突然,烈格雷在楼梯旁边停住脚步,他听见有歌声传来,也许是自己有些神经过敏吧?那悠扬而凄惨的歌声传来,在这个阴冷而又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更吓人了,不过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那是一首在奴隶中非常流行的赞美诗,怪异的声调中透着狂放:
噢!到那时你会悲伤,悲伤,
你会悲伤!
面对着上帝的审判,你一定会觉得悲伤。
“肯定又是那个死丫头在装神弄鬼,我这次一定要掐死你!”烈格雷自言自语。“埃姆!埃姆!”他突然声嘶力竭地叫道,刺耳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但是只有四面墙的回音,并没有人回答他。那悠扬而凄惨的歌声还在继续唱道:
在那里,父母只能和他们的儿女们被迫分离!
在那里,父母只能和他们的儿女们被迫分离!
只有分离啊!永远都无法相聚!
尤其是那最后两句歌声,清晰、哀怨,久久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