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小伊娃之死_第二十八章 团聚

“这是她过去常唱的一支曲子,”圣克莱尔说,“我此刻仿佛能听见她在歌唱。”

他一连弹了几段优美的和弦,接着便唱起他母亲常唱的那首庄严、古老的拉丁曲子《最后审判日》。

汤姆一直站在走廊外聆听着这优美神圣的音乐,这会儿又被美妙的琴声吸引到门边,站在那儿热切地听着。虽然他听不懂拉丁语的歌词,但那优美的旋律和圣克莱尔脸上庄严而又愉悦的表情让他深深地感动,尤其是当圣克莱尔唱到伤感的地方时。如果汤姆能听懂那优美的歌词,他内心一定会产生强烈的共鸣。

啊,耶稣,为什么,

你忍受了人世间的凌辱和背弃,

却不忍将我抛弃,即便在那可怕的岁月里,

为了寻觅我,你疲乏的双脚急急奔忙,

十字架上,你的灵魂经历了死亡;

但愿这一切的辛劳不会付诸东流。

圣克莱尔深情而又忧郁地唱完了这首歌。过去的时光缓缓地爬上他的心头,仿佛母亲在用歌声指引着他。这扣人心弦又如此生动逼真的歌声、琴声,完全把离世前的莫扎特创作《安魂曲》的情景再现出来了。

圣克莱尔唱完之后,头枕在手上靠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客厅里踱起步来。

“最后的审判日是神圣的构想啊!”圣克莱尔说,“所有受冤的人都将被解救以还清白,无上的智慧会解决一切道德问题,这的确是一种伟大的设想!”

“可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设想。”奥菲利亚小姐说。

“正是如此。”圣克莱尔说,他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今天下午我给汤姆念《马太福音》,讲到最后审判日那章时,真是慨叹良多。人们往往会有这样的误解,没有进入天堂的人必定是犯下了滔天罪孽,其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在世时没有帮助需要被帮助并且自己有力量帮助的人,而这似乎能够包含一切可能的有害行为,所以他们也受到了惩罚。”

“或许如此,”奥菲利亚小姐说,“一个不做善事的人不可能没做坏事。”

“那么,您对这样的人和行为如何理解,”圣克莱尔饱含深情地说,“这个人的良心并不坏,他受过的良好教育,以及他的能力,都召唤他去做一番高尚的、对贫苦的人有帮助的事业,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人类在冤屈中受尽苦难,挣扎着、斗争着,他本该有所行动,却置之不理、麻木不仁。你对这种人有什么看法?”

“依我说,”奥菲利亚小姐说,“他得痛改前非,马上就行动起来。”

“您的性格总是那么风风火火,又实事求是!”圣克莱尔笑着说,“您从来不留给别人犹豫不决的机会。姐姐,您总是让我面对现实,自己也在不停地考虑现在,您心里总是装着这个。”

“对,我最关心的就是现实。”奥菲利亚小姐说。

“伊娃,我亲爱的孩子,这个小可怜,”圣克莱尔说,“她曾经试图用她那颗天真赤诚的心来感染我。”

这

是伊娃去世后,圣克莱尔说的第一句关于她的话。说这话时,他显然在竭力不让内心深处的痛苦之情表现出来。

圣克莱尔接着说:“我对基督教的看法是,如果一个人忠于基督教,他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推翻这个可怕罪恶的制度,必要时,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我是基督徒的话,我就会这么干。但是我接触了许多文明而且开通的基督徒,他们并不去这样做。说实话,他们对此并不关心,对不公正的行为不采取任何行动,麻木不仁,这就让我不禁对基督教感到怀疑与不理解。”

“既然你自己已经想得这样通透,那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奥菲利亚小姐说。

“唉,因为我只会躺着这里幻想,却不能采取任何现实行动,诅咒教会和牧师们没有殉道精神,没有听取忏悔的耐心。这恐怕就是我善心的尽头了吧。要知道,对别人的事总是一目了然,这可能就是旁观者清。”

“那么你打算改变以前的做法了吗?”奥菲利亚小姐问道。

“以后的事只有老天知道,”圣克莱尔说,“我现在比以前勇敢多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心爱的,我敢冒任何风险,只因我已没有任何可被威胁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去做呢?”

“我必须了解我们应该对那些穷苦卑微的黑人应负有的责任,”圣克莱尔说,“所以,我就打算从我的仆人身上着手,目前为止我还没为他们做过什么呢。从这里入手,或许某一天我将有机会为整个黑人阶层做点儿什么。目前,我们的文明是扭曲的,我们应该尽力使它摆脱这种状态。”

“那你认为一个国家有可能自动解放奴隶吗?”奥菲利亚小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