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小伊娃之死_第二十八章 团聚
“说不准,”圣克莱尔说,“这个时代是能够出现壮举的大时代。世界各地的英雄主义和无私精神都在蓬勃发展,匈牙利贵族为解放几百万农奴投入大量的金钱,那么我们国家也会有这样正义无私、慷慨大方的英雄人物。他们衡量荣誉和公理的尺度将不再是美元和美分。”
“我不敢深信。”奥菲利亚小姐说。
“不过,假使明天我们就解放了全国的奴隶,那这数以万计的无助黑奴将由谁来负责,谁来教导他们使用自己的自由权利?这里的人们是不会真正意义上给予帮助的——这里的人们懒散惯了,不切实际,连做人的基本的勤劳踏实都没法儿传授给他们。我认为,他们必须去北方,那儿的人们已形成勤劳和踏实之风。假设如此,请你告诉我,你们北方各州是否有足够的、基督的宽容精神,来忍受教育改善黑奴的漫长过程?你们为国外教会资助大量金钱,可是如果将这些异教徒送到你们的城镇和乡村去,需要你们花费人力、财力和时间去教育他们,你们会乐意吗?在你们的城市里,有多少人家愿意收容一个黑种男人或女人,教育他们并且喜欢他们,使之成为基督徒呢?如果让阿道夫去做一个店员,有多少店主愿意接受他呢?又或者,让他去学一门手艺,又有多少师父愿意为他们传授技艺?如果让简和罗莎去上学,会有多少学校愿意招收她们呢?有多少人家愿意为她们提供食宿呢?事实上,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南方,他们的皮肤都和许多人相差不远哪!姐姐,你看,你们北方得对我们公正一些,我们南方的情况确实非常糟糕,对黑人的压迫更为明显;可是北方各州对黑人的歧视同样违背基督教义,因此与南方相差无几!”
“的确,我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奥菲利亚小姐说,“实际上,过去我自身就是这样。后来我才认识到应该改变这种态度,现在我相信自己已经改变了。北方各州有许多善良的人,只要他们被教导如何去感化黑人,他们就会去做的。比起传教士到异教徒中去传教,我认为,在自己家中接受异教徒更需要一种奉献牺牲的精神。不过,我相信我们还是愿意做出这种牺牲的。”
“我相信您当然会做到这一切,”圣克莱尔说,“只要您认为自己有使命去做某件事时,您必定会成功!”
“噢,我并不是什么高出普通人的圣人,”奥菲利亚小姐说,“如果有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一样,他也会这么做的。所以我决定在我离开时把托普西带走,我想家里人开始会感到奇怪,不过最终一定会理解我。何况,北方有许多人都在做着你所说的那些事情。”
“是的,不过他们毕竟是少数。如果我们真的要大规模解放黑奴的话,我相信很快就能听到来自你们北方的回音。”
奥菲利亚小姐不再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圣克莱尔的脸上突然笼罩了悲伤迷惘的迷雾。
“不知为什么,今晚我总是想起我的母亲。”他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的母亲就在我的身边,我想起了过去她常为我讲起的事情。真是神奇啊,不知怎么回事,过去竟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圣克莱尔在房间踱了一会儿,说:“我想到街上去逛逛,听听今晚的新闻。”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汤姆跟着他走到院子外的走道上,问是否需要有人陪着。
“不用了,汤姆,”圣克莱尔说,“我一小时后就回来。”
汤姆在走廊上坐下来,纯净的夜空沉寂如水。他坐在那儿注视着喷泉上飞溅的晶莹小水珠,听着那低低的水声,想起了自己的家,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一个自由人,想到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他想着必须拼命干活儿,快点儿将妻儿赎出来。一想到他的双臂就要成为自己的,能用它们为一家换取自由,他就满足地抚摩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而后,他又想起年轻高贵的主人,为他祷告起来。一想起主人,就止不住为他祷告,这已成了汤姆的习惯。不一会儿,他又想起可爱的伊娃,他知道她已经成了天使。想着想着,他似乎觉得那个披满金发的小脑袋,那张灿烂美丽的笑脸正透过喷泉的水雾望着他。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幸福地睡着了,睡梦中,伊娃和以往一样,戴着一顶玫瑰花编的花冠,小脸红润,双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可是,当汤姆再仔细看时,伊娃仿佛又是苍白的,深邃的眼神透出圣洁的光辉,头上罩着一轮金色的光环,转眼间,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汤姆惊醒了,他赶紧把门打开。随着细碎低微的人声和脚步声,进来几个人,他们抬着一扇百叶窗,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袍子。当汤姆看清这个躺着的人脸时,禁不住震惊而绝望地哀叫一声。那几个人抬着百叶窗继续朝前走去,一直抬到客厅门口,奥菲利亚小姐毫不知情,正坐在那儿织毛线。
就在不久前,圣克莱尔走进一家咖啡馆,想看看晚报。当他看报时,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发生了争吵,圣克莱尔和另一个人试图拉开他们,让他们停止争吵。圣克莱尔看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猎刀,想把刀夺下来,却在慌乱中腰间受了致命的一刀。听到这样,屋里顿时充满了痛哭的尖叫声。仆人们扑倒在地板上,有的捶打着自己,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有的张皇失措地四处奔窜,只有汤姆和奥菲利亚小姐还保持着一点儿镇定。玛丽那严重的歇斯底里的**症又发作了。客厅里的一张躺椅很快在奥菲利亚的指挥下被布置妥当,圣克莱尔流血的躯体被抬了上去。由于剧痛和失血过多,圣克莱尔已昏迷不醒,奥菲利亚小姐做了些急救措施,他才苏醒过来,双眼竭力睁开望着他们,转而又环视屋内,似乎为了看清屋子里每一样东西。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他母亲的画像上。
医生来了,开始检查。从他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知道,圣克莱尔没有救了。然而,他还是尽力为圣克莱尔包扎伤口。奥菲利亚小姐和汤姆也冷静地帮助医生包扎伤口,仆人们却失魂落魄地蜷缩在门口,在窗下大哭。
“现在,让仆人们都离开吧。”医生说,“救治需要绝对的安静。”
正当奥菲利亚小姐和医生安排仆人们离开时,圣克莱尔又睁开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不幸的仆人。“可怜的人们!”说着,痛苦的自责之色显现在他脸上。阿道夫横躺在地板上,死活也不肯出去。其余的人听从奥菲利亚小姐的命令,陆续离开了客厅。
圣克莱尔已经奄奄一息。他躺在那儿,痛苦地紧闭双眼,内心同样在苦苦地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用尽全力触碰到跪在他身边的汤姆的手,说,“可怜的汤姆啊。”
“老爷,您说什么?”汤姆急切地问道。
“唉,汤姆,我快要死了,请你为我做最后祈祷吧!”圣克莱尔紧握住汤姆的手,请求道。
“我想,您还是请一位牧师来吧——”医生说。
圣克莱尔摇了摇头,恳切地说:“汤姆,你开始祷告吧。”
汤姆全身心地为这个即将脱离尘世的灵魂祷告。圣克莱尔就那么定定地、无限忧愁地望着汤姆,那双大睁着、布满忧伤的蓝眼睛里,折射出他的灵魂之光。这真是一场令人心碎的祷告。
祷告结束之后,圣克莱尔抓住汤姆的手,恳切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他闭上了眼睛,但两人的手仍紧握着——在永恒的天国之门前,黑人的手和白人的手就这样平等而又友好地握在一起。圣克莱尔断断续续地吟唱着那首歌:
耶稣啊,我们要谨记:
黑暗的日子里,你不肯将我抛弃;
为了寻找我,你疲惫不堪四处奔忙。
圣克莱尔脑海里回想起那天夜晚他吟唱的那首歌颂仁爱的主的歌。他双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吐出歌词。
“已经无力回天了。”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