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小伊娃之死_第二十八章 团聚

“这才好了,”奥菲利亚小姐说,“不过,我想应该有个证人。”

“唉,您可真是麻烦。——对了,我有!”他打开通向玛丽房间的房门,喊道,“玛丽,姐姐让你签个字,你过来,就签在这儿。”

“这是做什么呀?”玛丽看了证书一眼,讥讽道,“真可笑!姐姐一向心肠软,竟然也会干这种可怕的事儿。”她一面漫不经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一面又说道,“不过,姐姐真要喜欢那东西,倒是不错!”

“好了,现在,托普西从精神到肉体都归您了。”圣克莱尔将证书递了过去。

“她并不比从前更属于我,”奥菲利亚小姐说,“只有上帝才有权把她交给我。只不过,我比以前更有能力保护她。”

“好啦!通过法律这玩意儿,您现在真正拥有她了。”圣克莱尔说着,转身进入客厅,继续看他的报纸。

奥菲利亚小姐和玛丽向来话不投机,因而也就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证书,随奥古斯丁到客厅去了。

“奥古斯丁,”她坐在那儿织毛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替仆人们做过什么安排没有?万一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没有。”圣克莱尔漫不经心地回答,仍去看他的报纸。

“那么,你对他们这么好,以后或许会变成一件很可怕的事。”圣克莱尔没想到过这件事情,不过,他依旧漫不经心地答道:“哦,我会做些准备,等等再说吧。”

“什么时候?”奥菲利亚紧追不舍。

“噢,就这几天。”

“如果你先死了,那可怎么办?”

“姐姐,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圣克莱尔终于忍受不了奥菲利亚这咄咄逼人的谈话,放下了报纸,问她,“我是得了黄热病还是霍乱病快要死了,您怎么这么积极地为我安排后事?”

“生死只是瞬间转化的事情。”奥菲利亚小姐说。

圣克莱尔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收起报纸,朝着走廊走去,想趁机快速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谈话。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死亡”两个字,然后倚在走廊上的栏杆边,凝望着喷泉上溅起的亮晶晶的小水珠。他透过喷泉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就像在仙境里观望一般不真实。他又反复斟酌着“死亡”这神秘的两个字——人们时常提起它,却又对它极其恐惧。“真奇怪啊!世间竟有这样的字眼儿,”他说,“确实存在,又让人时常忘记。一个人今天还活得幸福安康,充满希望、幻想,明天竟然会结束生命,就此一去不返。”

这是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当圣克莱尔走到走廊另一端时,发现汤姆正在那儿全神贯注地阅读《圣经》。他边看边用手指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嘴里还在轻声地念着。

“要我念给你听吗,汤姆?”圣克莱尔说着,坐在汤姆身边。

“那就有劳您了。”汤姆感激地说,“老爷念起来就清楚多了。”

圣克莱尔看了一眼汤姆念过的地方,又念起用粗线划过的一段《圣经》来,这一段经文是这样描述的:

当人子在他荣耀里,同着众天使降临的时候,要坐在他荣耀的宝座上。万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们分别出来,如像牧羊的分别绵羊、山羊一般。

圣克莱尔声调激昂,一直念到最后一节。

王又要向那左边的说:“你们这被咒诅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因为我饿了,你们不给我吃;渴了,你们不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不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不给我穿;我病了,我在监里,你们不来看顾我。”他们也要回答说:“主啊,我们什么时候见你饿了,或渴了,或在监里,不伺候你呢?”王要回答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不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不作在我身上了。”

圣克莱尔被这一段深深地打动了,他一口气念了两遍。念第二遍时,他的速度非常缓慢,好像在竭力领悟这段话里每个字每一句的意义。

“汤姆,”他说,“我的所作所为与这些受严惩的人有什么区别呢?一辈子过着富足舒适的生活,却从来没去想过我的周围还有多少人在受冻挨饿、疾病缠身或身陷困苦。”

汤姆没有回答。

圣克莱尔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在走廊上徘徊起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以至没有听见下午茶的铃声,直到汤姆提醒了他两遍,这才回过神来。

整个下午茶时,圣克莱尔都满腹心事,思绪重重。喝过下午茶后,他、玛丽以及奥菲利亚小姐各自走进客厅,谁也不开口说话。

玛丽躺在一张挂着丝绸蚊帐的躺椅上,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奥菲利亚小姐静静地织着毛线。圣克莱尔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一段有低音伴奏的舒缓而忧郁的乐章,他仿佛陷入冥想,而音乐是他倾诉的方式。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乐谱读了起来。

“你瞧,”他对奥菲利亚小姐说,“这本子是我母亲的,这儿还有她亲笔写的字呢,您过来看看。这是她从莫扎特的《安魂曲》中摘录下来编成的。”奥菲利亚小姐闻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