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为自由战斗的人_第十九章 奥菲利亚的经历和观点(下)

“我父亲蓄养了五百多个黑奴。他是个典型的工作狂,法不容情,凡事都要按规矩办,认真固执,冷酷无情。所以,可以想象出来,由一群好吃懒做、废话连篇却愚蠢无能的黑奴来领会并执行他的规矩制度,他的庄园里会发生多少事情,让我内向而敏感的内心产生无法承受的难过和恐惧啊。

“父亲有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监工,尤其擅长运用凶狠残暴的制人之术。母亲和我都不能容忍他的残暴行为,可是我的父亲尤为信任他,以至对他说的话报以绝对的相信和认同,因此,这个监工在庄园里横行霸道、为所欲为。那时,尽管我还小,却已开始积极地思考人生和人性本质问题了。我经常和黑奴们一起玩儿,他们都很喜欢我,和我说心里话,然后我再讲给母亲听。就这样,我们接纳了这群黑奴这种倾诉苦楚的方式,并竭尽全力不让那些恶行再度发生或者变得更严重。由于我太过热心的帮忙,最终导致了那个监工的强烈不满和抗议,从而向父亲提出他管不了那帮农奴、想要辞职的意向。父亲一向对母亲温柔细腻,体贴有加,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他绝不会让步分毫。他规定,不准我们再接触与黑奴们有关的一切事情。他严肃认真地补充说,母亲负责管理家中所有的仆人,但不许再介入和田间农奴相关联的一切事物。即便父亲很尊重和维护母亲,但是只要有人阻碍他行使制度,无论是谁,他一样会这样说。

“有时母亲会跟父亲说一些事情,以为可以令他萌生怜悯之心。可是一看到他那副冷酷无情、漠不关心的样子,就失望透顶。父亲总认为,问题关键就在斯塔布斯的去留上。他认为,斯塔布斯是个极其聪明能干的好助手。如果要留下他,就必须尊重并支持他以自己的方式方法行事,哪怕过分了点儿,也符合任何制度都有可能产生过激或者不当行为的特点。这一套说辞似乎成了父亲为自己的言行及手下助手的暴行辩驳的锦囊妙计。每次说完这些,他都会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要么坐到沙发上跷起腿看报纸,要么去睡午觉。

“我父亲完全具备成为一个杰出政治家的才能和潜力。如果他去和别人共同瓜分波兰,对他而言,简直像掰橘子一样轻松;如果他去统治管理爱尔兰,他会比以往的任何统治者都管理得更加出色和游刃有余。因此,我母亲最后只有向现实妥协了。可是,像她那样天性善良的人,一旦陷入对不义和残暴事情的妥协与抵抗的思想斗争中——而身边的人却依然我行我素、无动于衷的时候,她的内心会是一种怎样的挣扎与煎熬呢?不到最后审判的时候是不能知道,也无法想象的。所以,这个被魔鬼般的暴行和无穷无尽的苦难充斥着的世界对她来说,完全就是座可怕的人间地狱。她想用自己的情感和认知理念来教育和感化孩子,可孩子的某些性情品质是天生的,甚至于后天都无法改变。艾尔弗雷德天生有贵族气质,成人后当然会讨好逢迎上层阶级,他完全撇开了母亲曾经对他的教导鞭策,我却时刻谨记母亲的教导,不敢忘怀。对父亲说过的话,母亲不会正面直接否定或者提出明确对立的观点,她总是尊重父亲的想法,但保留自己的意见。她那执着倔强的品质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的心底滋生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一个人不论出身是何等的高贵或者卑微,他的灵魂是平等的,同样具有价值和尊严。母亲喜欢指着夜晚的星空对我说:‘奥古斯丁,即使天上的星星全都坠落泯灭了,那些最穷苦卑微的可怜人也依然活在这世上,因为他们的灵魂和信仰与上帝同在。’我总是充满幻想地聆听着,然后满含敬意仰望着母亲。

“母亲收藏有一些古老典雅的油画,其中有一幅画描述的是耶稣给一个盲人治病的情境,它给我留下了尤为强烈而深刻的记忆。母亲说:‘奥古斯丁你看,那个瞎了眼睛的叫花子,看上去真令人厌恶。可耶稣并没有让他滚开或者丢掉他不管,而是亲近地抚摩他关心他。你要永远记住这些,我的奥古斯丁。’如果我能一直那么幸运地在母亲的谆谆教诲下慢慢长大,我也许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圣徒或殉道者。可是,自从十三岁那年离开她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见到我的母亲了。”圣克莱尔用手捂住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红着眼睛,接着说道:“道德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个东西,它可以算得上是地球经纬度和一定地理位置的产物,带有环境的偶然性特点,同时又具有自然特性。就拿您的父亲来说吧。他在佛蒙特居住下来,那里人人享有平等自由的权利,结果他就成了一个虔诚而忠实的基督徒在一个教会执事,并在后来又加入了废奴团体,正因如此,他会把我们南方的奴隶主当作没有教养的野蛮人。即便这样,他和我父亲在本质上仍然是一样的:他们都非常倔强固执、蛮横无理,甚至专制。您要相信我能在他身上举出与这些特质相对应的例子。而且您相当清楚,要让你们村里人相信圣克莱尔老爷是个没有阶级意识的和蔼可亲的老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虽然他比较幸运地遇到并生活在一个民主的国家,接受了民主理论的洗礼和熏陶,但他本质在灵魂深处,仍然保持着一个贵族的特性,和我那位统治着五六百个奴隶的奴隶主父亲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与不同。”

奥菲利亚小姐放下手中的毛线活儿,正想开口反驳圣克莱尔的说法,却被圣克莱尔拦住了。

“我完全明白您想要说什么,我也承认,事实上,他们在很多方面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实际情况是:一个是固执的民主人士,另一个是固执的专制独裁者。如果他们都在路易斯安那州当庄园主的话,我想他们的行事作风会是完全一致的。”

“你真是个不孝子。”奥菲利亚小姐说。

“您知道,我一直是很讲礼节懂礼貌的,绝对没有掺杂一点儿不尊重他们的想法。父亲去世后,将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们兄弟两人。对于同阶级的人,艾尔弗雷德表现得毫不吝啬,所以在财产分配的问题上,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和不愉快,我俩共同合作经营庄园。艾尔弗雷德的管理才能比我突出,因而他成了一个积极热情又很受欢迎的庄园主,把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有声有色。但是两年之后,我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与他继续合作了。我们大概有七百多名黑奴,我不可能逐个去认识了解他们,也无法做到去关注他们每个人的福利收入问题。而他们像牛马类的牲畜一样被蓄养着,并接受着极其严格的管制。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在保证他们有体力干活儿的基础上,降低他们的生存需要。监工、领班和皮鞭都是不可或缺的武器和工具,因为它们是最具有说服力和威慑力的利器。可是,我对庄园里所发生的这些状况实在无法容忍,甚至是厌恶到了极点。尤其是每当我想起母亲对每个苦命的可怜人的灵魂所做的评价和表述时,我便会觉得庄园里的情况非常恶劣和可怕。

“有人认为奴隶们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们北方有些人自以为帮我们这些罪恶的奴隶主编写一套洗脱自身罪行的辩白书,我们就会对他感恩戴德了,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们都相信,这世上绝对没有一个人甘愿贡献出自由,在主人的严密监视下做一辈子的苦力,每天都要不停地重复着单调乏味却又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为的只是一身勉强能穿的衣裤鞋袜,一顿不足以吃饱的食物以及一块栖息地!如果有人愿意的话,我倒是情愿把他买下来,让他亲自尝试着为我干活儿——我对此不会有一点儿愧疚。”

奥菲利亚小姐接过圣克莱尔的话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南方人都是支持并认同这种制度的,也相信它是根据《圣经》而制定的、切实可行的社会结构。”

“别瞎说了,我们的思想与信念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到了不分是非善恶。就算是像艾尔弗雷德那样顽固不堪的独裁者,也不屑于用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来为奴隶制度辩解剖白——不,他只会大胆地运用生物进化论中的‘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思想作为自己统治的根据和武器。他说(我认为,他的观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美国的庄园主和英国的贵族、资本家,在对待下层阶级的问题上,只是形式不同罢了。说明白点儿就是,剥削、窃取利用他们的肉体和灵魂,从而迫使他们为自身的需要和欲望服务。至少在我看来,艾尔弗雷德的说辞恰恰起到了为这两大阶级的利益辩护和洗脱罪行的作用,还说得那么好听。他说,没有对底层民众的奴役和剥削,就不可能获得高度发展的物质和精神文明。依照他们的逻辑思考,这个社会就必须存在一个下层阶级用来专门从事体力劳动,却无须任何思维活动和情感流露,这样才能给上层阶级留出大量的时间和财力,去谋求和赢得思维意识的提升和发展,并进一步成为下层阶级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尽管他是个天生的贵族,我依然不觉得他的这一套说辞有任何说服力,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民主派。”

奥菲利亚小姐说:“美国的庄园主和英国的贵族、资本家,有什么可比性呢?在英国,是禁止做贩卖劳工生意的,除了出卖劳动力,劳动者有一定的权益和家庭保障。”

“必须遵从老板的意愿,不然便会被活活饿死的情况,与被卖给人家的奴隶在不听话的时候被打至死,有何本质区别呢?至于家庭保障方面,更谈不上谁好谁坏了——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女被卖掉,还是看着他们在家活活饿死,究竟哪种更仁慈些?”

“没错,你刚才所讲的可以证明奴隶制度并不比别的情况更糟,但它也没有好到让你有理由为奴隶制度辩护啊。”

“我没想过要替谁辩护——况且,我必须承认我们的制度在侵犯人权的问题上表现得更加露骨。我们像买匹马一样买一个黑奴——检查他的四肢,看看他的牙齿,让他走几步路看看,然后再付钱提货走人——这中间,黑奴拍卖商、饲养商、奴隶贩子、掮客等,一应俱全——他们这些家伙,把这种制度更具体地、赤裸裸地摆到文明人的面前。可是,这种制度和另一种形式的制度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而残忍地剥削另一部分人,完全不理会被剥削者的利益。”

“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如此透彻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奥菲利亚小姐说。

“我曾经去过英国的一些地方,并在阅读资料和文献时了解到了许多下层阶级的生活状况。艾尔弗雷德说他庄园里的黑奴过的生活要比很多英国人过得好,我也相信这一点。我想,您也和我一样,认为艾尔弗雷德并不是一个非常残暴凶狠的庄园主。的确,他不是这样的。他确实非常专制,对违抗他命令或者公开对抗他的人,他会像打死一头野鹿一样一枪打死,绝不留半分情面。可是,在平时,他一向都很关心他的黑奴们能否吃饱穿暖,并以此为荣。

“在我跟他合作的那段时间里,我坚持要他让黑人获得一些教育。尽管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认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后来,他的确请来了一个牧师,在礼拜天教黑奴们学教义。不过,牧师好像是来教育一群不能思维的动物,事实上也差不多如此。由于黑人从小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反而受到了各种不良影响,思想已经麻木钝化了,有的只剩下动物的本能了。况且一个星期中有六天都要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仅靠礼拜天短短几个小时对黑奴进行教育,是不会有太明显效果的。我认为,英国工业区居民和我们农村黑奴的主日学教师们,大概也能够证明两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成效大致相同吧。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有不少令人惊讶的例外,这可能取决于黑人比白人更容易接受宗教信仰的熏陶。”

“为什么要离开庄园呢?”奥菲利亚小姐问道。

“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俩勉强合作了一段时间后,艾尔弗雷德逐渐意识到,我根本不适合做庄园主。尽管他为了迎合我,在庄园管理的各个方面都做了一定程度的变革和调整,甚至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和妥协,可我依然不满意,因为我恨透了整个奴隶制度——无休止的剥削、压榨黑奴,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发财。

“到后来,这种不满意的程度上升打破我会为了黑奴的部分利益而做出一些对艾尔弗雷德不利的事情。因为本性使然,我会同情那些和我一样懒散的黑奴。为了使棉花篮称起来重一点儿,那些不能干的可怜虫不惜把石头偷偷地藏在篮子底,或者把土块放在麻袋里,然后用棉花盖住。如果我处在他们的地位,没准儿我自己也会那么做的,所以,我不想鞭打惩罚他们。这样一来,庄园里的纪律和规定就不起什么作用了。艾尔弗雷德也为此和我吵翻了,就如同当年我和爸爸一样。艾尔弗雷德说我性格软弱容易冲动,不适合经营产业,倒是劝我拿着银行股票搬到新奥尔良的家宅里去作作诗,安闲度日

,由他来主持和经营庄园生活。就这样,我们分开了,然后我住进了现在的这个家。”

“既然你憎恨奴隶制度,为什么不解放你的奴隶呢?”

“我不想让他们走。虽然我不愿意让他们成为我发财的工具,但我很愿意养活他们。他们都是家里多年的老仆人及其子女,我真舍不得让他们走。况且,大家都很想继续在这里生活。”圣克莱尔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片刻后,继续说,“在我一生中,曾有过一段时间厌恶这种整日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生活,也曾有过胸怀大志,想在社会上干一番事业的愿望和想法。我渴望成为一个能够解放奴隶的救世主——替我的国家减轻一点儿罪孽。我想,绝大多数青年人都曾有过这种狂热和冲动吧。可是——”

“那为什么始终没有落实到行动上呢?”奥菲利亚小姐说。

“因为我后来的遭遇简直是一言难尽。于是,我像所罗门一样,失去了对人生和未来的憧憬和希望。总之,我没能成为一个拯救奴隶命运的人,而是逐渐变成了一个放弃了理想,与现实妥协的人。从此以后,我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整日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生活中去了,以至艾尔弗雷德每次见到我,都会因此批评我。不过,我得承认他比我能干,因为他的确做了很多事情。他的人生走向及所得,完全是其思想观点的合理结果,我呢,却是落得个自甘堕落的矛盾体的下场。”

“亲爱的弟弟,你以这种心态来接受人生的考验,你心里踏实吗?”

“踏实?更多的是鄙视吧。还是回到正题上吧——解放黑奴的问题。我相信,我对奴隶制度的看法没有别出心裁之处,我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都对奴隶制度感到不满。奴隶制度不仅对奴隶不利,长此下去,对奴隶主也没什么好结果。要知道,奴隶主与众多满怀愤怒、受尽欺压折磨的黑奴的这种关系的维持,不论对我们还是对他们,都会是一种不可想象的灾难。这种强烈而真切的感受是英国的资本家和贵族所不能体会的,因为他们不和自己蔑视的下层阶级生活在一起。而黑奴就生活在我们的家中,和我们的儿女玩儿在一起,孩子们都喜欢黑人,这样就更容易影响我们孩子的思想和人生态度。如果伊娃不是个超凡脱俗的孩子,大概早就堕落沉沦了。我们不让黑人受教育,听任其道德败坏,还自以为我们的孩子不会被影响,这简直就像听任天花在黑人中流行泛滥,还愚蠢地认为不会传染给我们的孩子一样。我们的法律制度也同样禁止对黑人施行任何有效的教育措施,或许也只是担心,国家的统治会因为让一代黑人开始接受完善的教育导致整个奴隶制度崩溃而垮台瓦解吧。到那个时候,即使我们不解放黑人,他们也会自己站起来,去夺取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样发展下去,最后会怎样呢?”奥菲利亚小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