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为自由战斗的人_第十九章 奥菲利亚的经历和观点(下)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国家、英国、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都在积聚力量,等待最后审判的到来。也许那就是母亲过去常和我讲的一个即将到来的千年盛世,到那时,耶稣将成为万民之王,人民则共享幸福与自由。在我小时候,母亲教我祷告说:‘愿你的国降临。’我时常在想,穷苦人民的沉默不语,叹息呻吟和骚乱,也许正预示着母亲讲的天国就要来临。可是,有谁能有机会看到呢?”

“奥古斯丁,也许你离天国不远了。”奥菲利亚小姐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望着圣克莱尔。

“谢谢。不过,我的内心十分矛盾,我觉得自己既高尚又卑贱——我的理想已越过天国之门,我的心态和行为却仍受到这个罪恶的社会的摆布。哦,午茶铃响了,我们走吧。现在,您不会再说我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了吧。”

在茶桌上,玛丽又谈起了普吕的事情,说:“姐姐,你一定认为我们南方人很野蛮过分吧。”

“我觉得,在普吕这件事上,他们的确很野蛮,但这并不代表你们都是野蛮人。”

“的确,”玛丽说,“有些黑人坏透了,很难对付,干脆死了算了。我对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同情。假如他们遵守法规,老老实实地生活,我想,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妈妈,”伊娃说:“那个可怜的老太婆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喝酒的呀!”

“胡说,这能作为酗酒成性的理由吗?我也经常心情不好,”她意味深长地说,“我的烦心事不会比她少。她会有如此下场,就是因为她太坏了。这类人再怎么管教,也是无济于事的。我父亲曾经有个极其懒散的男仆人,经常为躲避干活儿而逃跑,或者躲在沼泽地里,或是偷东西或是干尽其他坏事。他每次逃跑都会导致一顿鞭打,可他依旧我行我素。他最后一次偷偷地溜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原来,他死在了那片沼泽地里。其实,我父亲对奴隶们还是不错的,他这样做真是多此一举,白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我曾成功地管教了一个奴隶,可在这之前,所有的监工、奴隶主都对他无计可施。”圣克莱尔说。

“是你吗?”玛丽吃惊地说,“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个黑人身材高大挺拔,肌肉发达,是个典型的非洲人。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自由的本能和愿望,和一头完全没有驯服过的非洲野狮子一样野性十足。大家都叫他西皮奥。因为他如此不服管制,所以他被卖掉了。最后,艾尔弗雷德买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制伏他。可是有一天,西皮奥打倒了监工,逃到沼泽地里。那时,我正巧在艾尔弗雷德的庄园,听说了这件事。艾尔弗雷德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但我告诉他,这都是他的错误导致的结果,而且我向他保证我有办法驯服他。但是我也要他保证,如果我能抓住西皮奥,他必须同意让我把他带回去,按照我的方法管教他。于是,他们六七个人带着枪和猎狗去追捕那个逃跑的家伙。你要知道,如果黑奴逃跑成了一种高频率发生的行为,那么人们追捕黑奴也会像围猎一头体格健壮的鹿那样,充满热情和好奇。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是特别激动。其实,即使他被抓住,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起到调节作用的中介。

“跑在最前面的猎狗疯狂而兴奋地吼叫着,警觉的鼻子四处寻觅着猎物的味道,骑在马上的人们也在狂奔中密切关注着四周的动态。后来,我们发现了像公鹿一样飞奔的目标,但追了好长一段路,还是抓不到他。最后,一片茂密的甘蔗林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被迫和我们决斗。他勇猛地和一群扑上来的猎狗搏斗,直打得猎狗左躲右闪,上蹿下跳,不敢上前,其中还有三只被打死了。眼看着西皮奥就要打败猎狗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出来,几乎在同时,他在我的脚边倒下了。那个可怜的家伙抬起头望着我,眼睛充满了勇敢坚毅以及绝望后的灰心。我拼尽全力,才阻止住他们像以往每次成功追捕到逃跑的黑奴后随即要打死他的冲动,然后宣称他已经是我的俘虏。此后,我开始实施我对他的管教计划,并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就把他管教得恭敬谦卑、温和顺从了。”

“到底是怎么样把他驯服的呢?”玛丽问道。

“其实我几乎没做什么。我只是将他抬到自己的房间,让他躺在了一张已经准备好了的舒适的床上,我帮他给伤口上好药,并包扎好。那段时间我亲自照顾他的起居生活,直至他的身体痊愈为止。后来,我签署了一张允许他重获自由的证书,并告诉他,从此以后,他可以自己选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没有人能再束缚他了。”

“然后呢?他走了?”奥菲利亚小姐问。

“没有,他想都没想,就毅然决然地把证书撕成两半,并表示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勇敢坚毅、忠诚而率真的仆人。后来,他入了基督教门下,变得更加温和顺从了。那时,他负责帮我看管湖边的田舍,把那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谁知,那年霍乱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我就失去了他。坦白地讲,他的死跟我有着直接的关系,因为先是我得了霍乱,差点儿丧了命。那时,家里的人都害怕被传染上,几乎都跑掉了。只有西皮奥肯留下来照顾我,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自己却被传染上了病菌,以致丢了命。后来,我的身体痊愈了,可我的内心很久都无法从那种伤心欲绝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小伊娃一边张着嘴巴认真地听着故事的每一处细节,一边不自觉地向爸爸靠过去。

圣克莱尔刚讲完,伊娃就搂住爸爸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身体起伏,不停颤抖着。

“怎么了?伊娃,是不是害怕了?”圣克莱尔看着女儿哭得那么伤心,就心疼地问。随后,他说了一句:“都怪我,不该给她讲这些令人痛心的往事。她还那么小,还承受不了着伤悲。”

伊娃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停止了哭泣。“不,爸爸,我没有那么胆小。”这种自制力在她这样一个孩子身上的确非常罕见,“我也不是害怕,只是这种事情渗透到了我的内心和思想里面。”

“伊娃,你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爸爸。我心里有好多难以名状的想法,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想明白的。”

“好吧,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吧。宝贝儿——只是别再哭了,别叫爸爸担心,好吗?”圣克莱尔安慰道,“你看,我给你挑的这个桃子味道应该很不错。”

伊娃接过桃子,会心地笑了笑,只是嘴角还在微微地**着。

“走,咱们看金鱼去。”圣克莱尔说着,拉起女儿的手,走向外面的走廊。不一会儿,就听见阵阵轻松愉快的欢笑声从真丝窗帘外传了过来。伊娃和爸爸在院子里的小路上嬉闹着,开心极了。

我们一直在讲述富贵人家的情况,差点儿忘了可怜的汤姆。好吧,如果大家想知道他的近况的话,就请跟着我,到马厩顶上的小房间去看看吧。在这间收拾得很整洁的小屋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还有一张粗制的桌子,上面放着汤姆心爱的《圣经》和赞美诗。此时的他,正趴在桌子上,在聚精会神地做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的面前放着一块石板。

原来,汤姆是想家了,而且思乡之情越发浓烈。于是他向伊娃要来一张信纸,准备用自己在乔治少爷教导下学到的仅有的那么一点儿文化知识给家里写封信。这会儿,他正皱着眉头,趴在石板上打草稿呢。隔了这么久,有些字母的写法已经记不清了,而记得的那些又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写信对他来说真是难上加难。正在苦心研究写法的汤姆完全没有意识到悄悄溜进来的小伊娃,正伏在他身后的椅子背上,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写字。

“哦,汤姆大叔,你在写什么呢?”

“哦,我想给家里人写封信,伊娃小姐。”汤姆揉了揉眼睛,有些难过地说,“真烦,恐怕我写不成这封信了。”

“如果我能帮你就好了。我去年练字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写了,可现在恐怕也都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