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为自由战斗的人_第十九章 奥菲利亚的经历和观点(下)

“你说什么?还要继续那个问题的讨论吗?”圣克莱尔抬起头来,问道。

奥菲利亚小姐怒气冲冲地说:“我在说你居然会维护这种制度,简直是岂有此理!”

“维护它?亲爱的小姐,谁说我在维护它?”

“你就是在维护这种制度,包括所有的南方人都在维护着这种制度。不然的话,你们为什么要蓄养黑奴呢?”

“堂姐,您真是太天真可爱了。难道您不相信这世上有很多人明明知道那样做不对,却还是要那样做吗?莫非在您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如果为形势所迫,我想我会做,并会在事后为此祈祷忏悔。”奥菲利亚小姐说着,用力地织着毛线。

圣克莱尔手里剥着橘子,说:“我和您一样,总是在为我的行为祈祷忏悔。”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重复犯错呢?”

“即便是祈祷和忏悔之后,您能确保绝不再犯第二次?”

“只要不是太过诱人的好处。”

“没错,我完全被这诱人的好处吸引住了,却没这勇气说出口。”

“但我有信心尽可能地拒绝这好处。”

“这十年来,我总是在不断地拒绝这种好处对我的吸引,可惜我依然没能抗拒。堂姐,您能逃避从前错误的所作所为吗?”

奥菲利亚小姐停下手中的活计,厉声说道:“奥古斯丁,你大可以批评我的缺点和不足。就像你说的,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可是,我觉得我和你的问题性质是不一样的。倘若我总是明知故犯的话,我宁可不要我这双手!不过,现实中的我有时候也确实有点儿表里不一,你批评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奥古斯丁坐在地板上,头枕着表姐的膝盖,说:“哦,堂姐,您了解我的,经常跟您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别和我一般见识。在我心里,您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只是那样纠结的事情在心里揣着,怎能不难受啊。”

“那可是极严肃认真的问题,亲爱的堂弟。”奥菲利亚小姐抚摩着他的头说。

“的确很严肃认真,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在这么热的天里,研究这样严肃认真的问题。在这种环境中,不但被蚊虫叮咬,还要经受闷热天气的折磨,如此痛痒难耐,还怎么提升人的道德境界啊?根本不可能。”圣克莱尔忽然兴奋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北方民族比南方民族的道德水平高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奥古斯丁,真拿你没办法了,你就是典型的油腔滑调的固执孩子。”

“是这样吗?也许吧。不过现在我是认真的。递给我那只篮子,好吗?如果您非要我自己费这个力气,我必须,”奥古斯丁说着,把篮子拉了过来,“好啦,我的演讲开始啦。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倘若有那样一个人将两打或三打与自己有相同命运的苦难的人当作奴隶牲畜一样使唤,如果要顾忌社会舆论和影响,就得要求他——”

“我看你嬉皮笑脸的,一点儿都不严肃。”奥菲利亚小姐生气地打断了圣克莱尔的讲话。

“您别急呀,堂姐。我很快就要讲到正点了。”圣克莱尔的表情郑重起来,“我认为,关于奴隶制这个抽象名词的唯一解释就是:它是牧师讨好庄园主、庄园主积累财富及政治家维护其统治的工具,而这些虚伪的人,歪曲事实和违背伦理道德的本领高超得几乎令人瞠目结舌。他们有本事使自然和《圣经》乃至他们想到的一切东西去为他们服务。即便这样,大多数人,包括他们自己,都不相信那套说辞。所以,那是可怕的,虚伪的,是无耻卑鄙的伎俩。我似乎已经从这里看到了可怕的却能呼风唤雨的手段。”

奥菲利亚小姐惊讶地听着圣克莱尔的话,连手里的毛线活儿也停了下来。圣克莱尔见了,得意地说:“还要接着听吗?那我就彻彻底底地给您讲清楚吧。这个令人憎恶至极的制度到底是什么呢?索性扯去它那虚伪的包装,看看它的内在究竟是什么。举个例子吧,我是个精明强悍的人,而我的兄弟夸西是个胆小怕事的傻小子,自然而然,他的一切都被我强行占为己有,我想给他什么,给多少都由我说了算。但是我不愿干的活儿,夸西就得通通包揽:我怕太阳晒,夸西就得遮挡日头;夸西挣到的钱,必须供给我消费;到了水边,夸西就得躺下给我当垫脚石,以免我的鞋袜被弄湿;夸西必须按我说的做事,他死后能否进入天堂,这得看我心情好不好——这就是奴隶制度的表现。我强烈反对有些人按照法律条文形而上地去认识和表述奴隶制度。更有甚者,有些人认为奴隶制度被滥用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奴隶制度本身就是虚伪丑陋卑鄙罪恶的化身。为什么我们这块存在奴隶制度的土地没有被上帝摧毁?因为我们执行奴隶制度的方式和态度要比制度本身人性化得多。人因为懂善恶,知廉耻,有良知的本性而不去行使,不敢行使或者完全不屑于行使那脱离人性的法律所赋予的权利。也只有那些最卑鄙下流的奴隶主,才会抓住在法律所允许的势力范围内行使他们权利的机会。”

圣克莱尔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手还在不停地比画着,帅气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蓝色的大眼睛明亮而有神。奥菲利亚小姐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此时异常激动的堂弟,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跟您说的是,”圣克莱尔突然在堂姐面前停住,“其实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或是因此有所触动和感悟,都是没有价值的。但是,我告诉您,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生长的这片土地会突然塌陷下去,能够淹没所有的不公平,那么我愿意同它一起被埋葬消亡。每当我出去旅游或收账,看到那些贪婪、残忍的嘴脸,为了钱而不惜使用各种龌龊低俗的手段压迫折磨穷苦老实的人们时,每当我看到那些卑鄙下流的野蛮人为所欲为地掌握着无数穷苦人的命运时,我便会不由自主地诅咒我的国家和人民。”

“奥古斯丁,奥古斯丁,够了。即使是在北方,我也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论点。”

“北方!”圣克莱尔的语调又恢复到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了,“哼,你们那些北方人都是冷漠无情的人,你们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可问题在于——”

“不错,问题在于它有两方面:一个凶残成性的奴隶主怎么能体会到犯罪似的痛苦与煎熬呢?这样吧,我就引用您在礼拜天教我的那些朴实的语句来回答这个问题。我继承了我父母的一部分财产地位,原本属于我父母的仆人及其后代现在归属于我,所以,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我父亲的家乡是新英格兰,他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天主教徒。他生性洒脱,为人端正,品行优良,意志坚定。您父亲在新英格兰定居,从事农耕劳作维持生计。我父亲则定居在路易斯安那州,靠剥削黑奴而养家糊口。至于我的母亲——”圣克莱尔说着,便起身走近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像前面,专注地仰望着,脸上涌现出敬意与爱戴之情。随即,他转过身,对奥菲利亚小姐说:“在我心里,她像圣女般纯洁完美,丝毫没有凡人所具有的缺点和错误,所有认识她的人,不论是亲戚朋友,还是奴隶仆人,无一不这样认为。这么多年来,正是因为我的母亲,我才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丧失信仰和人格的人。我母亲是《新约》最忠实的执行者和几近完美的化身,这一现象只能用《新约》的真理来解释说明了,别无他法。母亲啊!”圣克莱尔双手紧握,口中饱含深情地强烈呼喊着。片刻后,他平复了内心的情感,转身坐到一张小凳子上:“通常孪生兄弟应该会有极大的相似之处吧,可我和我的孪生哥哥没一点儿相像的地方。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深棕色,眼睛黑亮有神,透露着锐利和锋芒,头发乌黑有光泽,完全一副罗马人才有的端正得体的相貌。而我呢,白净细腻的皮肤衬托着一双纯净的蓝眼睛和一头金黄柔顺的头发,显然一副希腊人的相貌。他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而我喜欢安静地待着。他能够热情慷慨地对待朋友及上流社会的人,却冷漠刁蛮地对待仆人和奴隶,如果有谁和他对着干,那不如说是自取灭亡,后果惨不忍睹。他高傲果敢,却和我一样诚实待人,只是我太过追求完美,以致到了不切合实际的地步。即便这样,无论我们兄弟俩的感情好与坏,总算彼此还能保持相互关心的状态。父亲宠爱他,母亲则宠爱我多一点儿。母亲能够完全理解我忧郁却偏偏喜欢胡思乱想的心理,而这一点,父亲和哥哥是绝对做不到的。就像每次父亲因为我和艾尔弗雷德吵架而拉长脸生气时,我便会来到母亲的身边,也正因此,我到现在依然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深情望着我的神情。她那一身纯白的服饰衬托得脸色更显苍白忧伤,而目光庄重,带着爱抚的柔和与完全的理解。以至每当我在《新约·启示录》里读到有关身着白色衣服的圣徒的文字时,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她很有才气,尤

其擅长和喜爱音乐。她经常一边用风琴弹奏着悠扬动听的旋律,一边用她那美妙的歌喉唱着天主教教堂的歌曲,而我呢,则靠在母亲的膝头,时而泪流满面,时而感慨万千。那种感觉美妙至极,此生不复有。那时,人们根本没把奴隶制问题当回事,更没想到奴隶制度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会荼毒残害那么多无辜可怜的灵魂。我父亲骨子里散发着贵族气息。虽然他出身卑微,可他那股贵族气质无法被掩盖。我的哥哥在这一点上完全继承了父亲的特质。

“您也知道,全世界的贵族对于自己阶级之外的人,都会变得异常冷血无情。无论在哪个国家,只要阶级还存在,所有的贵族就无法超越其界限。在自己阶级里被认为是凄苦可怜和受欺凌压迫的事,到另一个阶级里便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我父亲认为,阶级的界限就是肤色。他对待和自己有相同社会地位的人绝对是慷慨大方的,他却不把黑人当人看待。这样说来,他的慷慨大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了。如果非要他客观地回答关于黑人是否具有人性和不灭的灵魂的问题,他可能也会口是心非地回答说:有。不过,我父亲是个不太相信人性和灵魂论的人,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最多就是对上帝还有些许敬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