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通州夜泊

秦公旗舰转向的瞬间,海上炮火已经交错而起。
广州水师从东南压来,登州船队则从回风礁外侧切入。原本堵死礁口的黑龙旗战船被夹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
“左满舵!”
周澈扶住船栏,肩头伤口被动作牵得一阵发麻,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甲板上。贺平见状急得脸色发青:“少卿,你先回舱包扎,这里交给我和裴将军!”
“秦公的主舰不能放走。”周澈盯着雾里那道庞大船影,“他手上还有人,也还有路。”
裴行简一脚踩上船舷,朝前方望去,骂道:“这老狐狸带的全是快船,主舰在后头压阵,快船替他挡刀。咱们这艘旧船刚从水底爬出来,追得上才怪。”
武媚站在舵盘边,手里仍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条。
“长安城内,船牌已开……”
她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抬头:“周大哥,秦公不是要逃往外海。”
周澈看向她。
“他若只是想脱身,刚才没必要让人去刺崔芸姐姐。”武媚指向北边一片逐渐散开的雾带,“那副将跳海前留下这句话,像是在给谁报信。长安城内已经有人拿到了船牌,他们要开的,可能不是港口。”
贺平皱眉:“船牌还能开什么?”
“开城门,开库门,开身份。”周澈声音沉了下去,“三港验牌总册一旦落到海门手里,他们就能仿造官船、军船,甚至伪造运送文书。长安运河直通各处,水路进城的货每天数以千计。”
裴行简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把海上的那套,搬进长安?”
“已经搬进去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艘黑龙旗快船横插而来,船头装着铁角,径直撞向旧船左舷。贺平大喝着命人转舵,船身险险避开,却仍被擦出一道深裂口。
“接舷!”
黑衣海寇顺着钩索扑上甲板。最先跃过来的那人手持短斧,直奔武媚而去。周澈拔刀迎上,刀锋斜斩,那人手臂顿时见血,却仍咬牙扑来。
武媚后退半步,抓起旁边的船钩,狠狠砸在他膝弯。那人跪倒的刹那,周澈一刀柄砸在他后颈,将人击昏在甲板。
“带下去,留活口!”周澈喝道。
裴行简已经冲到了另一边。他甲上还带着礁中留下的泥水,刀势却越打越狠。一名海寇刚翻上船栏,便被他一脚踹回海里。裴行简回头喊道:“他们在拖我们!秦公主舰已经往北走了!”
苏定方的旗舰从侧方逼近,炮声压得海面轰鸣不止。
“周少卿!”苏定方隔船高喝,“秦公分了三路船,主舰在中间那条雾道!”
周澈立刻望向海面。
三片雾带里,都有黑龙旗在移动。左边船影最多,右边船影最快,中间却只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高桅。
“中间。”周澈道。
贺平迟疑:“万一是诱饵——”
“秦公舍不得那封账,也舍不得他的人。主舰吃水最深,刚才转向时,只有中路的浪痕不对。”
周澈抬刀指向雾道。
“追!”
旧船的帆被海风鼓满,船身带着裂口猛地冲进白雾。身后广州水师迅速分开,两翼护住航线,苏定方亲自率船压住黑龙旗快船。
雾里能见度极低,船头灯火只照出几丈远。
武媚伏在船舷旁,盯着水面漂浮的碎木和油污,忽然说道:“前面有礁。”
周澈立刻抬手。
“减帆!”
几乎就在命令落下的同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号角。雾气稍散,众人终于看清那条中路的尽头。
秦公旗舰正卡在一片乱礁之间。
可它没有搁浅。
它停在那里,像在等人。
船首巨弩缓缓抬起,弩箭前端绑着黑色油罐。秦公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周澈,神情竟很平静。
“周少卿,你果然会追。”
周澈没有答话。
秦公抬起手,身后副将将一名被捆住的女子推到船栏前。那女子头发散乱,嘴角带血,却仍努力抬起脸。
武媚猛地攥住船栏。
“崔芸姐姐!”
崔芸竟不知何时落进了秦公手里。
秦公的声音穿过雾气,落到每个人耳中。
“交出北海库带出来的账册和母模。我放她回去。你若想硬闯,这一箭下去,先烧掉的是她所在的船舱。”
周澈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而秦公身后那片浓雾里,忽然又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手里提着一张没有纹路的白面具。
周衡没有死。
甲板上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周衡站在秦公旗舰尾部,半边脸被海水泡得发白,那张白面具在他手里轻轻晃着。周澈隔着两船之间的浪涌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猜测也落了实。
石桥断裂时,周衡确实坠了海。
可秦公的人早就在外头等着捞他。
“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演戏。”裴行简咬着牙,目光在周衡和秦公之间来回扫过,“一个在礁里唱戏,一个在外头收网,拿我们当鱼钓。”
周衡轻轻笑了一下。
“裴将军,回风礁那种地方,鱼若不往深处游,网怎么收得紧?”
“你少说这些。”武媚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把北海库里的东西留给我们,又让秦公来抢,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想让周澈明白,他费尽心力守住的三港,不过是一扇更大的门。港令越严,船牌越全,能利用它的人就越多。海门需要混乱,朝中那些人需要秩序,最后被夹在中间的,永远都是你们这种自以为能改天换地的人。”
周澈开口道:“你要是只想看我输,何必留逃船,何必把账册放在北海库?”
周衡沉默片刻,眼神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疲惫。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和你父亲一样。”
“我父亲怎么了?”
秦公忽然抬手,打断了周衡。
“旧事不必再提。”他看向周澈,“我只问一句,账册和母模,交不交?”
崔芸被人按在船栏前,手腕已经勒出血痕。她望着周澈,先是摇头,随后竟提高声音喊道:“别交!秦家怕的从来不是账册,他怕的是——”
一记重拳砸在她腹部。
崔芸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脸色瞬间白了。
武媚眼睛一下红了,拔出短刀就要冲过去。周澈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很重。
“周大哥!”
“现在过去,死的不止她一个。”
武媚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她盯着秦公船上的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澈朝后伸手。
贺平立刻将铜柜里取出的油纸包递来。母模被包在最里层,外面则是一卷账册。
“秦公,你要东西,可以。”周澈将油纸包举起,“先放人。”
秦公笑了。
“周少卿,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资格。”
“那你也没有让我信你的资格。”周澈看着他,“你若真打算杀她,刚才就不会把人带到甲板上。你想让我看见她,也想让广州和登州的人都看见。你要的,是我亲手交出证物。”
秦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好。放人。”
两名黑衣人拖着崔芸走到船侧,放下一条绳梯。崔芸的双手仍被绑着,秦公副将解开她脚上的绳索,一脚将她踢下船。
“接住她!”
贺平带人冲到船边,抛出钩索。崔芸落水时呛了一大口海水,仍拼命抬起手抓住绳子。几名水手合力将她拖上甲板,武媚扑过去扶住她。
“姐姐!”
崔芸咳得几乎说不出话,抓住武媚袖口,艰难道:“船……不是秦公的主舰……”
武媚一愣。
崔芸猛地抬头,冲周澈喊道:“他把账和人都转走了!这艘船是空壳!”
话音未落,秦公旗舰底舱忽然传来一连串闷响。
周澈脸色骤变。
“退船!”
巨大的爆炸从秦公主舰腹部炸开。火光冲破甲板,碎裂木板和尸体被掀上半空。整艘旗舰从中间断开,燃烧的船体带着无数火油向四周散去。
旧船距离太近,热浪扑面而来。
贺平嘶声大喊:“右转!快右转!”
周澈一把拽住武媚和崔芸,将两人压在船栏后。燃烧的桅杆砸落下来,擦着旧船船尾坠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爆炸过后,海面上只剩满目残火。
周衡和秦公都不见了。
裴行简从烟雾里冲出来,肩甲被火星烧出一片焦黑。他喘着粗气,望着四周怒骂:“人呢?那两个混账东西人呢!”
崔芸脸色苍白,扶着船栏缓了片刻,才道:“秦公半个时辰前就换船了。那艘黑色小艇藏在主舰阴影里,往北去了。周衡也跟着他。”
“北边是哪里?”贺平问。
崔芸抬起头,眼里满是寒意。
“通州。”
周澈望向北方。
长安城外,运河入京的最后一道水门,就在通州。
而海门的船牌,已经开了。
三日后,通州码头。
夜雨连绵,运河水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船灯一盏接一盏,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进城的火龙。
周澈一行人换了商船旗号,没有直接靠近官平码头。
崔芸坐在舱里,肩上披着厚毯,脸色仍没有恢复。她被秦公的人从海上掳走后受了不少折磨,却坚持跟着北上。武媚替她换药时,几次想劝她休息,都被她摇头拒绝。
“我没事。”崔芸将衣领拉好,“秦公在广州埋了人,也一定在通州埋了人。这里每日进京的船,比三港加起来都杂。咱们晚一步,东西就进城了。”
裴行简靠在舱壁上,低声道:“苏将军的船还在后面。咱们先到通州,兵不够,明面上又不能封河,怎么查?”
“不能封河,就查船牌。”周澈摊开那张从北海库带出的暗记图。
图纸经过海水浸泡,边缘已经卷起,但上面的标注还在。
三港验牌有明记,也有暗记。明记在牌面、编号和漆色上,暗记则藏在每次验牌时的刻痕里。海门拿到了母模,能仿出九成,却不知道总册启用后,周澈又让人在三港暗中改过一次纹路。
“他们若用旧母模造牌,牌背的潮纹会错。”周澈用指节敲了敲图纸,“通州入京前要过两道验船关。海门要避开官查,必然会挑夜里换牌、换货。”
武媚忽然想起什么。
“那封假东宫信。”
周澈看向她。
“秦公想用东宫的名义收回三港总册,说明长安里有人能替他递话。如今船牌已开,他们要送进京城的,可能不只是货。”武媚的声音越来越紧,“会不会有人要借运河,把兵器送进城?”
舱内静了下来。
崔芸慢慢坐直身体。
“今夜入京的船里,有一批是给宫中送冬炭和绢帛的。按惯例,明日晨前会从通州北仓转入内河,再送往各署和宫门。”
裴行简神情一变:“宫里?”
周澈起身,掀开舱帘。
雨丝斜斜打在河面上,码头远处,一支运炭船队正缓缓靠岸。每艘船上都堆着高高的黑炭袋,船工披着蓑衣,低着头忙碌。
其中一艘船的船尾,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周澈眯起眼。
那块牌上的潮纹,少了一道。
“贺平,带人从水路绕过去。裴行简,你去北仓外守着,别惊动人。武媚和崔芸留在船上——”
“我不留。”武媚打断他。
周澈皱眉。
武媚抬起下巴,眼里还带着几日前压下去的怒意。
“我认得潮纹,也认得港司的运单。你带我去,查得更快。要是船上真有送入宫里的东西,别人未必看得出哪里不对。”
周澈看了她很久。
崔芸先开口:“带她去吧。我留下,替你们盯住码头上的官吏。这里有些人,未必知道自己替谁做事。”
周澈终于点头。
“跟紧我,别离开三步。”
“知道了。”
雨夜里,几人分头而行。
周澈与武媚换上码头杂役的旧蓑衣,混进运炭船旁。船工正将炭袋一袋袋搬上岸,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见有人靠近,立刻不耐烦地挥手。
“这边满了,去别处找活。”
周澈低下头,搬起一袋炭,压低声音道:“北仓临时缺人,叫我们来搭把手。”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武媚已经蹲在船尾,像是整理绳索,指尖却在那块木牌背后轻轻一抹。她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神色顿时变了。
木牌背面刻着一枚盘浪黑龙。
她抬头,正要示意周澈,脚下炭袋忽然裂开。
滚出来的不是炭。
是一截截裹着油布的短弩。
四周船工同时停下动作,雨幕中响起一声尖锐哨音。十余人从炭堆后拔刀而出,河面上几艘原本沉寂的小船也同时靠近。
那胡茬汉子扯下蓑衣,露出黑衣,冷笑道:“周少卿,秦公等你很久了。”
他一挥手。
北仓方向,缓缓驶出一艘没有挂旗的大船。
船头站着的,正是秦公。
而他身旁,被铁链锁住的人,竟是裴行简。
裴行简被锁在船头桅杆上,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吃过苦头。
他看见周澈,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后骂道:“我就知道北仓那边有鬼。你要是再慢半步,我就被他们扔河里喂鱼了。”
“还能骂人,看来没伤到要紧处。”周澈道。
“你这安慰真够难听。”
秦公站在雨幕里,黑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将军命硬,确实该留着。”他看着周澈,“毕竟登州水师副将若死在通州,事情就闹得太大了。我现在还不想让长安知道,周少卿已经到了城外。”
武媚盯着那些裂开的炭袋,脸色难看。
短弩、刀剑、火油,全藏在运往宫中的炭船里。
秦公已经不需要靠假信夺三港了。他是要借通州水路,往长安送一把火。
“你想在城里动手。”周澈缓缓道。
秦公笑了笑:“周少卿终于明白了?”
“这些兵器送不进皇城。”武媚忍不住开口,“内河沿岸有巡检,宫门有禁军。你就算买通几个人,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藏进去。”
秦公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讥讽。
“小姑娘,兵器进不去,人可以进去。明日是冬祭,各署、各坊、各军都会往宫城附近调人。只要有人拿着真的文书、真的船牌、真的官印,谁又会一袋一袋拆开炭船查?”
周澈心中一沉。
冬祭。
百官入朝,禁军换防,皇城内外最乱的一天。
秦公抬手,身后黑衣人将一只木匣放在船栏上。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摆着数十块已经制好的船牌,还有一枚刻着“东宫内运”的铜印。
“把北海账册交出来。”秦公道,“你和你的人离开通州,我让裴行简活着回去。明日之后,长安会发生什么,也与你无关。”
周澈没有回答。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落在湿透的蓑衣上。
秦公皱了皱眉:“你还想拖?”
“我在想一件事。”周澈抬眼看他,“你父亲当年把周家当成运账的船。你如今把整座长安当成一艘船。可船一旦烧起来,火可不会只烧别人。”
秦公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放箭。”
炭船上的黑衣人齐齐抬弩。
周澈猛地将武媚推到货堆后,自己翻身踢翻一排炭袋。炭灰和雨水混成黑泥,挡住了第一轮箭雨。贺平带人从河道侧面杀出,钩索飞上船栏,数名登州水手顺着绳索攀上炭船。
“护住少卿!”
喊杀声骤然炸开。
武媚缩在炭袋后,手指碰到一截湿透的麻绳。她顺着绳子看过去,发现每艘炭船之间都用细索相连,索上沾着极重的火油味。
秦公要烧的不是一艘船。
他要把整条停泊在北仓外的运船都点着,再借风火逼入内河。
“周大哥!”武媚大喊,“船底有引线!”
周澈回头时,秦公身边一名黑衣人已经举起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一支箭从雨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手腕。火折子脱手落入河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定方的声音从码头高处传来。
“秦公,通州河道已经封了,你还往哪儿走?”
数百名广州、登州士卒从仓墙后涌出,弩机对准河面。秦公目光终于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苏定方能这么快赶到。
可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已定时,秦公忽然一把抽出短刀,割断了裴行简身上的锁链。
裴行简失去支撑,直接坠向河中。
“老裴!”
周澈冲到船边。
秦公的船趁乱后退,船尾水下竟早已连着一条暗渠。船身猛然一沉,钻入北仓下方的涵洞。
周澈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冰冷河水。
武媚扑到船边,脸色瞬间惨白。
河面翻涌,裴行简被铁链拖着迅速下沉。周澈在水中追上他,一刀斩断缠在他脚上的铁环,拽住人往上游。
两人刚浮出水面,北仓地下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暗渠入口被炸塌了。
秦公逃了。
但崩塌的石块之间,缓缓浮出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东宫内侍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块染血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明日。”
冬祭当日,长安大雪。
天还未亮,朱雀大街上便已车马不断。百官的车驾、各坊运送祭品的牛车、禁军巡街的马队,将通往宫城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周澈站在通州北仓临时搭起的屋檐下,手里捏着那块从尸体上取下的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巳时三刻,玄武水门。”
裴行简坐在火盆旁,刚换下湿衣,脸色仍有些发白。他喝了一口姜汤,皱着眉道:“秦公跑不了多远。北仓的暗渠通向西坊废河,苏将军已经带人去搜。可他要是真进了城,咱们总不能带兵闯宫门。”
崔芸站在窗边,看着漫天大雪。
“东宫内侍死在北仓下,说明有人已经先一步替秦公打通了宫里的路。玄武水门靠近内苑,平日运送冰、炭和杂物的船都会从那里入宫。”
武媚将一叠通州运单摊在桌上,一张张比对。
“昨夜截下的炭船有十三艘,可北仓记录里,今早还有三艘船已经过关了。”她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船上的货写的是祭祀用的沉香木。”
周澈道:“沉香木怕潮,按规矩不会走水路。”
“除非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香木。”
贺平急步进来,身上全是雪。
“少卿,城里传来消息。东宫那边刚刚传令,说玄武水门附近发现逆贼踪迹,命禁军封锁河道,任何持三港船牌的人都要就地拿下。”
裴行简猛地站起来:“他们先把帽子扣咱们头上了。”
周澈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车轮声被压得模糊不清。秦公或许不在玄武水门,可那三艘船一定会去。对方提前布下“逆贼”的名头,就是想让他们不敢靠近。
武媚忽然将一张运单翻到背面。
“周大哥,你看这个。”
纸背被火烤过,浮出一道极淡的潮纹。那是广州港司最早使用的暗记,后来因容易被仿造,早已废弃。
可这张运单上,却盖着今日的通州仓印。
“有人在仓里改了单子。”武媚的手微微发抖,“而且这个人知道旧暗记。”
崔芸缓缓道:“周衡。”
周澈眼神一冷。
北海周氏旧族学的教习,海门的谋士,最清楚周家旧航线与旧印记的人。周衡从海上消失后,很可能已经先一步潜入长安。
“进城。”周澈下令。
裴行简刚要去取甲,周澈却拦住他。
“你伤没好,留在城外,接应苏将军。”
“你让我留着?”
“秦公若从废河出来,总得有人截住他。”
裴行简盯着他,半晌后狠狠将汤碗放下。
“行。你给我活着回来。上次欠我的夸还没补。”
周澈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这次回来,给你写篇表功文。”
“谁要那玩意儿。”
“那就多写两篇。”
一行人换了便装,从通州小门入城。
巳时将近,玄武水门外已聚满禁军。水门下方停着三艘运香船,船身挂着东宫内运的旗。领头禁军校尉正拿着文书,命人逐船检查。
周澈远远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不能过去。”
贺平一愣:“船就在那儿。”
“禁军查得太整齐了。”周澈低声道,“他们不是在查船,是在等人靠近。”
武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水门旁的石狮后藏着数名弩手,箭头全朝着街口。
崔芸咬牙:“他们想逼我们现身。”
周澈抬头看向宫墙。
雪落在朱红城砖上,水门内传来沉闷橹声。一艘没有挂旗的小船,正从宫城深处缓缓驶出。
船上堆着三口长箱。
箱角露出一点黑色油布。
周澈脸色骤变。
“不是运进去,是运出来。”
那三口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被海门调包后的东西。而秦公真正想要带走的人或物,已经在宫中得手。
就在此时,水门内忽然响起尖锐钟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上岸,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东宫遇刺!太子殿下中毒!封城——!”
漫天大雪中,周澈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甲叶碰撞声。
禁军转过身,刀锋齐齐指向他们。
那名校尉举起一封带血的文书,厉声喝道:
“奉东宫令,拿下周澈!此人勾结海寇,谋害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