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雾礁死局
黑石湾的雾比先前更浓。
急递快船靠上来时,船身几乎是从白雾里撞出来的。传信兵浑身湿透,攥着那封密信的手冻得发紫,见到周澈后连礼都来不及行,只将信双手递出。
周澈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广州守住,白面人现身,自称周少卿已入死局。”
裴行简站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这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黑石湾?”
武媚盯着信纸边缘,忽然伸手:“周大哥,给我看看。”
她把信放到灯下,指尖沿着纸角轻轻摸过去。纸上除了广州急递的朱印,还压着一道极浅的水纹,若不对着火光,几乎看不出来。
“这不是广州港司常用的压纹。”武媚抬头,“崔芸姐姐送来的急信,会在右下角压潮纹,按当日潮汐分深浅。今天是大潮,这道纹却浅得像小潮。”
贺平神色一变:“信是假的?”
“信里的事未必是假的。”周澈将信折起,“广州刚经历大战,急递混乱,有人借着他们的名义送一封半真半假的信,并不难。”
裴行简看向雾外:“他们想让我们知道广州守住了,再逼我们往南走。秦公的船还在后面,只要我们急着脱身,就会钻进他们给的路。”
武媚将航线残图摊开,地图上那条通往回风礁的旧航道被她用炭笔圈了出来。
“这里。”
周澈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阿尔达希尔的图上写着,涨潮可通大船。”武媚咬了咬唇,“可这张图不是完整的。这里原来还有一行字,被人用药水洗过,只剩下一点痕迹。”
她拿起一只小瓷瓶,将其中液体滴在纸上。泛黄的图纸慢慢显出几道淡褐色的旧字。
裴行简凑近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回风礁,潮过三刻,礁门反锁。”
贺平脸色发白:“反锁?那不就是进去以后出不来?”
船舱里静了片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望兵在舱外喊道:“少卿,后方敌船起灯了!至少四十艘,正借雾压过来!”
周澈掀开帘子,走上甲板。
白雾深处,一盏盏灯火先后亮起,像海面上睁开的眼睛。秦公的主舰没有靠得太近,但那些分出来的快船已散成一张弧形大网,缓缓向登州船队合围。
秦公不急着打沉他们。
他在逼他们选路。
贺平跟出来,压低声音道:“少卿,要不回黑石湾?咱们靠礁群跟他们耗。”
“黑石湾的航标已经暴露,回去只会撞上埋伏。”周澈看向北面,声音平稳,“秦公敢这么围,说明他已经在外海布了第二层网。”
裴行简问:“那回风礁呢?”
周澈没有立刻回答。
武媚从舱内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残图,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回风礁不能走正道。”她指向图上一片不起眼的灰线,“这里有一处旧渔道,入口窄,只够两条快船并行。大船若想进,得拆桅、卸甲。阿尔达希尔留下它,应该不是为了通行,是为了藏船。”
“你有几成把握?”周澈问。
武媚沉默了一下。
“六成。”
贺平苦笑:“六成已经比撞进雾里强了。”
周澈望着远处逼近的灯火,忽然下令:“传令,全船卸重甲,火炮留后队。主力船队转向回风礁,快船先入渔道探水。裴行简,你带两艘船往西放火号,做出我们要折返黑石湾的样子。”
裴行简一愣:“你让我去引他们?”
“你跑得比他们快。”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周澈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我再夸得好听些。”
裴行简咧了咧嘴,转身便走。可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神情少见地严肃。
“周澈,白面人既然敢说你入了死局,回风礁里多半早有人等着。你别真拿命去赌。”
周澈没有回头。
“这局不是我一个人的命。”
号角声起,登州水师在雾中掉头。
后方的秦公主舰上,一名披黑氅的中年人站在船首,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帆影,眼中没有半点急躁。
身旁副将低声道:“公爷,他们往回风礁去了。”
秦公抬手捻住一枚黑色棋子,轻轻落在海图上。
“让他们进去。”
“礁门一锁,周澈便是插翅也难飞。”
秦公却淡淡笑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他的尸首。把礁外封死,等白先生的消息。”
副将迟疑道:“白先生真能在里面拿住周澈?”
秦公望向雾海深处。
“他为了等周澈,等了很多年。”
而回风礁前,第一艘探路快船刚钻进狭窄水道,船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撞上了什么沉在水下的巨物。
紧接着,船上的士卒惊恐大喊。
“水里有铁索!”
铁索从海水中绷起,横在渔道中央。
探路快船的船头被硬生生拦住,船底擦过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数名水手险些被甩进海里,急忙抓住船栏。
周澈站在旗舰船头,抬手示意后船停下。
雾气在礁石间翻涌,四周只听得见潮水拍击石壁的声响。那道铁索被海藻和贝壳裹得严严实实,显然已沉在这里多年,却偏偏卡在唯一能进的水道上。
贺平跳上前船,蹲下看了片刻,脸色难看。
“不是旧索,是新埋的。铁上还有油,刚浸水没几日。”
武媚站在周澈身侧,手指捏得发白:“有人知道我们会走这里。”
“不是知道我们会走。”周澈看向前方幽暗的礁谷,“是有人把每一条能走的路,都提前堵好了。”
后方雾中传来隐隐橹声。
秦公的追船正在靠近。
裴行简那边的火号也亮了起来,一连七盏火灯在西侧海面上忽明忽灭。很快,秦公船队中果然分出十余艘快船,朝着火号的方向追去。
可主舰没有动。
它仍停在回风礁外,像一堵安静的墙。
“他们在等。”贺平咬牙,“等我们自己困死。”
周澈忽然问武媚:“图上可有记载,这铁索原来是做什么的?”
武媚强迫自己静下来,再次翻看残图。她盯着几处模糊的符号,忽然抬起头。
“这是礁门锁链。以前海盗会在涨潮时放下铁索,等敌船进了礁谷,再把后路封住。可锁链不该在这里,它应该在里面一道水门上。”
她快步走到船头,指着铁索左侧一块凸出的礁石。
“那里有绞盘。只要把锁链放到底,我们还能过去。”
贺平朝那边望去,礁石陡峭湿滑,浪头一打,连落脚都难。
“俺也去。”一名老水手主动站出来,“俺也去过那种礁,给我一根绳,能爬。”
周澈看了他一眼:“叫上两个人,带弩。上去以后先别碰绞盘,查清四周。”
老水手点头,带人攀上礁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刚爬到半腰,礁顶突然射下一支箭。
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钉进石缝,紧接着,十几名黑衣人从礁后现身,居高临下朝船队放箭。
“有埋伏!”
周澈一把将武媚按低,箭矢从两人头顶掠过。甲板上立刻有人中箭倒下,贺平怒吼着组织弩手反击,可雾气太重,对方躲在高处石缝里,极难瞄准。
“火箭,烧礁顶!”贺平喝道。
周澈却抬手拦住他:“不能烧,那里有绞盘和油槽。他们敢守,附近就有引火物。”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人已将火把探向礁石边缘。
武媚脸色骤变:“船底!”
周澈低头看去,才发现水面漂着大量枯草和油木,被潮水推着缠在船舷间。只要礁顶火油落下,整条水道都会变成火沟。
“砍缆,后退!”周澈厉声道。
旗舰刚要转向,水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道铁索被人猛然绞紧,原本停在前方的探路船被拉得侧翻,桅杆撞上礁石,船舱里传出惨叫。
礁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少卿,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雾里缓缓走出一人。
他穿着灰色旧袍,脸上覆着那张没有纹路的白面具,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下没有雨,他却撑得很稳,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周澈站直身体,盯着他。
“白面人。”
“周少卿叫得太生分。”那人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先生。”
“我没有先生。”
“你小时候有过。”白面人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落在周澈脸上,“可惜你那时年纪太小,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周澈瞳孔微缩。
贺平和武媚同时望向他。
白面人缓缓抬手,礁顶的黑衣人立刻拉起一面旧旗。旗面残破,上面却绣着一枚周澈从未忘记过的纹章。
北海周氏的家徽。
“周衡。”周澈的声音冷下来,“你还活着。”
白面人轻轻叹息。
“终于想起来了。”
周衡,北海周氏旧族学的教习。周澈幼时曾跟着他读过两年书,后来周家遭祸,族学被焚,周衡也在那场大火里失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当年周家满门被抄,你带着北海旧印逃出来。”周衡看着他,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我本以为你会回来报仇,没想到你去了登州,替朝廷修港、查船、立法。周澈,你让那些害死周家的人睡得太安稳了。”
周澈握紧船栏,指节泛白。
“周家是被谁害的,我会查。可你替海门卖命,烧广州、杀百姓,也敢说是替周家报仇?”
周衡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百姓?你如今倒真像个朝廷养出来的好官。可你知道当年那一夜,周家外宅烧起来时,谁替我们说过一句话?长安那些人只说周氏通海谋逆,抄得好,杀得好。”
他抬起手,铁索再次发出绷紧的巨响。
“进礁吧。你手里的旧印,本就该回到北海周氏手中。”
周澈望着那面残旗,许久没有出声。
武媚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楚。
“周大哥,他在激你。你若真想知道当年的事,更不能按他说的走。”
周澈低头,看见她掌心里攥着一枚从残图夹层掉出来的小铜片。
铜片上只有两个字。
“侧门。”
他抬眼望向礁谷右侧。
那片看似封死的石壁后,潮声似乎比别处更急。
周澈忽然拔刀,指向右侧礁壁。
“全船转右,撞开那面石墙。”
贺平愣住:“那边全是礁!”
“礁后有路。”
周衡面具后的目光终于变了。
“拦住他们!”
礁顶黑衣人齐齐扑向绞盘,可登州船队已经调转船头。旗舰加速撞向右侧石壁,船首重重撞上去,木屑飞溅。
第一下,石壁纹丝不动。
第二下,石缝中渗出一线海水。
第三下,整片伪装成礁石的木栅轰然裂开。
木栅之后,竟是一条更窄、更深的暗河。
周澈的船冲入暗河时,身后传来周衡阴冷的声音。
“进去容易,出来时,你会看见真正的周家旧账。”
暗河尽头,一座被潮水淹没大半的石门缓缓显露。
石门上刻着三个血色大字。
北海库。
暗河狭窄,船队只能一艘接一艘驶入。
外头的喊杀声被石壁隔绝,礁内只剩水流穿过洞穴的回响。周澈命人熄灭大半灯火,只留船头两盏风灯照路。石门后的水道越来越宽,两边石壁上却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
贺平举着火把,摸到墙上一排凹槽。
“这里停过船。”
“而且停过很多。”裴行简不知何时已带船绕回来,衣甲上满是水汽,“我把追过去的十几艘快船引进乱礁,甩掉了一半。剩下那群人没敢深追,秦公主舰还堵在外头。”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回来得比我想的快。”
裴行简喘着气笑了笑:“你还欠我一句好听的夸。”
“等活着出去再说。”
裴行简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这地方真能出去?”
周澈没有回答,只带人登上石岸。
石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船坞。数十条废弃木船被铁链锁在水中,船壳上长满了青苔,有几条甚至还挂着北海周氏的旧旗。
武媚缓缓走到一面石墙前。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周家船队名录。”她低声道,“这些船不是商船,是周氏当年运盐、运铁、运粮的私船。”
周澈的视线停在最上方一行。
“永济十七年,奉兵部密令,北海船队转运军械二百箱,海图十二卷,军资银四十万两。”
下面紧接着刻着一行血色大字。
“船队失踪,周氏通敌。”
贺平看得头皮发麻:“周家当年被抄,是因为这批军械?”
“不是失踪。”周澈伸手抚过石刻,“是有人要它们失踪。”
武媚忽然在墙角发现一只锈蚀铁匣。匣上锁扣早已坏了,里面放着几卷油纸包好的账册。她小心打开其中一卷,纸张已经发脆,却仍能看清落款。
“兵部侍郎……秦弘?”她念出名字,脸色白了。
秦弘,正是秦公的父亲。
裴行简一把接过账册,越看神色越沉。账上记载得极清楚,当年周氏船队奉密令出海,表面运送军械,实际却载着一批不能见光的私盐银和北境军需亏空账目。
秦弘要借周氏船队将账目沉入海底。
可周氏族长发现不对,拒绝继续出航。随后便有了那场“通敌谋逆”,有了周氏满门被抄。
“秦家知道这座船坞。”周澈缓缓道,“海门也知道。周衡投靠他们,不是为了替周家翻案,是为了用周家的旧案,把更多人拖进海里。”
话音刚落,船坞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谁踩断了枯木。
贺平立刻拔刀,数十名士卒围向前方。黑暗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海门黑衣,却没有蒙面。他年纪约莫四十,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
他看见周澈,竟先抱拳行了一礼。
“周少卿,我叫鲁衡。二十年前,我在周家船上做水手。”
周澈盯着他:“你没死?”
“死的人太多,轮到我时,海水把我冲进了这座坞。”鲁衡苦笑,“周先生救了我。他说总有一天,要让害周家的人把欠的债吐出来。”
“所以你们替他烧港杀人?”
鲁衡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我不替他辩。他疯得比谁都早。可这座坞里有一样东西,你得先拿走。”
他转身带路,走到最深处一艘沉船旁,掀开船板。底下藏着一具铜制箱柜,箱柜表面刻着海门的盘浪黑龙。
武媚警惕道:“里面是什么?”
鲁衡看向周澈。
“第一号船牌的母模,还有三港验牌最初的暗记。”
裴行简心头一震:“海门能伪造船牌,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们不止能伪造。”鲁衡道,“三港总册建立前,海门已经用假牌走了十几年。朝中有人替他们开路,沿海有人替他们藏船,秦公只是其中一支。”
周澈打开铜柜。
里面除了船牌母模,还有一封封蜡封未拆的密信。最上面一封,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长安,东宫。”
所有人都静了。
武媚伸手想拿,周澈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别碰。”
“有机关?”
“有毒也未必。”周澈盯着那枚蜡封,“周衡想让我们看见它,就不会只留一封真信。”
鲁衡低声道:“周先生说过,信里有一封是真的。他还说,周少卿若敢打开,便会明白海门为什么一定要夺三港。”
贺平怒道:“这老东西把人当猴耍!”
周澈却忽然抬头。
船坞外传来巨响。
整座石窟都在震动,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外面有人高声喊道:“秦公的人炸礁了!他们在封暗河!”
裴行简脸色一变:“他们知道我们进来了!”
鲁衡猛地转身,拔出短刀:“不可能,侧门只有周先生——”
他说到一半,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了他的心口。
鲁衡踉跄倒下,死死抓住周澈的衣角,喉咙里全是血沫。
“别信……周先生……他没想让你出去……”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铜柜底层。
“底下……有路……”
又一轮弩箭射来。
周澈一把拖过铜柜挡箭,厉声喝道:“撤到沉船后!贺平,带人守住石门!武媚,找底层机关!”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周澈,你总算走到了这里。”
周衡站在另一端石桥上,白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而他身后,十余名黑衣人推来一辆装满火药桶的木车。
“北海库埋了二十年的账,今夜该和你一起沉下去了。”
火药桶滚过石桥,木轮碾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贺平抬弩便射,箭矢钉进木车侧板,却没能阻住。周衡身边的黑衣人举着盾,将火药车一点点往前推。
“射火把!”周澈喝道。
几名弩手立刻转向,箭矢穿过石窟,射灭了黑衣人手里的两支火把。可周衡只是抬了抬手,又有人从后方捧出火盆。
“周少卿,你比我想的更像周家人。”周衡隔着石桥开口,“明知前面是死路,还是会挡在别人前面。”
周澈看着他:“你认识的周家人,不会拿一船人的命替自己铺路。”
周衡笑意微冷。
“他们若真不肯铺路,当年就该把那批账册交出去,而不是妄想靠一座船坞苟活。周家毁在犹豫,你也会毁在犹豫。”
“你错了。”武媚忽然站起身。
她一直伏在铜柜旁,手指被铁锈划得鲜血淋漓,却终于拧开了柜底一块暗扣。沉重铜板缓缓翻起,露出下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水道。
“周家没有苟活,他们留了后路。”
周衡脸色骤变。
武媚指着水道入口,声音发颤,却很清晰:“这里连着外海泄潮口。潮水退下去时,船不能走,人能走。你故意把铁索锁在正门,想逼我们走侧门,可你没想到,侧门里面还有一道生门。”
周衡盯着她,眼神终于露出杀意。
“杀了她。”
黑衣人举弩齐射。
周澈猛地扑过去,将武媚护在身下。箭矢擦过他的肩背,钉进铜柜,近得几乎能听见破风声。
武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抬头看见周澈肩头的血迅速渗开,眼圈顿时红了。
“你受伤了!”
“没穿透。”周澈撑着铜柜站起身,声音有些哑,“还能走。”
裴行简带人从沉船后冲出,钩索甩上石桥栏杆。他一脚踏着船板跃起,刀锋直劈推车的黑衣人。那人抬盾格挡,裴行简借势翻身,狠狠一脚踹在火药车上。
木车歪向一侧,撞在石桥边缘。
“贺平!”裴行简大吼。
贺平早已等着,抬弩射断车轴。火药桶散落一地,几名黑衣人慌忙去扶,周澈抓住空隙,提刀冲上石桥。
周衡后退半步,抽出一柄细长短剑。
两人隔着火药桶相对而立。
“当年你教我写字。”周澈盯着他,“第一篇写的是民为邦本。”
周衡的手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
“我记得。”周澈道,“所以我一直想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衡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石窟里显得格外空。
“因为我亲眼看见,写这句话的人,转头就能把一城百姓当成账上的数字。秦弘如此,长安如此,海门也如此。区别只在于,他们坐在堂上杀人,我站在海上杀人。”
“那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周衡的笑意消失了。
他一剑刺来。
周澈侧身避过,刀背砸向他的手腕。周衡剑法极快,显然隐忍多年,招招直取要害。两人在狭窄石桥上缠斗,脚下便是翻涌暗潮。
裴行简想上前帮忙,却被几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忽然,石窟顶部再度震动。
外面炸礁的声音越来越近,泄潮水道开始倒灌。铜柜旁的暗门被海水冲开,水流迅速漫过脚踝。
武媚扶着墙,脸色一白:“潮向变了!这不是退潮,是有人从外面开了闸!”
周衡一剑逼退周澈,后撤到石桥尽头。
“你以为生门是给你留的?”他抬手指向水道,“那是放水口。秦公封了外礁,潮水灌进来,这里很快会全部淹没。”
周澈猛然回头。
水道尽头,几艘原本沉在船坞底部的旧船正被潮水顶起。船身腐朽,却有一艘格外完整,船头刻着“北海”二字。
鲁衡临死前指向的,不只是水道。
还有船。
“上那艘船!”周澈喝道。
贺平立刻带人冲过去,砍断锁链。裴行简一边厮杀一边骂:“这船都烂成这样了,你真指望它能出海?”
周澈跳上甲板,掀开船舱盖板。
舱底竟堆满了密封油桶和备用桨橹,甚至还有一张完整海图。图上标着一条从回风礁直通南洋外海的暗线。
武媚看清图上的标记,失声道:“这是周家当年真正的逃船!”
周衡站在石桥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这艘船早该沉了。”
周澈转过身,看着他。
“周家的人留后路,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让真相有一天能出去。”
水势已漫到腰际。
周衡身后的黑衣人开始慌乱,有人朝逃船扑来,有人却转身想逃。周衡厉声喝止,没人再听他的。
周澈没有追他,只下令开船。
那艘沉睡二十年的旧船在暗潮中缓缓启动,撞开前方浮木,朝泄潮水道冲去。就在船身即将穿过石门时,一道巨浪从后方拍来。
周衡站立的石桥轰然断裂。
他坠入水中前,白面具被浪头卷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周澈伸手想抓,却只捞到半截黑伞。
下一瞬,前方水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逃船冲出暗河,却没有看见开阔海面。
外头横着一整支舰队。
秦公的主舰立在潮雾中,船首巨弩已经对准他们。
而主舰甲板上,秦公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朝周澈遥遥举起。
“周少卿,东宫的信,你还没看吧?”
旧船冲出礁口时,天色已经泛白。
雾被海风撕开一道缝,秦公舰队横列在外海,黑压压的船影几乎封住了所有去路。登州水师剩下的船只从暗河里陆续驶出,却都已带伤,帆索破损,甲板上还有未干的血。
秦公站在主舰前,身后竖着盘浪黑龙旗。
那封从北海库取出的密信被他捏在手里,蜡封已经拆开。
“你父亲当年不肯替秦家沉账,害得周氏满门受累。”秦公声音不高,海面上的人却听得清楚,“如今你拿着周家的旧印,替朝廷守三港。周澈,你说周家地下的人,会不会觉得可笑?”
周澈站在旧船船头,衣袖被血浸透,目光却很平静。
“信既然在你手里,你何不念出来?”
秦公看了眼信纸,神情微微一顿。
“你真想听?”
“你念。”
秦公沉默片刻,忽然将信纸抛给身旁副将。
“念给他听。”
副将展开密信,朗声念道:“东宫谕令,海运新制阻碍诸路商贸,三港验牌总册宜尽快收归京中,由兵部、户部共核。周澈擅立港规,私蓄船队,若有异动,可先行拿问……”
贺平气得脸色铁青:“放屁!周少卿的港令是奉旨而行,东宫怎么可能下这种谕令!”
秦公淡淡道:“是真是假,回长安自然有人辨。可今日海上,没人能替你作证。”
裴行简冷笑:“你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给人扣罪名?”
“裴将军。”秦公望向他,“你们登州水师私入黑石湾,私藏北海旧库,又从礁中带走海门船牌母模。证据已经够了。”
他抬起手。
数十艘快船从两侧散出,船上弩机齐齐抬起。
“交出旧印、母模和账册,我留你们一条生路。周澈随我回京,其他人可去广州领罪。”
武媚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明明和海门勾结,害死那么多人,还敢让我们领罪?”
秦公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怜悯似的神色。
“小姑娘,世上很多罪,不是谁做的,便由谁来背。你还小,以后会明白。”
武媚脸色涨红,想再说话,周澈却抬手拦住她。
“秦公。”
“嗯?”
“你既然想要账册,应该知道北海库里不止一封信。”
秦公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澈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却没有打开,只举在手中。
“秦弘私运军资、勾结海寇、嫁祸周氏的账,都在这里。你若让弩机放箭,我就把它交给海风。纸会湿,字未必会没。你想赌一赌,海上会不会有人捞到?”
秦公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周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周澈道,“可你不敢让这份账落到别人手里。”
海风掠过船帆。
双方僵持片刻,秦公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总以为握住一张账,就能让所有人低头。”
“我父亲最后没低头。”
“所以他死了。”
周澈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压下来。
“那今日你试试。”
秦公抬手,巨弩弦骤然绷紧。
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
一开始只有一声,很快便连成一片。海平面尽头,数十艘挂着广州水师旗的战船破开晨雾,顺潮而来。
最前方的旗舰上,苏定方披甲立在船首。
崔芸站在他身旁,官袍外罩着轻甲,手中高举一面蓝底白纹的急递旗。
“三长两短!”
广州援军的火号划过天际。
秦公身边副将脸色大变:“公爷,广州怎么会有船来?何福不是已经——”
“何福死了。”崔芸的声音借着风传来,“你们留在广州的暗桩,也死得差不多了。”
她望向周澈,目光在他染血的肩头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秦公。
“秦公,你拿着假东宫信逼人认罪,未免太急了些。”
秦公眯起眼:“崔大人,你凭什么说它是假信?”
崔芸抬手。
身后一名港司书吏捧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一封几乎相同的密信。
“因为真信在广州。”
她将信纸展开,声音清冷。
“东宫确实下过一道令,却是命三港严查海门,必要时可调沿海水师共捕逆贼。你手里那封信,印是仿的,纸是旧的,连东宫的朱批次序都错了。”
秦公脸色铁青。
“你们伪造证据。”
崔芸冷笑了一声:“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很合适。”
苏定方拔刀出鞘。
“秦弘旧账、海门母模、伪诏密信,够不够请秦公回京一趟?”
秦公盯着两面夹击而来的船队,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抬手,将那封假信撕成两半。
“回京?”他轻轻笑了笑,“你们真以为,海门只在海上?”
话音刚落,一名站在广州援军旗舰上的副将猛然拔刀,直刺崔芸后心。
苏定方反应极快,横刀挡住,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那副将一击不中,竟直接翻身跃入海中。水下早有一艘黑色小艇接应,转眼钻进雾里。
崔芸站稳后,脸色发白。
那人是广州水师新补进来的副将,昨夜还在北门替她传过军令。
秦公趁着这一瞬混乱,旗舰猛然转向。
“拦住他!”苏定方厉喝。
炮声轰然炸响。
海面再次掀起巨浪,秦公舰队分成数路突围。周澈的旧船夹在战阵中央,贺平带人升帆,裴行简已经抄起长刀准备接舷。
武媚却忽然发现,方才跳海逃走的副将,落下了一只黑色竹筒。
她捡起竹筒,倒出里面一张湿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长安城内,船牌已开。”
周澈看清那行字,脸色骤变。
三港的风浪尚未平息。
可海门真正要开的门,已经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