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观星台下

禁军的刀锋在雪光里泛着冷意。
周澈没有立刻拔刀。他看着那名校尉手中的血书,目光落在纸角。东宫令该用朱砂印,眼前那封文书上的印色却偏暗,边缘还有被水汽晕开的痕迹。
“校尉大人。”周澈开口,“东宫遇刺才多久,这封令已经送到玄武水门了?”
校尉神色微变,随即厉声道:“周少卿,少废话!太子殿下昏迷前亲口下令,命我等擒你归案!”
“太子中毒昏迷,还能亲口下令。”武媚忍不住冷笑,“你们东宫传令倒是快得很。”
“拿下!”
校尉显然不愿再让他们说下去,手臂猛地挥下。石狮后埋伏的弩手齐齐起身,弩箭破雪而来。
周澈一把将武媚拉到墙根,箭矢钉入青砖,尾羽还在震颤。贺平抽刀迎上,两名禁军刚扑近,便被他用刀背砸翻在雪地里。
崔芸靠着墙,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她盯住水门那边的三艘运香船,急声道:“他们的船要开了!”
周澈回头望去。
玄武水门内,那艘无旗小船已经调转船头,三口长箱被黑衣人压得严严实实。岸上的禁军看似围捕他们,实际在替那艘船争取离开的时间。
“贺平,带两个人跟我去水门。”周澈道,“武媚,崔芸,你们往西巷走,去找京兆府的杜参军。”
武媚抓住他的袖子:“你要从禁军眼皮底下抢船?”
“船若出了水门,再想找就难了。”
“可他们现在就是要逼你动手。你一旦伤了禁军,谋害储君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
周澈抬手按住她手背,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你得活着把那封假令送出去。京兆府里还有人认得你,也认得崔芸。”
武媚还想说话,巷口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澈松开手,转身冲向水门。
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几名禁军持盾堵在前方,贺平横刀撞上去,刀鞘砸在一人腕骨上,震得对方长刀脱手。周澈从盾阵缝隙间穿过,翻身跃上水门旁的石栏。
河风带着冰碴扑在脸上。
无旗小船距离水门只剩十余丈,撑船的人拼命摇橹。周澈看见船尾站着一名穿灰衣的男子,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周衡。
他隔着风雪望向周澈,抬手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口箱子,随后竟露出一点近乎嘲弄的笑。
“周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过河面,“你父亲当年没能守住的东西,你也守不住。”
周澈纵身跃下石栏,踩住岸边一艘小舟的船头。
小舟猛地向下一沉,船夫吓得抱头缩起。周澈借着船身回弹,手中钩索直直飞出,钩住无旗船的尾栏。
“拉!”
贺平带着两名水手赶到岸边,合力拽紧绳索。无旗船骤然一滞,船上黑衣人纷纷拔刀。周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就在这时,水门上方响起一阵沉重机括声。
周澈抬头,看见悬在水门两侧的铁闸正缓缓落下。那闸门本该用来防汛,如今却要将整条河道截断。无旗船若被卡在闸下,船毁人亡;可周澈的钩索还连着船尾,也同样来不及脱身。
“少卿,放绳!”贺平嘶声大喊。
周澈盯着周衡,手却没有松。
周衡忽然从箱旁取出一支火箭,箭头裹着油布。他抬手点燃,火光在大雪中极其刺眼。
“你猜这三口箱子里,哪一口装着东宫的东西?”
火箭脱手而出,直射第一口长箱。
周澈瞳孔骤缩。
火光落下前,铁闸轰然砸进河里。
铁闸砸落的巨响震得水门两侧积雪簌簌而下。
无旗船被截在闸前,船身猛然横甩。周澈手腕被钩索带得发麻,仍借着那股力道扑上船尾。周衡早有准备,短剑从袖中滑出,直刺他肋下。
周澈侧身避开,刀锋划破蓑衣,在腰侧带出一线血。
两人在狭窄船尾交手,船身被激流撞得左右摇晃。周衡出手极快,剑路却比从前更狠,招招都往周澈旧伤处逼。
“你明明有机会离开。”周澈挡开一剑,冷声道,“为何非要替秦公卖命?”
周衡咬紧牙关,眼底压着一团阴沉的火。
“卖命?”他笑了一声,“周家沉船那年,我看着那些人把账本搬上岸,把活人留在船舱里等死。秦家、海门、朝堂上的人,谁手上干净?你以为扳倒一个秦公,长安就会变好?”
“所以你帮着他们杀人放火?”
“我帮的是能让旧账见光的人!”
周衡猛地一剑刺来。周澈抬臂格挡,刀剑相击,震得两人手臂同时发麻。周衡却忽然松开剑柄,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扑向那支插在箱上的火箭。
第一口箱子已经起火。
贺平翻上船栏,一刀逼退旁边的黑衣人,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少卿,火油烧起来了!”
周澈一脚踹中周衡胸口,转身劈开箱盖。
浓烟冲出。
箱中没有兵器,也没有金银,只有一具穿着内侍服饰的尸体。尸体双手被缚,胸前插着一把短刃,怀里还抱着一卷明黄色绢帛。
贺平脸色骤变:“这是东宫的人!”
周澈扯出绢帛,展开一看,眉头猛地压下。
那是一封盖着太子印玺的密诏。
诏书上写着,太子病重,自请监国之权暂交秦公,命其整肃京畿水运,缉拿勾结海寇的周澈及其同党。
武媚刚才说得没错。
东宫的令来得太快,因为这封密诏早已准备好了。太子中毒只是开头,真正想要的是借太子的名义夺取城内外水路与禁军调度权。
周衡捂着胸口从甲板上爬起来,望向密诏的眼神有一瞬复杂。
“你现在明白了。”他说,“秦公从来没想过只要三港。他要的是长安的喉咙。”
“你知道诏书的事。”
“我知道得比你早。”周衡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想到,他会连太子都下手。”
船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火势沿着箱角的油布窜向第二口箱子,几名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河逃命。周澈挥刀砍断绑箱的绳索,将第二口箱子推入水中。
第三口箱子却在船身倾斜时滑向船尾。
周衡猛地扑过去。
“别碰!”周澈喝道。
周衡已经掀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支短弩,弩槽中装的却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细如竹针的乌黑毒针。箱底还压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冬祭后将调往各坊的禁军校尉姓名。
周衡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们要换防。”他喃喃道,“秦公要借太子病重,把城防全换成他的人。”
周澈一把夺过名单。
名单最末一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玄武门守将,程文晟。
而在名字旁边,有一道鲜红的批注。
“午时前,开门迎驾。”
船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隔着半落的铁闸,周澈看见河岸上出现了一队重甲骑兵。为首之人披着东宫侍卫统领的甲胄,手持令旗,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军。
他抬起令旗,冷冷开口。
“奉监国令,水门逆党就地格杀。弓弩手,放箭。”
箭雨压下时,周澈抓起燃烧的箱板挡在身前。
贺平带人躲到船舱后,木板被箭矢射得砰砰作响。周衡站在原地,像是还没有从名单的震动里缓过来,一支箭擦过他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躲下!”周澈一把将他拽进舱门。
周衡踉跄着撞上舱壁,低头看见肩上的血,忽然笑得有些发冷:“你还救我?”
“你死了,谁来认这些旧印和旧路。”
“周少卿,你这人真会算账。”
“彼此彼此。”
船外的箭雨稍停,重甲统领的声音再次传来:“周澈,交出密诏与逆犯周衡,本将可以留你全尸。”
周澈从舱窗望出去。
河道被铁闸封死,前后都是禁军。无旗船已开始进水,火焰舔上船帆,留在船上只会被困死。
贺平压低声音:“少卿,船底有暗舱,能下水。可这河道口全有人守着,下去也游不出去。”
周衡靠着舱壁,沉默了片刻。
“有条路。”
周澈看向他。
“玄武水门下有旧排水渠,前朝修的,后来宫城扩建,入口被堵在河底。周家以前替内廷运过漕粮,我见过旧图。”周衡抬起头,“那条渠通向内苑西侧的废井。要进去,得先潜过铁闸底下。”
贺平骂了一句:“这冰水里潜过去,跟送命有什么分别?”
“留在这儿才是送命。”周澈道。
周衡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要进宫?现在宫里到处都在抓你。”
“密诏在我手上,名单也在我手上。秦公想拿玄武门,宫里总有人会挡他。”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岸上的重甲兵已经放下数只火筏,火筏顺水撞来。船尾的火势顿时更大,浓烟灌入舱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澈将密诏和名单塞进油布袋,绑在胸前。
“贺平,你带人从西岸上去,去找崔芸和武媚。告诉她们,京兆府未必可信,让她们先去大理寺找沈少卿。”
“少卿,你呢?”
“我和周衡进宫。”
贺平还要反对,周澈已经拔刀砍开船底暗舱的木板。冰冷河水瞬间涌入,火光映在黑水上,像一片翻滚的血色。
周衡站在舱口,没有立刻跳。
“周澈。”他忽然道,“当年你父亲死前,留过一句话。”
周澈动作顿住。
“他说,账可以沉,路不能断。”周衡盯着他,“我以前不明白。现在看见这份名单,我才知道他想留的路,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
船外传来火筏撞击声。
周澈没有追问,只道:“活着出去,再把话说完。”
两人同时跃入河中。
冰水像刀一样割过皮肤。周澈闭住气,顺着周衡指的方向潜下去。铁闸下方果然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水流急得几乎将人卷走。
周衡先钻过去,回身伸手拉了周澈一把。
两人穿过铁闸时,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黑影。
一具尸体正被水流冲来,腰间系着东宫内卫的铜牌。尸体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白绢,绢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太子未中毒,人在观星台。”
周澈浮出水面,呼吸骤然一紧。
观星台在内苑最高处。
而午时将至。
废井出口藏在一座荒置小院里。
周澈和周衡从井中爬出时,衣袍已经湿透。远处宫钟接连响起,声音比往日急促许多。内苑的禁卫正往东宫方向奔走,雪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
“太子没中毒,外头为何会传成这样?”周衡喘着气问。
周澈拧干袖口的水,抬头望向远处高台。
“有人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太子倒下了。朝臣会乱,禁军会换防,秦公拿着密诏就能进宫。”
“可太子若还活着,秦公的诏书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把人困在观星台。”
周衡的脸色更沉。
两人刚走出荒院,前方回廊忽然转出一队内侍。为首的老太监捧着药匣,身后跟着四名持棍小内侍,看见周澈时竟没有惊叫。
老太监停下脚步,盯着他胸前露出的一角油布。
“周少卿?”
周澈手按刀柄:“你认得我?”
“老奴姓许,在东宫伺候了二十年。”老太监声音沙哑,“太子殿下让老奴来找能从水门进来的人。老奴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
周衡冷声道:“你凭什么证明?”
许内侍从药匣夹层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背面有一道浅浅刀痕。
周澈认得那道刀痕。数月前太子微服查案时,曾与他在城南酒肆交手,玉佩就是那时被刀锋划过。
“殿下在哪里?”周澈问。
“观星台顶层。”许内侍眼眶发红,“昨夜有人借送药之名入东宫,殿下察觉不对,命老奴暗中转移。谁知观星台的门已经被人从外头锁住,守卫也全换了。”
“秦公的人?”
“有些是,有些未必。”许内侍苦笑,“他们拿着东宫令,谁敢不听。”
周澈取出密诏递给他。
许内侍只看了一眼,手便抖起来:“这印……这是太子殿下半月前丢失的私印。殿下以为只是宫人失手,没想到……”
“印能伪造,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却压不住。”周澈道,“带我去观星台。”
许内侍领着他们穿过数道回廊。越靠近观星台,巡逻的禁卫越多。周澈借着雪幕避开两队人,周衡则熟练地带他们绕进一条狭窄的夹道。
“你连宫里的路都熟。”周澈低声道。
周衡没有看他:“秦公让我进过一次宫,替他查旧档。那时候我还以为,他真想翻周家沉船案。”
“你后来发现了什么?”
“他想找的,从来不是沉船案。”周衡停了停,“他在找一份旧图。图上标的是宫城水道和各处暗仓。”
周澈心中一震。
秦公在海上经营多年,手里有船、有牌、有私兵。如今再拿到宫城水道图,便能绕开正门,把人手送进最要紧的地方。
观星台已经近在眼前。
台下站着两排禁军,领头之人正是玄武门守将程文晟。他手握长枪,身旁摆着一口铜钟,钟旁放着三支燃着的信香。
周澈看见那三支香,脸色微变。
信香燃尽,便是午时。
程文晟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命人搬来一架云梯。
许内侍失声道:“他要上台!”
周澈一把按住他:“台上有多少人?”
“太子身边只剩两名侍卫,门从外面锁死了。”
周衡盯住程文晟,缓缓抽出短剑。
“我去引开他。”
周澈看向他:“你挡不住一队禁军。”
“我没打算挡太久。”周衡扯下湿透的外袍,露出里面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白面具,“他们都以为白面人是海门的鬼。那就让这只鬼,再替你开一次路。”
他说完,戴上白面具,翻过夹道矮墙。
片刻后,观星台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禁军跌进雪地,胸前插着短剑。白面人站在墙头,声音冷得像风。
“程文晟,秦公让你午时开门迎谁?”
程文晟猛然回头,脸色大变。
“周衡!”
程文晟的枪尖直指白面人。
“给我拿下!”
台下禁军立刻分出大半,朝周衡围去。周衡站在墙头没有退,短剑一转,削断了旁边悬着的宫灯绳。数十盏铜灯砸进雪地,火油四溅,逼得禁军一阵混乱。
周澈趁机从夹道冲出。
他身上还穿着湿透的黑衣,雪水和河水混在一起,脚步却没有丝毫迟滞。两名守在台阶前的禁军迎上来,周澈用刀鞘格开长枪,肩头撞入其中一人怀中,将人撞得滚下石阶。
另一人想吹哨示警,许内侍从后面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周少卿,快上去!”
周澈踏着石阶往上冲。
观星台高七层,每层都挂着风铃。风雪穿过铃铛,声响凌乱急促。第三层时,周澈听见下方一声闷响,回头便看见周衡被程文晟一枪扫中腰侧,整个人撞上石栏。
白面具摔落在雪里,裂成两半。
程文晟提枪逼近,冷笑道:“你以为戴张面具,就还能吓住谁?”
周衡撑着石栏站起,嘴角淌血,却抬手擦了一下。
“吓不住你也够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短哨,用尽力气吹响。
哨声尖利,穿透风雪,直传向玄武门方向。
程文晟脸色骤变。
周澈也明白过来。周衡是在给城外或水门外的人报信。
几乎同时,宫城北面传来沉闷的号角。
一道又一道。
那是城门开启时的号声。
午时到了。
周澈冲上观星台顶层,台门果然被粗大铁链锁住。他挥刀连砍三下,铁链断裂,木门被一脚踹开。
屋内炭火未熄,太子坐在窗边,脸色苍白,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身旁只剩两名侍卫,其中一人胸口染血,仍握着刀守在前面。
“殿下。”周澈单膝落地,将密诏举起,“宫外有人假传监国令,程文晟已在玄武门开门。”
太子接过密诏,目光扫过内容,手指慢慢收紧。
“秦公呢?”
“尚未现身。但他的人已经动了。”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虚弱被压了下去。
“许安。”
许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
“奴才在。”
“取孤的金令,传旨给左右羽林卫。程文晟叛乱,立刻封玄武门,凡持东宫内运印者,全部扣下。”
许内侍刚要领命,观星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喊杀声。
周澈冲到窗边。
玄武门方向,城门确实已经打开一道缝。门外没有大军,只有十余辆盖着厚毡的运货车正飞快驶入。车轮压过积雪,车上挂的全是“冬祭贡物”的木牌。
可其中一辆车的毡布被风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的,是一排排黑色陶罐。
火油。
而车队最前方,一人骑在黑马上,披着寻常商贾的灰氅,抬头望向观星台。
秦公终于进城了。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兵马,而是一辆蒙着白布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中年人,双手被铁链锁住,抬起脸的瞬间,周澈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他只在周家旧画像上见过。
周衡站在台下,隔着漫天风雪看向囚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澈,那是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