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真假船牌
广州港的夜风比北地湿热,吹进港司时,连灯芯都带着一层潮气。
崔芸盯着窗外三长两短的火号,手中的铁尺缓缓落在案上。值夜水手还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看清楚了?”
“看清了,外海巡船连着打了三遍。后头还有接力火号,从东北方向一路传过来的。”
港司里的几名吏员脸色都变了。
三港新令立下后,急号被分成数等。三长两短,意味着敌军可能已成规模,港口有被袭风险。这个等级的警讯,一旦点燃,便不是关几道城门就能应付。
一名老书吏艰难开口:“崔大人,港中如今停着商船一百余艘,外锚地还有二十多条大船。若真有敌军南下,先让商船进港避一避吧?”
崔芸抬眼看他。
“进港以后呢?”
老书吏一愣。
“港内水道窄,船一多,转舵都困难。敌船若混在商船里闯进来,火油往水面一倒,整座港都得烧起来。”崔芸站起身,卷起案上的验牌册,“传令,封主港,开南平码头。所有商船按船牌次序外移,吃水浅的先走,载货重的分批引去白沙屿外锚。”
有人忍不住问:“若船主不肯走呢?”
崔芸将铁尺握在手里,声音很稳。
“告诉他们,今夜谁敢堵水道,明日验牌册上就没有他的船号。若还听不进去,水师直接拖船。”
众人领命奔出去,港司里顿时乱成一片。
崔芸快步走向后院,推开一间库房。库房里堆着刚从明州送来的铁匣、铜牌和三港总册副本。她望着那一排排木架,沉默了片刻。
副手何茂跟了进来。
“总册要不要先转去城中?”
“来不及了。”崔芸抽出最上层的总册,放到灯火前,“把正册拆开,按港区、船籍、税档分成六份。三份送城中刺史府,两份送水师营,最后一份——”
何茂急道:“最后一份留在港司?”
崔芸点头。
“他们若真是冲着册子来的,总要给他们看见点东西。”
何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劝。
半个时辰后,广州港号角齐鸣。
停泊在港内的商船开始缓慢移动,船工们骂声、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有船主不肯离港,抱着账箱站在甲板上大喊,说自己这一船丝绸若遇海潮便全毁了。
崔芸登上巡船,隔着水面朝他喊:“你要是留在这里,明早连船都未必剩得下。丝绸坏了还能再织,人没了,你家账本留给谁看?”
那船主脸色发白,终于咬牙挥手。
“转舵!听崔大人的!”
港外渐渐亮起更多灯火。
最开始,众人只当是闻讯避风的商船。可那些灯火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潮线排成一道长弧,随着浪头缓缓逼近。
崔芸站在船头,眯起眼睛。
“有多少?”
?望手伏在桅杆上,声音发紧:“至少三十艘,大船十余艘,其余都是快船。最前面那几条船……挂的是登州水师旧旗。”
何茂倒吸一口凉气。
“赵烈的人怎么会有水师旗?”
崔芸没有回答。
她看见那几艘船的桅杆上,旧旗之下还垂着几面赤色小旗。赤旗半开,像一扇沾了血的门。
海门。
“传令,北闸沉链,外港起雾火。让苏将军回来之前,谁都不许擅自开炮。”崔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西岸水寨,告诉他们,今晚若有人拿着登州、明州、甚至东宫的文书来调船,一律扣下。”
何茂立刻应下。
敌船越来越近。
忽然,最前方那艘大船上有人举起白旗。一个披甲汉子站到船头,隔着海面高声喊道:“广州港崔芸听令!卢龙节度使赵烈奉朝廷密诏,奉命查封三港验牌总册,捉拿通敌海商。速开港门,交出船籍文牒!”
港内商船一阵骚动。
崔芸握紧铁尺,扬声道:“密诏在哪?”
那汉子取出一卷黄绫,在火光下晃了晃。
“圣旨在此!”
崔芸冷笑了一声。
“圣旨调兵,不会走一群连旗号都挂反了的水匪。你回去告诉赵烈,广州港今晚不接旨,只收尸。”
对面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白旗被人扯下,换成了黑龙旗。
敌舰上的鼓声轰然响起。
而广州港西侧,一直被崔芸派人盯守的旧盐仓方向,忽然腾起一束绿色火焰。
何茂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崔大人,城里有人给他们开路!”
绿色火焰升起时,广州城西的狗全叫了起来。
崔芸的巡船还未靠岸,何茂已经带着十几名港丁冲向旧盐仓。那片仓区早在半年前废弃,仓门年久失修,平日只存些发霉的盐袋和破木箱。可今夜仓门大开,里面传出沉闷的车轮声。
“拦住他们!”
何茂刚冲进巷口,迎面便飞来两支短弩。
一支钉在墙上,另一支擦过他的耳边,带起一线血。港丁们急忙退到石墙后,借着月光看见盐仓内推出数辆蒙着油布的大车,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
车上装的不是盐。
油布掀开一角,露出整齐码放的黑色陶罐。
火油罐。
“他们想烧西岸船坞!”何茂捂住耳侧,嘶声道,“去报崔大人!”
一个港丁刚转身,巷口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披着商旅短褂的人从两侧屋檐下涌出,手中拿的却是弩机和短刀。他们显然早埋伏在附近,等的就是港中水师被外海敌船牵住。
何茂抽刀挡住第一人,肩膀立刻挨了一记重击。他踉跄两步,背后撞上墙,眼看一辆火油车就要冲出巷子,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马嘶。
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杀来。
为首之人银甲未卸,手持长槊,一槊将巷口的木栅挑得粉碎。火把映着他的脸,正是苏定方。
“苏将军!”
何茂几乎喊破了嗓子。
苏定方没有勒马,长槊横扫,将两名伏兵掀翻在地。他身后骑兵迅速散开,封住盐仓前后两条街。那几辆火油车想掉头,却被弩箭钉穿车辕,马匹受惊,拖着车在原地乱撞。
“留活口!”苏定方厉声道,“别让他们点车!”
一名黑衣人扑向火油车,手里攥着火折子。何茂顾不得伤势,扑过去将人撞倒。两人在地上翻滚,那人力气极大,肘部狠狠砸在何茂伤口上。
何茂闷哼一声,仍死死压住他的手腕。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进城了?”
黑衣人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
“你猜。”
苏定方的长槊落下,钉住那人袖口,将他整条手臂牢牢钉在地上。
“再说一遍。”
那人疼得脸色扭曲,嘴却闭得极紧。
这时,盐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木板断裂声。苏定方抬头望去,只见仓房最里面的地面裂开一道缝,下面竟露出一条向海边延伸的暗渠。
几个黑衣人正拖着箱子往暗渠里退。
苏定方脸色一沉:“他们要从暗渠进港!”
崔芸赶到时,正看见苏定方带人冲入盐仓。她只来得及将外袍下摆系紧,便跟着下了暗渠。
暗渠低矮潮湿,墙上残留着早年盐水浸出的白霜。何茂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照见地上散落的麻绳、铜牌和一封被踩脏的文书。
崔芸捡起来展开。
文书上盖着广州港司的印。
何茂看到那枚印,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港司的调货文书。有人用咱们的印,把火油和硫磺从军仓调出来了。”
崔芸将文书折好,放进袖中。
“印不是今日才丢的。有人早就在替他们铺路。”
暗渠尽头传来水声。
苏定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前方是一座半淹在海水里的石室,石室中央停着一艘窄船。船上堆满木箱,几个黑衣人正往船里搬运。
崔芸看清箱上的字,心口猛地一沉。
“三港总册。”
何茂急道:“港司里的册子已经被他们摸走了?”
“不对。”崔芸盯着那些箱子,“港司正册在我手里,副册也刚分送出去。这里面的东西,是他们提前伪造的。”
苏定方看了她一眼。
崔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要拿假总册进港,逼所有船主重新验牌。谁不服,谁就是通敌。赵烈一旦占住港司,就能把广州的船、人、货全攥在手里。”
石室内,一个戴着铜面具的人听到动静,忽然抬头。
面具上火焰包着半开的门。
火官。
“崔大人,来得正好。”火官声音低哑,“赵将军一直说,你是个难缠的人。如今看来,倒没夸大。”
苏定方握紧长槊。
“你走不了。”
火官轻笑,抬脚踢翻船边一只木箱。
箱子裂开,里面滚出的却不是册子,而是一根根裹着油布的火药引线。引线已被点燃,火星在潮湿的石室里迅速爬开。
崔芸瞳孔一缩。
“出去!”
火官跃上窄船,顺着暗流向外退去。苏定方想追,石室上方却传来沉闷的爆裂声,碎石簌簌落下。
何茂冲过去扛起一名被砸倒的港丁,回头大喊:“崔大人,暗渠要塌了!”
崔芸却盯着火官逃走的方向,忽然看见窄船船尾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海门标记,只有一个熟悉的港司编号。
甲字七码头,夜仓丙库。
那是广州港内部才能看懂的调度号。
而那座夜仓里,正存着足以武装半个港区的弩机和火箭。
珠江口外的雾被火光染成暗红色。
二十余艘大船逆潮而来,最前方三艘船头都挂着卢龙军旗。旗上“赵”字在风中翻卷,隔着数里水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广州港刚刚压下去的骚乱又炸开了。
“赵烈真的来了!”
“北军从海上打到岭南了!”
“快逃!”
商船上有人砍断缆绳,想趁乱离港。岸边百姓推挤着往城内跑,几辆装货的马车堵在街口,车夫挥着鞭子乱骂,反而让场面更乱。
苏定方站在堤岸高处,盯着海上船队看了许久。
“旗是卢龙旗,船却不对。”
副将愣住:“将军?”
“卢龙军原本多是北地河船,吃水浅,船身窄。他们眼前这些船,龙骨深,船腹宽,像是南海商船改装的。”
苏定方转头看向崔芸。
崔芸刚从后院出来,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衣袖染了血。她没有理会伤口,只将一块缴来的铜牌扔到桌上。
“海门的人混进港司,想抢总册。带头的那个死了,身上有这块牌。”
铜牌一面刻着广州旧制验印,另一面却有极浅的一道火焰门纹。
苏定方冷声道:“他们早就在广州布了船和人。”
“外面的卢龙军旗,可能也是为了逼我们把水师全调到珠江口。”崔芸道,“港里还有火没灭,仓库、人群、商船都乱着。若主力一走,城内埋着的人就会动。”
副将急道:“可敌船都到门口了,总不能不管!”
苏定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盯着潮水方向,忽然问:“今夜是什么潮?”
“子时后涨潮,丑时转急。”一名老水手立刻答道。
“珠江口外暗沙多不多?”
“北侧有一片白鹭沙,平日能走,涨潮时水深些。可大船若偏了航道,容易搁底。”
苏定方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敢挂赵烈旗,便让他们挂得更高些。传令,水师二营撤回半数,做出退守内港的样子。把东侧航标全灭,只留一盏引灯,移到白鹭沙北边。”
副将立刻明白过来。
“将军要诱他们入沙?”
“再调两艘装满湿柴的空船,顺流放出去。等他们靠近白鹭沙,点火封退路。”
崔芸看向他:“若对方不上当呢?”
苏定方淡淡道:“那就说明领兵的人比赵烈谨慎。可他们今夜摆出这么大阵仗,总得图点什么。只要他们敢进港,就得踩进我们给他们留的水道。”
港内的混乱仍未平息。
崔芸回到港司后院,亲自打开库门。女吏抱着总册缩在角落,脸色白得吓人。
“大人,刚才有个人敲门,说是苏将军派来取册子的。我没开。”
崔芸目光微凝。
“那人长什么样?”
“穿水师甲,脸上有道疤。他说外海敌军要抢总册,得先送去军营。”
崔芸立刻转身:“苏将军没有派人来过。”
她快步走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水师营。
营门处火把晃动,几名穿着水师甲的人正推着一辆蒙布板车往里走。板车轮子压过石路,发出沉闷声响。
崔芸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车辙很深。
那辆车上装的绝不只是军需。
“来人!”她抓起弩弓,声音绷紧,“立刻封住水师营后门。那辆车有问题,别让它靠近军械库!”
与此同时,珠江口外的敌船已经接近白鹭沙。
领头的大船甲板上,一名铜面人站在船头。他看着港中渐渐熄灭的航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苏定方退了。”
身旁一名黑衣人低声道:“主上,港里火势未尽,水师看着确实乱了。可白鹭沙一带水浅,我们是否绕开?”
铜面人抬起手,摸了摸面具上的火焰门纹。
“赵烈的旗既然挂出来,今夜就得让广州的人相信,北军已经到了。传令,全船加速,直入港口。”
大船船首劈开浪涛,朝着那盏孤零零的引灯冲去。
而在港内,崔芸追到水师营后门时,板车上的麻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黑铁罐。
最上面一只铁罐旁,放着一枚引火火折。
夜仓丙库的门被撞开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火。
崔芸带人赶到甲字七码头,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库房外横着十几具尸体,有港丁,也有穿着水师衣甲的陌生人。火光从门缝里往外涌,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里面有多少人?”苏定方问。
一名受伤港丁靠着木柱,勉强抬起手。
“他们劫走了弩机,还把火箭搬上了船……往北闸去了……”
北闸是广州港最窄的入港水道。
若赵烈的人抢占北闸,再用火箭压住两岸,外海船队便能直接冲入主港。港内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商船,会变成最好的屏障和火场。
苏定方翻身上马。
“骑兵走陆路去北闸,崔芸,你带巡船抢水道。”
崔芸一把抓住他的缰绳。
“赵烈在外海,火官在城里,这两边都在等我们分兵。北闸未必是真正的入口。”
苏定方低头看她。
崔芸从袖中取出那封假调货文书,递给他。
“他们用港司印调走火油,又拿港司编号引火官进城。内应熟悉每一处仓库,也知道我们会先守北闸。这样的人,不会只准备一条路。”
苏定方沉默片刻,忽然问:“港里哪里最不能丢?”
“验牌塔。”
验牌塔建在主港中央的堤岛上,高三层,平日用于悬挂各港验旗、记录潮汐和夜航船号。三港急递的火号,也由此处向外传递。
若塔落入敌手,对方能用广州的信号调动商船,甚至伪造海防指令。
苏定方当即喝道:“北闸留两队人守住,其余跟我去验牌塔!”
一行人刚转过街角,港内忽然响起号角。
号角声急促,却不是广州水师的调子。
崔芸脸色骤变:“有人在塔上发令!”
远处的验牌塔顶,原本悬挂着的蓝底白纹急递旗被扯下,换成了黑底赤边的大旗。港内几艘正准备外移的商船看见旗号,竟开始调头往主港靠拢。
船上有人高声喊:“港司传令,外海风急,所有船只回泊主港!”
“别信!”崔芸冲到堤岸边,厉声大喝,“那是假的!所有船立即外移,不得回港!”
夜风太大,她的声音被浪头吞掉大半。
偏偏这时,外海敌舰开始逼近。
赵烈的船队没有强攻北闸,而是借着黑夜与商船混乱,分出十几艘快船绕向港东侧。那些船上没有挂旗,船头却架满了弩机。
苏定方抬头看了一眼验牌塔。
“我上塔。”
崔芸立刻道:“塔上有埋伏。”
“所以才要有人把他们赶下来。”
他不等崔芸再说,带着一队亲兵冲上堤岛石阶。崔芸转身登上巡船,拔出腰间短刀。
“开船,撞过去!”
船老大吓了一跳:“崔大人,那边是敌人的快船!”
“我看见了。”
巡船猛然加速,船头撞开浮在水面的断木。敌方快船发现这艘巡船直冲而来,数十支弩箭立刻射下。甲板上的港丁举盾挡箭,仍有两人中箭倒地。
崔芸半跪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敌船。
“左转半舵,别正撞。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抢桥。”
船老大咬牙照办。
巡船偏向堤岛,敌方三艘快船果然追来。就在双方距离拉近时,崔芸突然喝道:“抛链!”
两条沉铁链从巡船后方抛进水里,恰好缠住最前方快船的船桨。那船来不及减速,船身猛地横翻,后面两艘撞成一团。
崔芸抓住机会,命人射出火箭。
敌船甲板瞬间燃起火光。
“崔大人!”
塔上忽然传来一声喊。
崔芸抬头,只见苏定方站在二层栏杆前,肩头插着一支箭。他身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名黑衣人,而塔顶还有一人正挟持着守塔小吏,手里握着火把。
那人戴着铜面具。
火官竟已先一步上了塔顶。
“把船停下。”火官俯视着港内,声音不高,却借着塔身传得很远,“再往前一步,我就点了塔下的火药。验牌塔一倒,港中所有火号都断。赵烈的船进来以后,你们靠什么指路?”
崔芸抬头,手心全是冷汗。
火官身后,守塔小吏拼命摇头,眼神却不住往东南方向瞟。
崔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看见塔顶角落里放着一只铜制潮钟。
潮钟底部,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穿过塔檐,连向火官脚边。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船上弓手不要动。
“火官。”崔芸开口,“你一直想要总册,何必把塔炸了?塔一倒,赵烈进港也只能摸黑。”
火官笑了。
“崔大人是在拖时间?”
“我是在算账。”崔芸盯着那根细线,“你们今晚烧仓、劫船、夺塔,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得靠一座验牌塔给船队开路。秦公若知道你把路也烧断了,会怎么想?”
火官的笑意僵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守塔小吏猛地低头,用牙咬断了自己被缚的手腕绳索,整个人扑向那只潮钟。
火官一脚将他踹开,火把却偏了半寸。
塔下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而是一道铁闸从水下升起,彻底封住了主港东侧水道。
崔芸怔住。
被踹倒的小吏趴在塔顶,嘴角溢血,朝她艰难笑了一下。
“崔大人……潮闸……我关上了……”
火官脸色终于变了。
港外,赵烈主舰上的战鼓骤然停住。
一艘挂着黑龙旗的大船缓缓驶出夜色,船头站着一名身披卢龙军甲的高大男子。他没有再试图入港,而是抬起手,指向验牌塔。
“放火箭。”
数百支燃着火的箭矢,齐齐升上夜空。
“趴下!”
崔芸刚喊出口,板车旁的一名水师“士卒”已经点燃火折,转身就往巷外扑。
弩箭先一步钉穿了他的后背。
那人扑倒在地,火折却飞进车板下方。几名差役冲上去想踩灭,崔芸却猛地喝住他们。
“别碰车!”
她看见板车底部垂着一根浸过油的麻绳,绳子一路绕进军械库外墙。火折落地后,火苗正沿着麻绳往前窜。
崔芸一把夺过旁边士卒的刀,冲上前斩断麻绳。火焰在离车底不到半尺的地方断开,她的手却被溅起的火星烫得发红。
“把这些铁罐抬去空地,用湿沙埋住。所有人分开抬,别挤在一处!”
水师营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
崔芸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地上那名中箭的黑衣人。对方还没有死,血从嘴里不断涌出来。他望着崔芸,竟然低低笑了。
“你们来不及了。”
崔芸蹲下身,拽住他的衣领。
“外海那些船,到底是谁在领?”
黑衣人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散乱。
“赵烈……不在船上。船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已经进城了。”
崔芸手指骤然收紧。
“进城的人在哪里?”
黑衣人盯着她身后,笑意越来越古怪。
“你猜……火从哪里烧,人才会往哪里跑?”
话音刚落,城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港口。
是广州城内。
远处屋脊后腾起火柱,火光照亮半片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传来,百姓尖叫着从街巷里涌出。原本守在港边的部分兵卒下意识朝城内望去,阵形当即乱了一瞬。
崔芸站起身,脸色发白。
城南是义仓和药库。
那里若烧起来,百姓必乱,官军也必须分兵救火。
海门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船直接攻下广州。他们要的是把整座城扯成无数块,让每一个人都顾不上另一处。
她转身就走。
“传令城防,南城火场由民壮和衙役先救,水师不得擅离港口。谁私自带兵回城,军法处置!”
一名水师校尉急道:“崔大人,城里烧的是义仓!”
“我知道。”崔芸的声音发紧,“可港口一旦失守,烧的就不止一座义仓。”
她走出营门时,正看见苏定方的亲兵纵马而来。
“崔大人!将军请您立刻去白鹭沙,敌船上钩了!”
珠江口外,战船已撞上暗沙。
最前方那艘挂着赵字旗的大船猛地一震,船底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船上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面的船便因潮水推挤,接连撞了上来。
海面顿时乱成一片。
埋伏在两侧芦苇荡后的广州水师同时亮出火把。箭雨从黑暗中射出,钉在敌船船帆和甲板上。两艘湿柴船顺流漂下,船上火焰被风吹得极旺,正好封在敌船退路之间。
苏定方立在旗舰上,长刀一挥。
“放火船!登船杀敌!”
数十艘快船从暗处冲出,钩索抛向搁浅的敌船。
铜面人站在主船上,望着四周骤起的火光,终于意识到航标被动过。他一脚踢翻身边的灯架,厉声喝道:“砍旗!弃前船,往南侧突围!”
可南侧水道里,早已横着三艘广州水师战船。
苏定方亲自跃上敌船甲板,一刀斩断扑来的长矛。他身后士卒不断压上,敌船上的黑衣人虽然悍不畏死,却被搁浅和火势困住,阵脚很快崩散。
铜面人被数名亲卫护着往船尾退去。
崔芸赶到时,正看见他跳上一艘小艇。那小艇船身极窄,借着混乱的水流钻向芦苇荡。
“别让他跑了!”她抬弩便射。
箭矢擦过铜面人的肩头,将他斗篷钉在船栏上。铜面人猛地回身,抬手掷出一枚黑丸。
黑丸落进水里,瞬间炸开大片白烟。
小艇消失在烟雾后。
苏定方冲到崔芸身边,正要下令追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
那声音不来自海上。
来自广州城外的陆地。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冲上堤岸,连滚带爬跪倒在地。
“将军!北门外发现大队骑兵,打着卢龙右营旗号,至少两千人!”
苏定方和崔芸同时望向北方。
广州城墙外,火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正沿着官道压来。
而那面卢龙军旗的后方,竖着一面更大的黑旗。
旗上只有一条盘浪黑龙。
黑石湾外,登州水师已经与追兵缠斗了整整一夜。
秦公的船大,弩机多,原本占尽优势。可周澈没有让船队正面硬拼,退出湾口后便借着礁群和潮流不断变向。登州快船吃水浅,在乱石间穿行自如,秦公的大船却不敢追得太深。
天色将明时,海面起了雾。
裴行简站在船尾,望着后方若隐若现的黑影,眉头紧锁。
“他们还跟着。”
“秦公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周澈扶着船栏,肩上的旧伤被海水浸透,半边衣袖都沉得发黑,“他知道广州一旦守住,赵烈便失了最重要的一步。”
贺平从另一侧快步过来。
“少卿,南下接力船回讯了!广州已经收到警号,港口封了,苏定方也在城中。”
周澈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瞬。
“再问,有没有赵烈船队的确切位置。”
贺平摇头:“接力船只带回一句话。广州外海见黑龙旗,敌船规模远超预估。”
裴行简咬了咬牙。
“秦公在这里拖着我们,赵烈在广州强攻。他们两头押注,哪边成了都不亏。”
周澈看向雾中黑石湾的方向。
“那就让他两边都亏。”
他转身进船舱,取出赵烈留下的铁匣和北海旧印。武媚一直守在舱内,面前铺着阿尔达希尔留下的航线残图,手指在图上反复划过。
“周大哥,我找到一条旧航道。”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黑石湾往南有一片回风礁,外人都以为那里水浅船不能走。可这张图上标了暗流,涨潮时能通大船。”
贺平皱眉:“那地方常年有雾,万一触礁,咱们自己先散了。”
武媚咬着唇,没有退让。
“秦公第309章广州夜禁
广州港的钟声在子夜后响了起来。
三长两短,钟声敲得又急又重,港司外原本还亮着灯的商铺一间间熄火。码头上的搬运工、船主和巡夜水手从四面赶来,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港司门前竖起了红旗。
崔芸一把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铁。
“封港。外锚地所有商船不得起帆,内港船只一律靠岸。各仓库封门,盐、硝、油料全部清点。谁敢趁乱转运货物,先扣船,再拿人。”
港司主簿脸色发白:“崔大人,港里今夜有两百多条船,光是胡商就有十几家。若是全封,他们恐怕要闹。”
“让他们来闹。”崔芸抬眼看他,“告诉他们,北边的叛军已经下海。今晚谁敢把船驶出港口,明日若被查出和海门有关,连同整家商号一起抄。”
主簿咽了咽口水,急忙领命而去。
港外的海风越来越大,潮水拍着堤岸,像有无数人在黑暗里敲门。
苏定方从水师营赶来时,甲胄还没有扣齐。他扫了一眼港中乱象,沉声问道:“急号从哪里来的?”
“登州。”崔芸把火号记录递给他,“周少卿在黑石湾发现赵烈主力已经南下。陈骁临死前说,赵烈的目标在广州。”
苏定方接过纸条,手指停在“敌军南下”四字上。
“赵烈从渤海到岭南,沿海而来,最快也得数日。你为何现在就封港?”
崔芸看着远处的船影,眸色沉静。
“因为赵烈未必会亲自来。他放出主力南下的消息,足够让沿海各港自乱阵脚。海门若早有船埋在广州,只需趁今夜换旗、开仓、放火,等我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苏定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下令。
“水师一营守西平码头,二营封锁珠江口。把港内所有吃水超过六尺的大船列册,逐艘验货。三营带弩手上城墙,今晚谁敢在港里点火,直接射。”
一名副将迟疑道:“将军,港中船太多,若逐艘查验,怕是到天亮也查不完。”
苏定方脸色沉下来。
“那就查到天亮。海门这些人靠的就是我们嫌麻烦。今夜谁敢嫌麻烦,明日就替广州收尸。”
命令传下去,港中很快响起脚步和甲叶碰撞声。
崔芸回到港司,亲自翻出三港验牌总册。那册子由沈万舟从明州送来,又经她和长安数名书吏重新核验,记录着各港商船、船主、货物、航路和验牌暗记。
海门真正想要的,恐怕就是它。
她正翻到广州本地商船的册页,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走水了!”
东平码头方向腾起一团火光,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火光接连亮起。夜风一卷,火舌迅速爬上堆放布帛和桐油的货棚,半片码头顿时被染成赤红。
苏定方拔刀冲上堤岸。
“火箭从哪里射来的?”
“从港里!”有士卒指着水面大喊,“那艘福顺号在放火!”
众人望去,只见一艘挂着广州商旗的大船正横在内港中央,船头已经燃起火焰。数十支火箭从甲板上射出,专挑油棚、粮仓和船坞下手。
崔芸猛地握紧手中铁尺。
福顺号,册上登记的船主叫何福,三年前从泉州迁来广州,做的是瓷器生意。可她记得很清楚,福顺号的吃水只有四尺半,今夜停在港里时,却沉得像装了满船石头。
“苏将军,那船有问题!”
苏定方已经翻身上马,厉声喝道:“快船出港,把它堵在内河口!别让它靠近军械库!”
火势映在水面上,福顺号却没有逃,反而借着潮水朝港司方向逼来。
船头立着一个戴斗笠的人。他抬手掀开遮布,甲板下露出十几架小型投石机。石机上摆着的不是石块,而是一只只黑漆铁罐。
崔芸的瞳孔骤然一缩。
火药罐。
“散开!”她几乎是扑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厉声喊道,“全部散开,别往港司里躲!”
下一刻,福顺号上的投石机齐齐落下。
夜空中划过十几道黑影。
第一只铁罐砸在港司外墙,轰然炸开。砖石飞溅,门前两名差役被震倒在地。崔芸被气浪掀得撞上桌案,额角立刻见了血。
她撑着桌边站起来,耳中一阵嗡鸣,却仍死死盯着那艘船。
福顺号没有继续轰港司,甲板上的黑衣人趁着混乱跳下小船,直奔后院库房。
那里放着三港验牌总册。
崔芸擦去额角的血,抓起墙上的弩弓。
“他们进后院了。跟我来。”
一名女吏急得声音发颤:“大人,您受伤了!”
“把门锁上,抱着册子躲起来,谁来都别开门。”
崔芸说完,提弩冲出廊下。
后院火光摇晃,三名黑衣人已经翻过矮墙。为首那人动作极快,手中短刀一闪,守库的衙役便倒在血泊里。
他抬头看见崔芸,竟还笑了一声。
“崔大人,把总册交出来,今夜港里少死些人。”
崔芸抬弩对准他。
“你们把火烧到广州头上,还想让我替你们省事?”
黑衣人缓缓举起手,像是在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赵将军的船还没到,广州已经这样了。等卢龙军真进珠江口,你守着一本册子,又能守住什么?”
崔芸的手指扣上弩机。
“守不守得住,轮不到你替我算。”
弩箭破风而出。
黑衣人侧身避开,箭矢钉入墙柱。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挥刀向前。
而港司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满身海水的水师斥候冲进火场,声音几乎劈裂。
“苏将军!珠江口外发现大船二十余艘,挂的是卢龙军旗!”
广州北门外,骑兵没有立刻攻城。
他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安静得反常。两千余人披着卢龙军甲,马匹却多是岭南常见的矮脚战马,显然不是一路从北地骑来的。
城墙上的守军握着弓,手心全是汗。
苏定方赶到北门时,城内的火还没有完全扑灭。南城义仓烧毁了两座,药库也塌了一角,幸好崔芸提前调来民壮,火势没有蔓延到民居。
可城中已经开始流传各种说法。
有人说朝廷败了,北军都打到广州了。
有人说东宫谋逆,皇帝已经被困在长安。
还有人说海门能带大家出海避乱,只要交出粮食和船。
崔芸听完,脸色越来越冷。
“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
城防校尉低声道:“最早是从城南火场附近传开的。抓了几个带头喊话的,都说自己只是听别人讲。”
“把人分开审。”崔芸道,“查他们的鞋底、衣角、住处,凡是近几日从港口搬过货的,一个都别漏。”
苏定方站在城头,望着北门外的骑兵。
“他们故意停着,是在等城里乱。”
崔芸点头:“港里那批人没拿到总册,外海船队也折了大半。海门还敢摆出这副架势,说明他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话刚说完,北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数骑越众而出,为首之人穿着卢龙军将甲,脸上却戴着半张铜面。他停在城下,抬头望向城墙。
“苏将军,崔大人,可敢出来答话?”
苏定方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瘦削阴沉的脸。
崔芸见到他,眼神骤然一沉。
“何福。”
福顺号的船主何福。
港司册上那个做瓷器生意的外来商人。
何福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前甲胄。
“崔大人记性不错。可惜你查船时太慢,查账时又太细,逼得何某这些生意人没法活。”
崔芸盯着他:“福顺号是你放的火?”
“火是小事。”何福看了一眼广州城内,“真正要紧的是,城里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们一起死守。”
他抬手一挥,身后骑兵推出来十几辆囚车。囚车里关着的都是普通百姓,有商人、有船工,也有几个穿着官吏服色的人。
其中一辆囚车里,崔芸看见了港司主簿。
主簿双手被绑,脸上满是血,见到崔芸后拼命摇头,像是想说什么。
何福缓缓道:“这些人里,有你们港司的书吏,有城中商会的掌柜,还有几家大船主的家眷。明日天亮前,若广州不开北门,交出三港总册和第一号船牌,我便每隔一刻钟杀十人。”
城头一片死寂。
有人忍不住骂道:“畜生!”
何福却像没听见,只把目光落在崔芸脸上。
“崔大人,你最会算账。你算算看,一本册子值多少条命?”
崔芸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没有立刻回答。
城下囚车里,港司主簿忽然挣扎起来。他嘴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声,身体拼命撞向木栏。何福皱了皱眉,示意手下过去。
那名黑衣人刚靠近,主簿突然一头撞在囚车木柱上,额头鲜血直流。他用满是血的脸蹭掉嘴上的布,嘶声喊道:
“大人!别给他们!城里有内鬼,北门锁——”
一支箭从何福身后飞出,正中他的咽喉。
主簿的声音戛然而止。
崔芸的脸一下白了。
苏定方抬手按住她肩膀,声音低沉:“他提到了北门锁。”
崔芸猛地转头看向城门。
北门的吊桥和门闩都由守军掌控,除非有人提前做了手脚,否则城外骑兵根本不可能轻易破门。
她快步走下城楼,边走边下令:“封住北门内外,所有守门军士原地不动。查门闩、绞盘、吊桥链,谁敢靠近,先拿下再问!”
然而命令刚传到一半,北门方向忽然传来金铁崩裂声。
巨大的门闩从内侧断成两截。
城门下方,一名负责绞盘的军卒满脸惊恐,手里还攥着一枚刚拔出的铜钉。那铜钉上缠着细细的火药引线,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
“有人在门闩里埋了火药!”
轰!
北门内侧炸开一片木屑。
厚重城门向内歪斜,外头的何福猛地拔刀,声音穿透夜色。
“开城!”
两千骑兵同时催马前冲。
苏定方一把抓过长弓,箭矢搭弦,连发三箭。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骑兵翻落马下,后方人马却仍如潮水般压来。
崔芸站在北门街口,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忽然转身冲向港司方向。
苏定方厉声道:“你去哪!”
“去拿册子!”
崔芸回头时,眼中全是血丝。
“他们想要总册,我就给他们一份能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总册!”
港司库房里,女吏仍抱着三港验牌总册。
外头喊杀声越来越近,北门已被撞开一道缺口。城中守军正用拒马和车阵堵路,苏定方亲自带人守在缺口前,战马嘶鸣和兵器碰撞声隔着数条街都能听见。
崔芸推门而入,女吏吓得站起来。
“大人,北门破了吗?”
“还没全破。”崔芸快步走到书案前,抽出最底层的木匣,“把原册带去密库,交给沈万舟留下的人。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能碰。”
女吏怔住:“那您拿什么出去?”
崔芸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本封皮几乎一模一样的册子。
这是她半月前命人抄录的副册。上面的船名、商号和航路有真有假,关键几页更被她改过次序。原本只是为了防备港司失火或水患,没想到今夜竟真派上了用场。
她将副册塞进怀里,又拿起一块第一号船牌。
那块船牌颜色、纹路、重量都与周澈手中那块相近,却少了一道藏在边缘的暗纹。
“何福既然敢要,就让他拿。”崔芸道,“拿得越急,死得越快。”
女吏眼圈发红:“大人,他们会杀人的。”
崔芸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眼神却重新硬下来。
“所以我们更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赢了。”
北门战线已经乱成一团。
何福的骑兵冲进半座瓮城,却被苏定方提前布下的拒马堵住。巷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前排人马被长枪逼停,后排又不断向前挤压。
苏定方站在车阵后,刀锋已经卷了刃。
一名卢龙军士扑上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对方肩甲上。鲜血溅到他的脸侧,他连擦都没擦,抬脚将人踹回马群。
“弩手压住门洞!别让他们冲进主街!”
副将捂着腹部跑来,急声道:“将军,西城也有人闹事,说海门的人已经从水路进城。咱们的人被调走不少,再这么耗下去——”
“他们进不了主街。”
苏定方抬头望向北门外。
何福站在后方,脸色已经没有先前从容。北门虽破,广州城却没有像他预想那样立刻崩散。城内百姓在最初的惊慌后,反而开始自发往巷口搬木箱、推石磨。
一个卖鱼的老汉举着鱼叉站在街角,冲着想翻墙的黑衣人狠狠干了一下。
“老子在这儿卖了二十年鱼,你们想烧我家铺子?”
旁边几个伙计也跟着抄起扁担,堵住巷道。
苏定方看见这一幕,胸口压着的那股火终于松了一线。
何福却忽然抬手,命人将囚车推到城门缺口前。
“苏定方!”
他高声喝道:“我数十声。十声之后,你若不撤开拒马,我先杀一车人!”
苏定方的刀握得更紧。
囚车中那些人被拖出来,跪在血泥里。港司主簿已经死了,剩下的人浑身发抖,有个年轻书吏看见城头上的同僚,终于崩溃大哭。
“救我!崔大人会救我们的!”
何福冷笑,抬起刀。
就在这时,崔芸从主街尽头走来。
她没有穿甲,只披着染血的官袍,身后跟着两名捧匣子的吏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何福。”她站在拒马后,扬声道,“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何福眯起眼睛。
“总册?”
“总册,第一号船牌,还有广州港近三年所有暗验记录。”崔芸抬手,露出那本册子和船牌,“你先放人。”
何福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呼吸明显重了些。
他花了这么多人手,烧港、炸城、冒充北军,真正图的便是这几样。只要掌握总册和船牌暗验,三港新令便会形同虚设,海门的船可以重新游走在每一条航线上。
“把东西送出来。”何福道,“我放一半人。”
崔芸冷冷看着他。
“先放所有人。你若还想讨价还价,我现在就把册子烧了。”
何福脸色变幻。
苏定方低声道:“你真要给?”
“拖住他。”崔芸声音极低,“等潮水。”
苏定方心中一动。
何福最终挥了挥手。囚车里的百姓被推开,踉跄着往城内跑。只有两名黑衣人押着最后几个书吏不肯放,显然仍在防备。
崔芸也往前走了几步。
她将木匣放在地上,打开盖子。船牌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铜色,副册边角被风吹起,露出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船名。
何福的眼神彻底钉住了。
“拿去。”
崔芸一脚将木匣踢向城门外。
何福身旁一名亲卫飞快上前,捡起船牌和册子,翻了几页后,朝何福点头。
“是真的,纸张、印记都对。”
何福终于笑了。
“崔大人,你比周澈识时务。”
崔芸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广州埋了这么久,知道这几日珠江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何福皱眉。
“什么?”
“涨潮以后,白鹭沙的水会退得很快。你们外海那些船,若还想从南侧水道逃,得先过一片泥滩。”
何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三道火号。
三长,两短。
紧接着,珠江口传来隆隆炮响。
一名浑身湿透的骑兵从后方冲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去。
“何爷!外海的船被截了!广州水师封了南水道,咱们的接应船全陷在泥沙里!”
何福猛地回头。
崔芸抬起手。
城墙上早已埋伏的弩手同时放箭。
何福身边那名捧着木匣的亲卫胸口中箭,副册和船牌掉进泥里。何福怒吼一声,弯腰去抓,崔芸却抢先一步,扣动了手中弩机。
箭矢射穿了他的右腿。
何福惨叫着跪倒,手还死死抓着那本副册。他抬头望向崔芸,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
“你骗我!”
崔芸走到拒马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拿到的册子,给海门留了一条死路。”
北门外的卢龙军见何福倒下,阵势终于乱了。
苏定方抓住机会,厉声下令:“开门!反冲!”
城门后的拒马被迅速移开,广州守军从缺口杀出。何福的人本就被夹在瓮城和外海败讯之间,此刻再无战意,纷纷向北溃散。
何福被两名亲卫拖上马,仍想逃走。
崔芸正要追击,远处忽然有一支黑箭穿过混乱人群,直直射向何福。
箭锋贯穿他的后心。
何福身体一僵,从马背上摔下去,手里的副册散落满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支箭来自北方官道尽头。
夜色里,一人一马缓缓停在路旁。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张没有纹路的白面具。
他没有看何福,只遥遥望向城头。
“崔芸。”
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守住了广州,可你送出去的那道急号,已经把周澈送进了死局。”
白面人说完,勒转马头,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雾里。
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黑石湾,登州水师的快船终于收到一封从广州急递而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
“广州守住,白面人现身,自称周少卿已入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