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八百万
第二天上午,纪向前从笼屋那张钢丝床上爬起来,把仅剩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去前台退了床位。
老板娘叼着烟查了房,确认没弄坏东西,退了押金,一百五十块。
他揣着钱在巷口转了一圈,找了家平价服装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一条黑裤子,一双仿皮的休闲鞋,加起来四百多块。
又去隔壁杂货店买了把梳子和一小支洗面奶,在公厕洗手台前把头发仔细梳好,脸洗了两遍,胡子刮干净。
换完行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勉强能看了。
他把脸洗干净、头发梳整齐,至少不像个洗碗的了。
下午两点,纪向前坐上飞往魔都的航班。
经济舱的座位窄得他膝盖顶着前排椅背,旁边的胖大叔脱了鞋,一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要鸡肉饭还是牛肉面,他要了份鸡肉饭,打开锡纸一看,几粒米饭配着一小坨颜色可疑的鸡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要是搁以前,他坐头等舱,空姐弯着腰问他要喝什么,问的可是红酒还是香槟。
现在他坐在经济舱里,旁边大叔的脚臭熏得他脑仁疼,前面小孩踢椅背,后排婴儿哭了一路。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忍了。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
纪向前从廊桥出来,过了边检,取了行李,走到大厅出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罗玉英站在接机人群里,踮着脚往里张望。
他快步走过去,罗玉英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向前!儿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罗玉英嘴上说着,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圈,又抬头看他的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纪向前这两个月在茶餐厅后厨天天弯腰洗碗,瘦了十多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蜡黄,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大眼袋。
头发虽然梳过了,但发质枯得没一点光泽,鬓角还冒了几根白的。
他以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三十多,现在看着往五十去了。
“妈,我没事。”纪向前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罗玉英眼圈一下子红了,伸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没事?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在澳门到底遭了什么罪啊!”
“就……做点小生意,不太顺。”
罗玉英还想追问,纪向前赶紧岔开话头,“妈,车呢?老张今天没来?”
老张是纪家开了十几年车的司机,跟了纪大山半辈子,纪大山走了以后接着给罗玉英开车。
罗玉英脸色一变,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车?司机?”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还有脸问车?问司机?”
纪向前一看她这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咱家现在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我之前那事……亏了那么多,家里到底还剩下多少?”
罗玉英瞪了他一眼,恨恨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还有脸提!都是你这个贪心的!五亿!五亿啊!你一把全扔进那个什么华植集团!华植暴雷了你知不知道!钱全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荣悦轩让银行收走了,别墅也让银行收走了!车子全卖了还贷款利息!司机?我哪来的钱养司机!我现在自己出门都打车!”
罗玉英越说越气,手指头戳在他肩膀上,“还有,你媳妇马晓敏要跟你离婚!你们夫妻一场,她居然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你再看看我,你妈我一把年纪了,现在住在两百平的房子里,出门挤出租车,你满意了?!”
罗玉英几十年养尊处优,哪里想到晚年会沦落到这地步。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自从嫁给纪大山之后,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纪向前被她戳得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吭声。
罗玉英骂完,胸口起伏半天,看着儿子那张憔悴的脸,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拽着纪向前的胳膊往出租车候车区走,“行了行了,先回家,有什么话回家说。”
两人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罗玉英伸手拦了一辆,报了个地址,拉着纪向前坐进后座。
车子上了高架,纪向前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魔都怎么这么陌生。
他才走了几个月,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妈,家里现在还剩多少?”他小声问道。
罗玉英斜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八百万。”
“八百万?”纪向前转过头,“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呢?”
“房子买的时候一千多万,一次性付清,你现在想动这套房子,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还有,这八百万是我的棺材本!你要再敢打这钱的主意——”
“我不打。”纪向前赶紧摇头,“妈,我就是问问。”
他现在可不敢惹怒亲妈。
罗玉英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小区,停在5栋楼下。
纪向前跟着罗玉英上楼,进了一间装修还算齐整但明显比老宅小了一圈的房子。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柜上连个摆件都没有,墙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
罗玉英给儿子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纪向前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到底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向前,你在澳门到底干什么了?给我说实话。”
纪向前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低着头,“洗盘子。”
“什么?!”
“洗盘子。”他重复了一遍,“在茶餐厅后厨,洗了两个月的盘子。”
罗玉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的儿子,纪家的少爷,居然在澳门洗盘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别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她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哦!
虽然罗玉英心里难受,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活该!谁让你贪!谁让你把五亿给我弄没了!”
纪向前低下头,没吭声。
“洗盘子,”罗玉英念叨着,忽然又拍了他一下,“洗盘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六千。”
“六千?!”罗玉英瞪大眼,“你以前一个月零花钱都不止六万!你去洗六千块的盘子?!”
“那不是没办法吗。”
罗玉英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气又心疼,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端出来往他面前一放,“吃吧!”
纪向前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她,“妈,我回来了,咱家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罗玉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看的纪向前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