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32岁未成年》
鹏城。
三月的天气已经潮起来了。
祁心言下了飞机就感觉一股湿热往脸上扑,羽绒服脱了抱在手里,走出航站楼没两步,后背就沁出一层薄汗。
接机的司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她,一路把她拉到南山区的酒店。
道路两边的樱花开得正盛,高架桥上一簇一簇的粉色,祁心言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心想这城市真好看。
微信上,剧组统筹发了通告单,明天早上六点半化妆,七点半出发去拍摄地。
祁心言盯着通告单上“《32岁未成年》女主角”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确认了三遍。
这是橘子视频2024年的小成本电影项目之一,总投资一千五百万。
《32岁未成年》讲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许乐乐,在游乐场的许愿机前投了一枚游戏币,许愿“我想变成大人,这样就不用写作业了”。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公寓的床上,镜子里的脸是三十多岁的自己。
没办法,许乐乐只好顶着一张成年人的脸去公司上班,用十二岁的逻辑把整个职场搅得鸡飞狗跳,最后在笑闹中重新理解了“长大”这件事。
祁心言演的就是许乐乐,从十二岁到三十二岁,灵魂始终是那个扎双马尾、爱吃辣条的小学生。
拿到完整剧本那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走了二十多圈,又哭又笑。
剧本写得太好了,好到她一边看一边给经纪人李琼发语音:“琼姐,许乐乐这个角色我要是演砸了,我这辈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演员。”
李琼回她:“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纪总亲自点的你,她说你身上有股劲儿,跟许乐乐对得上,纪总看人什么时候走过眼?”
祁心言听到“纪总亲自点的你”这几个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十八岁老祖宗整顿家族》播出后,纪总曾经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就一句话,“心言,演得不错,以后有机会继续合作。”
那时候她以为就是句客套话。
现在看来,人家是认真的。
话是这么说,但祁心言进组第一天就差点崩溃。
第一场戏是许乐乐变成大人后第一次去公司上班,穿着不合身的高跟鞋在写字楼大堂摔了个四脚朝天。
导演要求她摔得“又惨又好笑”,摔完还要用十二岁的语气说一句“这什么破鞋”。
祁心言穿了五厘米的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来回摔了十七条。
膝盖磕青了,屁股摔麻了,每次摔完还得爬起来问导演:“这条行吗?”
导演姓方,四十多岁,拍过两部口碑不错的小成本喜剧。
方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第十七次喊卡之后站起来走到祁心言面前,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心言,你摔得不对。”
“啊?”
“你现在摔得太‘大人’了。你想象一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第一次穿高跟鞋,她不知道要收着劲儿,她走路是直挺挺往前冲的,摔的时候整个人是弹出去的,不是像你这样软绵绵往下坐。”
祁心言愣了愣,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明白了,我太想演得‘好看’了,忘了许乐乐根本不在乎好不好看。”
方导笑了,“对喽,再来一条。”
第十八条,祁心言穿着高跟鞋在大堂里狂奔,脚下一崴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先着地,滑出去半米远,手里的文件夹撒了一地。
她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喊了一句:“这什么破鞋!”
全场笑翻。
方导在监视器后面喊:“过!”
祁心言躺在大理石地板上,望着头顶的射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四年前刚毕业那会儿,揣着简历跑剧组,被拒了一次又一次,有个副导演当着她的面把简历扔进垃圾桶,说“没背景就别在这行混”,她蹲在影视城门口哭了一下午,最后还是爬起来继续跑下一个剧组。
后来接《十八岁老祖宗整顿家族》的时候,她连片酬都没怎么谈,只问了一句“真的是女主角吗”。
现在她躺在一部橘子视频出品的电影片场里,演的是绝对女主角。
而这一切,都是纪总给的。
她感激不尽!
“心言,起来了起来了,地上凉。”场务大姐过来扶她。
祁心言一个翻身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没事,鹏城这天气地上都是热的。”
第二天拍的是重头戏。
许乐乐用十二岁的思维处理成年人的工作危机,在会议室里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用“我们班选班长”的逻辑分析项目方案,把一帮西装革履的成年人说得哑口无言。
这场戏台词密集,节奏快,光是祁心言一个人的台词就有三页纸。
方导要求一条过,不切镜头,全靠演员的表演撑住整个长镜头。
开拍前祁心言在角落里蹲了二十分钟,嘴里念念有词,把台词翻来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三月的鹏城潮湿闷热,片场里几盏大灯一烤,她额头上全是汗,化妆师追着她补了三次妆。
灯光师调好光,摄影机就位,场记板咔嗒一声打下来。
祁心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各位叔叔阿姨好,不是,各位领导好,我有个想法,咱们这个项目啊就跟我们班选班长一样……”
她一口气说了三分钟,中间没有卡壳,没有忘词,说到激动处还爬上椅子拍了两下白板,动作自然得像是真被十二岁小孩附了身。
方导没喊停。
最后一句台词落地,全场安静了两秒,方导喊了一声“过”。
然后片场响起一阵掌声,不知道谁带的头,灯光摄影场务道具全都跟着拍起来了。
祁心言站在椅子上,有点懵。
方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腿,“心言,下来吧,真以为自己十二岁呢?”
她跳下椅子,挠了挠头,“方导,我刚才是不是演得太疯了?”
“不疯,许乐乐就是这么疯。”方导递给她一瓶水,“心言,你知道纪总为什么从一堆短剧演员里挑中你吗?”
祁心言摇头。
“纪总跟我聊过一次,她说她看了你《十八岁老祖宗整顿家族》里那场祠堂训话的戏,一个十八岁的脸,演出老祖宗的气场,底下几十号人被你骂得抬不起头。
她说那场戏你眼里有东西,有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装’的劲儿。
许乐乐也是这个劲儿,小孩眼里没有成年人那些弯弯绕,所以她才能把职场那套东西戳穿。”
方导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纪总看人准得很,她说你行,你就保持这个劲儿,这片子差不了。”
祁心言用力点了一下头。
晚上收工回酒店,她瘫在床上给李琼打电话。
“琼姐,我今天演了个长镜头,三分钟没卡壳,方导夸我了。”
“我听说你在片场摔了十七条?”
“……那是昨天的事。”
“行,摔也得摔出个名堂来。”李琼在电话那头笑道。
祁心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了一嗓子。
“你喊什么呢?”
“我高兴,琼姐,我就是高兴!你说我运气怎么这么好呢?拍了两年短剧,纪总亲自点我演电影,还是女主角!”
“运气好?”李琼哼了一声,“你一年拍十几部短剧的时候怎么不说运气好?大冬天泡在冷水里拍落水戏的时候怎么不说运气好?心言,纪总选你不是做慈善,是你自己一部一部拍出来的。她在那么多人里看见你,是因为你站在了亮处。”
祁心言没说话,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琼姐。”
“嗯?”
“等这部电影上映了,我请你去看首映。”
“那必须的,我坐第一排。”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祁心言就醒了。
窗外鹏城的天空刚泛白,远处的科技园写字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空气里那股潮气还没散。
她爬起来洗漱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镜子里那张脸跟四年前比没太大变化,但眼神变了。
四年前她看镜子的时候总带着点不确定,现在看镜子,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今天要拍的是许乐乐变回小孩之前最后一场戏,游乐场夜戏,许愿机前的抉择。
许乐乐在经历了成年人世界的鸡飞狗跳之后,站在许愿机前想了很久,最后投了一枚硬币,许愿“我还是回去写作业吧,但能不能少写点”。
方导说这场戏要演哭,但不能哭得太狠,要那种笑中带泪的释然。
祁心言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许乐乐,你好歹当了几天大人,别回去的时候太丢人啊。”
然后套上外套出门,去片场。
到的时候,片场已经布置好了。
游乐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愿机在夜色里闪着廉价的彩光。
祁心言站到机子前面,深吸一口气。
方导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声“开机”。
她投下那枚硬币,闭上眼。
“我想回去写作业,但能不能少写点?”
睁开眼的时候,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