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纪向前在澳门洗盘子
澳门。
新马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有家叫“陈记茶餐厅”的小馆子。
小馆子的后厨窄得转不开身，灶台挨着洗碗池，洗碗池挨着垃圾桶，地上永远汪着一层混了洗洁精和油污的水。
纪向前站在洗碗池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围裙上溅满了褐色的汤汁和洗洁精泡沫。
他面前堆着一摞刚撤下来的脏盘子，牛油碟、咖喱碗、奶茶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老板陈叔坐在后门门槛上抽烟，时不时回头喊一嗓子：“阿前，手脚快点！外面催菜了！”
“知道了。”纪向前应了一声，拿起一个盘子往热水池里一浸。
这个盘子滑得像条鱼，他手指头没捏住，盘子磕在水池边沿上，碎成三瓣。
陈叔听见响声，蹭地站起来，“又碎？！这个月第几个了？”
“陈叔，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哪次是故意的？”
陈叔走过来，看着池子里碎掉的盘子，心疼地啧了一声，“这批盘子是我上个月刚买的，一套三十个，你碎了快一半了！你到底是来洗碗的还是来摔碗的？”
纪向前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叔打量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阿前，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酒店、房产……都做。”
陈叔上下看了看他。
纪向前来店里应聘那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表没了，皮鞋也换成了街边买的劣质运动鞋，但陈叔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是干粗活的料。
那双手白净细长，没茧子，连个倒刺都没有，一看就是握笔杆子或者端酒杯的手。
“做生意做得来澳门洗碗？”陈叔嗤了一声，“你逗我呢。”
“赔了。”纪向前的声音闷闷的，“赔干净了。”
陈叔没再问。
开在澳门老城区的小馆子，什么人没见过？
赌场里输光了身家的老板、借了高利贷跑路的马仔、被中介骗过来打黑工的东南亚人，陈叔的后厨都待过。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盘子你得给我洗仔细了，这个月工资扣两百，补盘子的钱。”
纪向前没办法，只能点头。
两百块。
他以前看都不看一眼，掉地上都不稀罕捡。
可现在，两百块钱却是他一天的工资。
纪向前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洗碗工一个月工钱六千，包两顿饭不包住，他在巷子尾的笼屋租了个床位，一个月一千二，扣掉盘子钱还剩四千八。
来这里洗盘子快两个月了，他就攒了五千多块钱，离回魔都的机票钱还差一截。
他半夜躺在笼屋那张一米二宽的钢丝床上，被隔壁床铺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的时候，算过一笔账：
澳门飞魔都的机票，便宜的也要三千出头，但他不可能买最便宜的。
他纪向前是什么人？
以前出门头等舱是标配，现在让他坐廉航挤经济舱，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得攒够公务舱的机票钱，大概一万多，再加上其他费用，怎么也得两三万才够用。
所以他得洗将近五个月的盘子。
五个月。
纪向前第一天来洗碗的时候，手泡在热水池里不到半小时就起了皱，腰弯久了直不起来，晚上回到笼屋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了一遍，浑身没一处不疼。
他干过什么活？
他这辈子就没干过活，没遭过罪！
小时候有纪大山养着，长大了有罗玉英兜着，在荣鼎酒店挂个副总的名头，一个月去公司转两圈，签几个字，剩下的时间打高尔夫、泡桑拿、约朋友吃饭喝酒。
投资？
他那叫投资吗？
那是把钱往外一扔，等着别人给他翻倍送回来。
华植集团那个周明，平时西装革履的，张嘴闭嘴“内部渠道”“保本保息”，他就真信了。
现在想想，周明就是个骗子。
一个骗子，用了一套假得不能再假的说辞，骗走了他十亿多。
可他能怪谁？
怪周明太精明？
怪罗玉英太信任他？
怪纪宇辰太听他的话？
都不能！
他只能怪他自己。
纪向前把碎盘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继续洗。
热水烫得他指尖发红，洗洁精把指甲缝里泡得发白。
旁边灶台上的油锅哧啦一声响，溅了两滴热油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回手，看了看没起泡，又接着洗。
陈叔在后面又喊了一嗓子，“阿前，外头有人找你！”
纪向前一愣。
他在澳门没熟人，谁会找他？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茶餐厅门口站着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小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陈记外卖，取餐！”
原来是他下单的点心到了。
虽然这里包了两顿饭，但他还是馋，时不时点个外卖犒劳自己。
拿着外卖经过陈叔身边的时候，见他暴躁的骂了一声，“催催催，催命呢！”
转头冲纪向前摆摆手，“没事了，你接着洗。”
纪向前缩回后厨，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没松下来。
他刚才真的以为是讨债的找上门了。
来澳门这几个月，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浩子那帮人要是知道他躲在陈记洗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投进去那一亿，浩子到现在一分钱没返，他也联系不上浩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当初拍着胸脯叫兄弟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纪向前现在连去找浩子理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里没钱，没筹码，连张回魔都的机票都买不起。
纪向前把洗好的盘子码进消毒柜，转身去搬下一摞脏碗，手背上的油污还没洗干净，又沾上了新的。
他想起以前在荣鼎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喝红酒的时候，杯子稍微有点水渍都要求服务员换一个。
现在他站在澳门巷子里的茶餐厅后厨，一天洗三百多个盘子，身上一股洗洁精味，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一个月挣六千。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从小到大，他都是金尊玉贵的养着，哪里受过这磋磨！
“纪向前啊纪向前，”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你也有今天！”
思维刚一发散，就被陈叔的大嗓门打断了。
陈叔在外面喊：“阿前，外头又催菜了！盘子快点！”
“来了！”
纪向前端起一摞干净盘子往外走，经过大堂的电视机时停了一下。
电视里正在播央视《面对面》，画面正好切到纪秋盈的特写，标题写着“橘子视频日活破三亿”。
纪向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那是他纪家以前的公司。
原本该有他一份的。
他妈要是当初不怂恿纪大山把橘子视频分给纪向东，纪秋盈哪来风光的今天……
唉，都是他妈的错！
当初要是不分家，橘子视频就是他的了。
橘子视频那么多漂亮的女演员，全都可以成为他的盘中菜。
他可以像古代帝王一样，今天召这个侍寝，明天召那个侍寝，想想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