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面对

她接着写:

也有可能是痛到了深处反而麻木,多日之后所有积存的难堪痛苦才会逐渐释放……

写到这里,谭斌停下笔,抬起头,桌前的梳妆镜里,映出她脂粉不施的清秀五官。

眼前似迷雾划破,露出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年轻的女孩下巴尖尖,一双乌黑的眼睛,因为某种激烈的情绪,黑沉沉的愈加慑人。

身后的发型师捞起她丝缕分明的长发,异常惋惜:“这么好的头发,剪了真是可惜,小姑娘,要不你再想想?”

“别啰唆,剪了!”年轻女孩言简意赅,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决心。

硕大的发剪犹豫片刻,终于合拢。柔软的长发伴着咔嚓咔嚓的声音纷纷委地,灯光下如同有生命的物体。

女孩微微侧头,脸上没有任何心疼的意思,唇边只有冷冷的笑,麻木地决绝地随着头发一同告别过去。

——我不要再爱上任何男人,再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除了男人,世上还有其他更多更美更重要的选择,爬上去,总有一天会把他们踩作脚底泥。

想起五年前最后一篇日记上的誓言,谭斌低下头有些恍惚地笑。那时候喜欢把一切挫折归结为客观原因,自己总是善良无害的,错的都是他人和社会。如今却明白,人这一辈子,太多的跟头是咎由自取。为了欲望,为了得到更多,在选择的瞬间判断失误。操纵人一生荣辱浮沉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

只是那段难熬的日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过去的一点一滴都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一夜夜地整晚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上从窗帘间隙透过来的细碎光斑。胃部似被人大力拧绞,每吃下一口饭,都会引起刺激性的反应。

父母心疼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一日日消瘦。

当她终于从灰色中慢慢走出来,踏实吃下一碗米饭时,对面的母亲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段日子消瘦疲倦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人。二十三岁的谭斌拉着母亲的衣袖号啕大哭,从瞿峰意义明确地谈到分手,积攒多日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母亲摸着她短短的头发,毛茸茸似只小猫:“斌斌,以后长点儿心眼,要过一辈子的,男孩子还是人品最重要。”

大约多数人一辈子总要碰上几件伤心事,然而无论最初怎样的痛不欲生,最终还是要继续活下去。有人跨过这道坎儿,从此活得更好,有人迈不过去,自此沉沦。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是谭斌多年后再回想,即使那个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那一刻尖锐的伤痛,完全怀疑自身价值的无能为力,至今依然啮咬着她的心脏。

她不怕老鼠,不怕蟑螂,只怕井绳,那条咬过她的井绳。

电脑“叮”一声轻响,打断谭斌的回忆。

一封新邮件,发信人是刘秉康,发信时间是两点十分。

谭斌错愕地看了一会儿,几乎忘了点开。她没想到这会儿刘秉康还在处理邮件,而且从标题上看,显然是对她刚才那封邮件的回复。她实在吃惊于刘秉康的反应速度。

他身兼两职,说日理万机可能有点儿夸张,但日常工作千头万绪,费心劳神,这样旺盛的精力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Dear girl,”刘秉康在邮件中说,“报告很好很清楚,非常感谢你的努力。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关于竞争对手的分析。很明显,你和你的团队都没有强烈的愿望去了解你们的对手。就像你所知道的,不了解竞争对手的状况,犹如战争中知己不知彼,胜算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因此你对所有销售机会的估计,都需要重新考虑。”

谭斌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质疑。报告中有完整的几页PPT文件,对竞争对手技术方案的优劣势,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和比较。

刘秉康依然不满意,谭斌只能认为,他想知道的,是技术参数以外的东西,比如关于商务和价格的信息。但是除了技术参数,其他很多事是没办法用白纸黑字表达清楚的,也不是靠正常途径能得到的。

最重要的是,程睿敏在职时,并不十分在意这种数据。谭斌记得他说过,真正有效的对竞争对手的分析,建立在全面的信息搜集渠道上。而这种全面的信息搜集,必须依靠非常规的手段。

“战时获取对方情报通常靠什么?靠的是深入敌后的战地间谍。商业战争获取有效情报又靠什么?靠的是潜入对方公司的商业间谍。”他严肃地问下属们,“你们做得到吗?做不到你们就不要把脑筋歪到这上面去。作为销售,了解对手是必要的,但不能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寄托在对手的失误上。如果你有这样的精力,为什么不去认真研究我们的客户,寻找他们真正的pain point,让我们的解决方案更贴近客户的需求?”

但是谭斌万万不能如此回答刘秉康,明说这是程睿敏时代的遗风。

当然她也不能说,她做不到。初进MPL的员工,都会接受一个洗脑培训,概括起来就是两句话,其一,“I will not complain”;其二,“Never say n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