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面对
谭斌被看得非常不自在。异性的目光通常有很多种,但这一种,是她第一次见到,令她的身心如阳光下的雪人,无法抗拒地融化。她察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在渐渐逼近。
幸亏头顶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旅客系紧安全带,收起小桌板……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谭斌趁机错开眼光,检查安全带,调直坐椅靠背,收起电脑,整理上衣,有点儿手忙脚乱。
程睿敏望着她线条柔和的侧影,微笑,然后也移开了视线。
06
随着咣当一声巨震,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上。
因为商务舱的乘客无须任何等待,可先行下机。谭斌收拾手提行李准备起身,程睿敏却按住她:“我先走,你再等一等,机场人多眼杂,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对你不好。”
谭斌怔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上次的大清洗,让于晓波这种人精都噤若寒蝉,她在公司根基尚浅,一旦卷进去,没有人会再像余永麟一样为她开脱。
她点点头,朝他伸出手:“再见。”
程睿敏轻轻握住,手指留在她掌心的时间,明显长得超过社交礼仪的要求。
“再见。”他说。
白衬衣的影子在舱门处停留几秒,终于离去。
谭斌提起电脑包,作为商务舱中最后一个乘客,慢慢跨出舱门。她的身后,大批的经济舱乘客,在喧嚣声里踏上栈桥,渐渐有人超过她,大步流星赶到前面。
一样的西服革履,一样的日行千里,都是商旅生涯中的无谓过客,却人人乐此不疲,引以为荣。
虹桥机场一如既往地人多车少。排队等待出租车的队伍,在五十米的直线距离内,弯弯曲曲绕了五圈。
粗略计算一下,谭斌估计排在她前面的,至少有二百人。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程睿敏的身影,一个个看过去,人人汗流浃背,每张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三个字。穿白衬衣的不少,但再没有人能把一件样式简单的正装白衬衣,在纯净中穿出微微性感的诱惑。想来以程睿敏目前的身份,应该有公务专车接送,不用再排队轮候。
想起这一点,谭斌扫兴地收回目光,不耐烦地左右替换着重心。来上海出差,她最怕的就是在机场等出租车这一关。
等谭斌终于折腾到酒店,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拖着行李走进房间,已是晚上九点五十分。简单冲个澡,支起电脑继续她未完成的报告。她已经答应过刘秉康,今天一定会把报告交给他,失信不是她的风格。
按下邮件发送键,谭斌瞟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又困又乏,对着镜子往脸上涂免洗面膜时,她在心里反复斗争了无数遍:到底是做完今天的工作笔记再上床?还是不管不顾立刻睡觉?
谭斌有个私人习惯,每天结束工作时,会把当天做过的事情尽量回忆一遍。然后记下那些有特别意义的,或者做得不妥不周密之处。五年下来,这些记录已经积存了厚厚一大本。
沈培偶尔翻过,对着那些令人费解的字母缩写皱起眉头。
“这都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他问。
“算是日志吧。”谭斌回答,“你对自己成就的评价,是一张张的新画。我和你不一样,每天都在重复琐碎的细节,不及时记下来提醒,我怕回头的时候会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每天忙忙碌碌却徒劳无获。有了这个,我起码能知道自己一直在努力。而且,”她扬起头,眼神充满向往,“没准儿有一天,我和杰克·韦尔奇一样,有了写自传的资格,这将是多么翔实的史料啊!”
沈培的回答是:“小白痴!”
最终毅力还是战胜了懒惰,谭斌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每天的这个时刻,是她除了日常签字以外,唯一用手和笔写字的时候。
谭斌写道:
见到程睿敏,他的镇静从容令我吃惊。很想知道这类人面对失败的真实想法。如果换作自己,可能会挖个坑学鸵鸟埋进沙堆,再不愿见到任何故人。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经一败涂地的处境。对很多人来说,接受并承认自己的失败,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谭斌捏着程睿敏的名片反复打量,右手下意识地按着圆珠笔,发出吧嗒吧嗒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