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四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我想怎么样……你说我想怎么样?你不是自以为很了解我么?”他磁性的声音飘忽地响起,口中呼出的热气萦绕在我耳畔,竟忽然轻轻衔住我的耳垂……我身子一僵,心中陡然一惊,本能的侧头想要避开,他灼热的吻却接着落在我白皙的脖颈上……我浑身一颤,一阵冷气蹿上脊背,哪里经历过这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脑中一片空白,颤颤的声音里带着乞求,语无伦次说道,“你干吗……不要……别这样……”

他抬头看我,星眸中闪过一丝冷笑,拈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俊美的脸上浮现出邪魅的表情,幽幽地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不去告诉你姑父?……元清锁,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很清楚。呵,你果然是长进了,竟懂得用这招欲擒故纵来吸引我注意!”说着,一双灼热地薄唇就向我压来……我又惊又惧,本来心中就满是委屈,此刻也无半点方才逞强时的气势,闭上眼睛,一串温热的泪水倏忽落下,砸在他手上,激荡起一星细碎的水花。

宇文邕一怔,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忡,不由得停住动作。我凝泪的睫毛瑟瑟抖动着,连身体也在抖,哀怨又惊恐地看着他……见我这个样子,他怔住片刻,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狠狠松开我,声音里全是讽刺与不屑,“哼,欲擒故纵贵在恰到好处,纵得多了,反倒适得其反。”

我浑身绵软无力,没有了他手臂的支撑,缓缓顺着墙壁瘫坐到地上。

他竟还以为我这是欲擒故纵!可是此时的我,受了这番惊吓,想发怒也是中气不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我不过是想走……既然不喜欢我,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放我走吧,我答应你我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

宇文邕闻言,回头凝视我片刻,目光复杂幽冷,漠然说道,“让你消失的办法有很多,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当我司空府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宇文邕,难道你就非要逼得我无路可走?恨恨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宇文邕,你别逼我。”

宇文邕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唇边扬起一抹邪魅冰冷的笑容,说,“元清锁,是你在逼我!……要是你方才不说那番激怒我的话,或许我还可以放你走。可是现在,哼!——若非我点头,你这辈子休想离开司空府!”

说着狠狠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我朝城门里走去。此时的我又惊又怒又绝望,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虚脱了一般,脚跟还没站稳就整个人朝地上栽去……宇文邕伸手揽住摇摇欲坠的我,见我目光茫然不似作伪,轻哼一声,将我横抱到马上,二人共乘一骑,半拥着我朝大冢宰府的方向行去。

此时已经天光。漫天的星辰隐没,天边的曙光划破长空,绽放出一天之中的第一丝光亮。

原本我还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以后的生活。

原本我还以为兰陵王会来带我走。

原本我还没有这么讨厌宇文邕。

原本我还跟他举杯道别,以为日后都不会再见。

哪知一夜之间,得到的全是相反的答案。

……我木然地靠在宇文邕怀里,垂眼望着地面。

只觉前方那灰暗无光的青石板路,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五

“清锁小姐,司空大人让我传话过来,说就要开宴了,请小姐过去呢。”有侍女在门口说道,我在帐子里答应一声,又躺了一会才懒懒起身。

这几日

心中动荡,一直不愿意见人,姑母派人来,也只称身子弱,病还没好净,整日呆在房中休息。可是这次,宇文邕亲自派人来叫我赴宴,我又怎能不去?

坐到妆台前揽镜自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眉清目秀的脸孔上笼罩着一层憔悴之色,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精致的五官越发楚楚可怜,嘴唇黯粉,几乎没什么颜色。

宇文邕,他一定很想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吧?我凝视自己片刻,咬了咬嘴唇,两边樱唇这才露出点血色来。扬起嘴角,练习着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拿起梳子细细捋顺着长发,精细挑了个与紫水晶耳环相衬的紫玉镶珠蝶翅钗,用它在脑后绾个发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人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特意挑了件红色蝴蝶暗纹的水袖纱衣,这样喜庆娇媚的颜色,也算是一种示威吧。我满意地看看自己,刚要走出门口,却又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一眼妆台上的菱花铜镜。

这几日,大冢宰宇文护已按照无尘道人的建议把府中所有镜子都细细检查了一番,仍没找到周身无一丝镂花纹理的青鸾镜。——大户人家所用的镜子背后皆刻有凤凰,麒麟,菱花等代表祥瑞的图饰,可青鸾镜是由瑶池水冲刷而成,是以周身皆是光滑如玉,没有半丝纹路。青鸾镜的这个特点我也知道,可是暗暗找遍了整个大冢宰府也一无所获。

可是无尘道人……他为何会对青鸾镜这么了解呢?总觉得他是个来历不明的棘手角色。不过此时也无暇顾及他了,轻轻叹口气,调整了表情踏出门口。

我到场的时候已有些晚了。今日是庆祝大冢宰宇文护特意在大冢宰府给无尘道人兴建高阁而举行的家宴。听说那栋阁楼是仿照昆仑山顶的“玉虚观”建造的,取名为“无尘阁”,看来他是真想留着道人在府中常驻了。

道家大多好清净,是以这宴会也未请太多人。我笑吟吟地走进门,跟在座各位请了安,望向无尘道人,说,“清锁来晚了,不过事出有因,还请道人见谅。”说着扬起手中的卷轴,轻轻铺展开来,道,“为贺道人新阁动工,清锁准备了薄礼,不知道可合您心意。”

两柄华丽精致的卷轴上,用娟秀清瘦的字体分别写道,“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元氏说她从小教人调教我琴棋书画,摊开纸来写字,果然纤细婉丽,为了配合这诗句的意思,还特意写得狂放了些,想来也不算太差。

“道人云游四海,视野和心胸皆不是旁人可比的。只有嵇康的魏晋风流,道家箴言才衬得上,清锁拙作,还请道人笑纳。”我将卷轴收好,亲手交到无尘道人背后小童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