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四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嵇康乃是千古名士,魏晋风流的代表人物,那诗句又包含道家思想,字面上又暗含着,他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入住大冢宰府,实际上是一种更超脱的行为。——这样的虚伪又虚假的高帽,应该很受用的吧?
无尘道人见我如此称赞,似乎很是满意自得,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含笑道,“小姐有心了。只是贫道老迈,哪及得上嵇康鹤立鸡群。”说着,像是说了很好笑的笑话,径自大笑起来。
席间寂静片刻,众人也都陪着笑。我反倒是真心真意地在笑,心想这老头也真有意思,都六十多岁了,还想着跟嵇康比容貌。估计也是得意忘形了,才说出来这么一个颇有些为老不尊的冷笑话来。众人只道他狂放不羁,也未在意。
“小姐的墨宝妩媚又不失刚劲,实在难得。又是这样的佳句,贫道一定将它悬挂在无尘阁正门,光是看着,也会心生飘逸之感。”无尘道人捋须说,看来真是十分承我这人情。
“道人不嫌弃就好。”我垂头道。心下不由暗喜,目前我跟宇文邕闹僵,趁着还在大冢宰府,自然是越讨宇文护欢心越好。眼下他视无尘道人为上宾,自然要连着他重视的人一同讨好。何况这无尘道人来历莫测,又会法术,我更不该轻易与之为敌。
不过最近的好处还在这席上。我端坐在红木椅上,侧头含笑瞥了一眼宇文邕。
他见我盛装出席,本就一阵诧异,如今又见我风声水起地拉拢无尘道人,目光探究地回望我一眼。不过他也是个善于演戏的主儿,转眼面上已是温和的表情,夹了一截竹笋到我碗里,闲话家常般地说,“看你面色不错,病全好了么?”
“全凭司空大人悉心照顾,清锁才好得这样快。”我笑得很是灿然。
他微微一怔,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只得也含笑看我。
元氏颇具深意地看我一眼,面露满意之色。想必还以为我不负她望,与宇文邕的关系好转了。却不知我与他此时才是真正的针锋相对。
“对了,道长可还记得,那日你曾说司空大人面相不凡,定不是凡夫俗子?”我作一副忽然兴起的表情,再不看宇文邕,微笑着问道。
“……记得。”无尘道人似是没想到我会忽然问这个,顿了顿答道。
“敢问道人,是怎么个不凡法呢?”我抿口茶,一脸天真地问。
“这……”无尘道人沉吟片刻,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宇文护和宇文邕,一时间没有回答。
“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呢……”我佯装打量着宇文邕,自言自语般地说,“其实我对面相也略晓一二,这看起来像是……”我眨眨眼睛,问询地看向无尘道人。
“……帝王之相,至贵之容。”无尘道人迟疑片刻,沉声答道。他自然知道宇文护在朝中是什么位置,也知道宇文邕和他的关系。在大冢宰宇文护面前这样形容宇文邕,自然对他半点好处也没有。一边颇有些诧异地扫了我一眼。想必是心中疑惑,方才还玲珑乖巧的我,怎会忽然引出这番危害自己夫君的话来。谁都知道,当今朝中,大冢宰宇文护如今独掌大权,扶植起来的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说杀就杀。更别说是区区一个司空宇文邕了……更何况,像宇文护那样的人必是多疑的,防患于未然。
宇文邕面色一沉,眼神复杂地瞥我一眼,随即只是面色沉稳地低头夹菜,竟仿佛没听到一般。宇文护也是面色如常,眼中却是阴晴不定。面向无尘道人,深沉的目光却照向宇文邕,笑道,“是么?这帝王之相,可不是凡人能有的。”
语气如常,却掷地阴沉,连我听了都不禁心中一抖。宇文邕面色也是一滞,沉稳抬头,刚想说什么,我却抢先笑着开口,不以为意般地说,“书上说刘备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手过膝、两耳垂肩,是为帝王之相,司空大人不过占了两样。这样的面相,十个人里能找出两个来,想来只是福泽深厚,帝王之相就称不上了。……我倒以为道人口中的面相不凡,是说他红鸾星旺,命犯桃花呢。”说着嗔了一眼宇文邕,一脸委屈地望一眼姑母元氏,又楚楚望向宇文护,道“姑父姑母可要给清锁做主呢,听说司空大人又看中府中的两个歌姬……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清锁以后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说着一努嘴,把筷子轻放在桌上。
众人见我原来是绕圈子耍小性儿,都无奈地笑笑,气氛无形地缓和了不少。姑母元氏以为我是故意争宠,假意责怪道,“清锁,姑娘家当着外人说这样的话,也不嫌害臊。……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何况你嫁过去多年,也没为邕儿生个一男半女的,他自然要找别人了。”
我虽是在演戏,可是听了这番话,脸颊也是一红。
宇文护面色也渐渐缓和下来,接着元氏的话,笑道,“你这侄女可越发厉害了,把状告到我这里来,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倒让无尘道长看笑话了。”
无尘道人方才收了我的礼,对我印象也算不错,捋了捋胡须笑着说,“贫道也不是外人,再说清锁姑娘与司空大人夫妻情深,着实让人羡慕。……不过姑娘你双目凝波浮水,长着一双桃花眼。虽然容貌并非倾城,却也注定会碰到多情的至贵之人。”
……什么?桃花眼?汗,我闻言又是一窘,面上绯云滚滚,更是脸红。怏怏说道,“怎么大家都来取笑我?……再说我只是个侍妾罢了,哪配跟他当夫妻呢?”
“呵,好大的酸味。”宇文邕适时开口,亲昵地把一根陈醋菠菜喂到我嘴里,一手揽住我的肩膀,说,宠溺地说,“我日后会多疼你些的,可不许再胡搅蛮缠了。”
我被他搂住,身子一麻,口中也如嚼蜡,面上却暗藏机锋地望着他的眼,妩媚笑道,“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大大冢宰宇文护见到我跟宇文邕如此亲密,微微一怔,随即又颇为满意地笑笑。方才紧张的气氛便就这样被模糊地一笔带过了。其实他对宇文邕,又何尝不是小心提防着的?只不过是多一点少一点的问题罢了。我这样挑起波澜,又替宇文邕压下去,无非是想让他知道,对于他的未来,我元清锁是有些分量左右的。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下人来报,说,颜姑娘回来了,急着要见老爷和太太呢。
颜婉回来了?我心中浮起一丝狐疑。那日大冢宰府上下全都病倒,按无尘道人的话说是什么“邪灵入侵”,可是谁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巧,她偏偏那个时候去城外的亲戚家省亲,直到风平浪静了才回来?
据说颜婉的父亲是经略节度使,算是戍守边防的重要官员。宇文护对颜婉一向亲厚,示意让她进来。
“大冢宰大人……夫人……”只见颜婉神色焦急地冲进来,目光环视一周,妙目深深地望了一眼宇文邕,转向坐在主位的宇文护,说,“婉儿刚回到姨娘家,就听说大冢宰府出了事,所以就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说完,抚了抚胸口,长吁一口气,说,“还好府中上下都平安无事。”一边扬手指向小厮刚抬进来的两只大木箱,说,“这是我特地带回来的人参和鹿茸,心想给大人和夫人补补身子,早日康复。也算婉儿略尽绵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