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四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此时已是三更。

大冢宰府上下经此一劫,都未恢复元气,所以我很轻松就溜了出去。

我骑着那匹白马,奔驰在午夜无人万籁俱寂的街道上。身穿烟绿色轻纱芙蓉裙,罩着件月白色霞纹外衫,头上用镂花银珠钗挽了一个髻,已是我梳头发的最高水准。

想到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心中就溢满了欢喜。

……至于青鸾镜,日后我会再想办法的。我这样对自己说。对他和对自由的向往超越了一切,只想跟着他远走天涯。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只是知道,我好想见他……好想跟他在一起。

四

月色清悬。深蓝的天幕上缀着点点繁星,空气中漂浮着入夜特有的凉澈味道。

我在城门下迎风站着,夜风卷起烟绿色水袖,衣袂如蝴蝶般飞舞。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捱,我背着手走来走去,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步履轻盈,像是在跳舞一般。绣鞋踏在青石板山,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幕的颜色逐渐变浅,相映之下,星光也愈加黯淡。

……等着,盼着,心头也开始焦虑。

明月渐渐西斜,四更都已过了。

心中的热情一点一点地褪去,欣喜的笑容也苦涩起来,凝成一个不甘心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此时已快天光,他……为什么还不来?

我心里担忧起来,却还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晨曦初露,东方的天空泛起苍白的颜色,我才终于相信,他,不会来了吧……背靠城墙坐着,紧抱着膝盖,晨露浸湿了衣裳,觉得有些冷。心中五味杂陈,牵挂,失望,担忧,疑惑,不甘……种种感情混合在一起,难以言说。满怀欣喜地等待过,却最终希望落空的苍凉,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冰冷地将我淹没。

忽然听到依稀的呼吸声,感受到来者身上散发出温热的体温,惊觉身后有人,我心中一喜,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眼角还挂着泪痕,唇边扬成一个喜悦的笑容……待到看清眼前的人,心中的火焰仿佛又被熄灭,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满面的期盼又化成失落。心中又浮起一丝惊讶——怎么是他?

眼前人颀长的轮廓被缓缓升起的晨光拓成一个俊朗的影子,锦衣金冠,星眸炯炯,比起我一夜无眠之后的憔悴,更显得他气宇轩昂。

竟是宇文邕。

看见我脸上的泪痕和瞬间失落的表情,宇文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眸中迅速腾起一抹深沉的怒意,冷声道,“元清锁,你该给我个解释了吧。”

“……你想听什么?”我垂下头,轻声反问,只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心中灰蒙蒙的一片,无心跟他纠缠。

“……说你为什么私自出府,为什么穿得花枝招展地苦守一夜,为什么看见是我就露出这种表情!”宇文邕走到我面前,狠狠捏起我的下巴,剑眉一挑,一字一顿地说。

我被他扼得生疼,本就心中凄苦,眼眶一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可是他越凶,我就越是不肯示弱,错开目光不去看他,声音柔媚地问道,“哟,司空大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清锁的行踪了?在你眼里,我不是可有可无,避之不及的么?”说着目光讽刺地看向他的眼睛,挑挑眉毛,冷冷地说,“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大家心知肚明!”

宇文邕一怔,双目如电地逼视我良久,我也只是淡漠而无畏地回望。片刻之后,他狠狠甩开我,挑眉冷笑道,“好,你倒说说看,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心中满是怨气无处发泄,此时心灰意冷也不顾后果,直言说道,“我是宇文护送给你的侍妾,你怎么可能会真心接受?怕我监视你,怕我看穿你的野心,明着待我不错,暗里却放任其他女人挤兑我,宇文邕,不喜欢就别要,何必平白误人一生!”

是否天下男子皆是负心薄幸?真正的元清锁,一心深爱着他,在那狭小的烟云阁里等着盼着多见他一面,听到看到的却是他跟别的女子夜夜笙歌,最后还被那个得宠的媚主子毒打至死。男人们的政治斗争,与一个懦弱温婉的女子何干?如果要我元清锁一生囚禁在那四角的天空里,守着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整天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倒不如一刀捅死我算了。

宇文邕听了我这番直白的话,表情一瞬间的震惊,双眸一沉,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折射出复杂幽冷的光焰,隐隐透着杀机,声音反倒平和了,就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上前一步逼视着我,说,“哦?我有什么野心,是怕让你看穿的?”

对上他幽深阴暗的眼眸,我心头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后退数步,却还是逞强地说,“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么?倒来问我!”

宇文邕的眼神却愈加迫人,我心底一阵惊慌,一步步后退,背靠在冰凉生硬的城墙上,已是退无可退。他逼近我,雕塑一般俊美的轮廓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寒意,手掌“啪”一声抵在我身后的墙上,无比接近地直视我的眼睛……只觉两道强光射入心底,就要穿透我一般。

面对这样迫人的目光,我心底生出一抹浓浓怯意来,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着问道,“……你,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