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龙(二合一)

秦凤鸣动了。
萧廷只看见一道暗红的影子从原地散开,人已经贴到他面前三尺。
太快了!
快得连风声都还没到,剑先到了。
那是一柄极细的剑,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剑身上缠着一层淡淡的红焰,刺的是萧廷左肋下一寸,专挑软肋,一击若中,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萧廷毫不迟疑,《电光神行步》全力展开,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右侧步,剑锋擦着衣襟过去,割开一道口子,却没能伤到皮肉。
秦凤鸣眼里闪过一丝讶色。
这一剑他练了二十年,从没落空过。
剑势一变,改刺为削。
萧廷抬手,两根手指在剑脊上一弹。
“铮!”
细剑被弹开半尺,剑身嗡嗡乱响。
秦凤鸣不退反进,左手五指并拢,直戳他咽喉,萧廷一掌迎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指尖往外一推,把整条手臂推歪,反手就抓他手腕。
秦凤鸣缩手,再退,脚下顺势一折,人已到了萧廷背后。
萧廷转身接剑,秦凤鸣又绕到侧面。
萧廷再转,他又到了另一边,两人在方寸之间转了七圈,谁都没碰到谁。
第八圈,萧廷忽然不转了。
他一掌拍出,用的赫然是《排云掌》撕天排云,雄浑力道摧枯拉朽,秦凤鸣速度虽快,仍被掌缘刚猛力道震了一下!秦凤鸣一个趔趄,肩膀塌了半寸,人借着这股力飘出去,直到三丈外才站稳。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脸色沉了下来。
萧廷也没有追,方才那一掌,他打中了,可掌心落下去的时候,感觉是空的,这人的功法十分诡异,护体真气很薄,却极滑!
他心里有了数:此人的力道不足为虑,速度却是真快,不容易打中,他的护体真气滑不留手,似乎有卸力之能……
秦凤鸣站定,知道单凭近身缠斗,不是此人对手,把剑往身前一竖。
刹那间,身影变换,他变成了三个!
三个一模一样的暗红人影,站在三个方向,同时出剑!
“分身之术?”
萧廷见状,左手往腰上一按。
“铮——”
一青一黑,两道器鸣同时响起。
【青莲剑】先出。
剑一出鞘,林子里便墨色飞舞,浓黑的墨迹从剑尖泼出去,泼向四面八方,《侠客行》一行行浮现,笔画之间剑气游走,正是《行令剑围》!
墨迹一转,围成一圈。
秦凤鸣脸色一变,立刻后撤!
他撤得快,脚尖连点三下,人已在十丈之外。
但萧廷趁他后退的间隙,一把抓住【亢龙锏】,施展神行之术,瞬间近身,双手握住锏尾,往上一举,斜劈而下,气劲陡然炸开,化成狂风,风中卷携着无数碎石、断枝、落叶,轰轰隆隆碾过去。
唰、唰、唰!
秦凤鸣连换七个方位,向后飞掠,试图冲出攻击范围。
可是萧廷大成的《电光神行步》又岂是容易挣脱的。
“砰!”
第二锏的气劲轰在他肩头!
秦凤鸣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松上。
“咔嚓——”
老松从中间折断,压塌了一片灌木。
他躺在断树底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廷大步走过去,亢龙锏抵在秦凤鸣的咽喉。
秦凤鸣喘着气,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挂着血丝,狼狈得像一条被从水沟里拖出来的狗。
萧廷居高临下道:“九天凤王……也不怎么样嘛。”
秦凤鸣盯着他,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越过萧廷,看向他身后。
然后,他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萧廷偏了偏头。
林子那头,阿扎尔正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
她身上还是那件深青窄袖,帷帽摘了一半,脸上神色看不清,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边。
萧廷暗道不妙。
这个场面,确实不好看。
深夜,密林,一个锦衣卫千户,把明教的法王按在地上,锏尖抵着喉咙。
换成谁看见,都得以为是灭口。
——事实上他也确实要这么做。
正相反,秦凤鸣看到阿扎尔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圣女是什么人?那是把明教大业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她可能会有儿女私情,可她绝不会坐视一个锦衣卫杀明教的法王。
法王可不是寻常教众,那是明教的柱石!
只要她开口,这两人之间必然生出嫌隙,分道扬镳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圣女还是圣女,他还是凤王。
说不定为了遮住今夜这事,圣女还得给他些“好处”……
想到这里,秦凤鸣甚至忘了胸口的伤。
他甚至觉得,这一锏挨得值。
阿扎尔慢步走了过来,一直到秦凤鸣面前三步,说道:“你跟踪我?”
秦凤鸣脸色微变,立刻忍着肩膀碎骨的剧痛,说道:“属下……咳咳……属下是担心圣女的安全……”
“违抗我的命令,监视我,是为了我的安全?”
阿扎尔看着他,冷冷道:“秦凤鸣,你拿我当三岁孩童?”
秦凤鸣额头冒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圣女毕竟尚未坐照,属下只是为了保护……”
“我没叫你行动之前,需要你的保护吗?”
阿扎尔毫不留情:“不要拿这套蠢话来搪塞我!”
秦凤鸣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说辞说不过去,可这世上有些话,说不过去也得说,不说,就是坐实了“窥伺圣女”;说了,好歹还能算一句“忠心可嘉”。
对皇帝而言,窥伺帝踪、心存觊觎,是死罪。
对明教数万教众而言,圣女的地位,也差不太多。
秦凤鸣知道过不去,把姿态放到最低:“还请圣女宽恕,属下知错……”
阿扎尔沉默了。
秦凤鸣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这情况跟他想的不一样啊,怎么只找自己的茬?
萧廷没有催,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阿扎尔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下辈子记着就行了。”
秦凤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
阿扎尔的手按上了他的天灵盖。
然后,掌心里猛地腾起一团火。
金红色的火焰带着炽烈高温,从掌缘往里烧,先烧头发,后烧皮肉,再烧骨头!秦凤鸣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在那一瞬里缩成了一团,火光从七窍里往外冒,眨眼之间,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焦炭……
如此狠辣让萧廷都看的一愣。
真没看出来,这小妞还有如此毒辣果决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阿扎尔当除逼他卧底的时候,也是一样不留情面。
萧廷的目光顿时玩味起来。
阿扎尔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地擦。
“怎么了?”她低声道:“这么看我……”
“我想起了一件事。”
阿扎尔心下一紧,擦手的动作停了。
秦凤鸣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这人平日里嘴上恭敬,眼睛却不安分,她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动他。
今夜他跟踪到此,看见了不该看的;他又与萧廷动手,等于已经站到了萧廷的对立面;更要紧的,是他知道萧廷的身份……知道得太多的人,不能留!
可她真正动手的原因,还有一层。
她怕萧廷觉得她狠,又怕萧廷觉得,她是为了遮掩私情才杀人灭口……
她心中飞快转念,脸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问:“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光明顶上,你逼我卧底的时候。”
萧廷笑道:“那时候的圣女,也是这么果决。”
阿扎尔怔了一下,随即长长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当时说得义正辞严,什么‘效忠圣教、万死不辞’,谁想到,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红了脸,不说了。
萧廷笑吟吟接道:“讨好圣女,也是效忠圣教嘛。”
阿扎尔脸色微红:“呸!”
萧廷收了笑:“他死了,对你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不会。”
阿扎尔摇头:“此次事出有因,此人嫉贤妒能,图谋不轨,就算师兄在此,为了保住你,也会动手。法王自然要紧,可比起伪帝身边一个前途光明的马军千户、指挥佥事,还是远远不如。”
这话说得很实在。
萧廷笑了笑,抬手环住她的腰:“那为了拉拢这位马军千户、指挥佥事,圣女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阿扎尔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要是没做什么,那你之前是在做什么?我刚才又在做什么?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别欺人太甚,得了便宜还卖乖!”
萧廷凑近了些,侧过脸,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阿扎尔拿他毫无办法。
她左右看了看,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那堆焦炭还飘着一点烟。
她咬牙凑上去,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啄完转身就跑。
萧廷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啪、啪、啪……”
忽然,一阵掌声从林子深处传过来。
萧廷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瞬间握紧了【亢龙锏】,以他坐照巅峰的修为,天人感应铺开,方圆数十丈之内飞过一只虫都瞒不过他,有人藏在林子里,他竟然没有发现!
他转过身。
一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来人三十来岁,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斜插着一根玉笛,边走边拍手,他生的很好,是那种走在大街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公子哥模样。
来人轻笑道:“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啊。”
萧廷负手在后,右手暗掐阴阳咒印,淡淡道:“阁下好修为,不知从何处来,所为何事?”
那人收了笑,抱拳一礼:“在下东海听潮阁,司徒远。”
萧廷心里一沉。
东海听潮阁。
武林两大圣地之一。
上上次在棋剑乐府的魔音洞,他见过昆仑墟的范敬玄。
今夜又来一个听潮阁的司徒远……
这两家,寻常江湖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个。
听潮阁以望气术、音波功、掌法、剑法四绝闻名,据说门人不出世则已,一出世便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更要紧的是——宁国的二公主姜琼,就拜在二圣之一的“东圣”方世遗门下。
此派源远流长,与皇室关系密切,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萧廷挑眉道:“久仰。”
司徒远笑道:“在下亦是久仰。”
萧廷扯了扯嘴角:“这话我可不敢当。”
司徒远道:“大人先得青莲,再得亢龙,福缘之深厚,天下罕见,自然当得。”
萧廷顿时明白了:“冲着亢龙锏来的……”
司徒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化开:“……大人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像是半根竹杖,共分九节,每一节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纹路里泛着淡淡的青气。
萧廷眯起了眼睛。
这竟然是另外半根【九节黎杖】!
他的乾坤袋里,另外半根黎杖跟着震了一下,足见二者同源,并非作假。
司徒远道:“在下愿以此物交换【亢龙锏】,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半根神器换整根,这买卖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术法类的神器极为罕见!
张角的【九节黎杖】威力也要大大超过贺琛的【亢龙锏】……
“确实很有诚意。”
萧廷先点了点头,接着摇头:“但,亢龙锏是当今陛下要的东西,又已经当着整个水师的面露了相,我要是私下拿去换,这罪名可担当不起。”
“大人妄自菲薄了。”
司徒远笑道:“以大人如今的地位,立下的功劳,便是把这锏原样献上去,陛下也未必会收。”
“怎么说?”
“亢龙已认主。”
司徒远道:“这锏在贺琛手里睡了十年,谁也没惊动过它,如今它醒了,认了大人,陛下是明白人,明白人不会强夺一件已经认主的神器,正如此前的【青莲剑】。”
“你既然知道它已认主,换回去也难发挥威力,又为何还要换?”
“在下另有他用。”
“即便如你所说,现在还没给她看过,贸然交易,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
司徒远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等大人面见陛下之后,咱们再谈。”
他收回那半根黎杖,拱了拱手:“在下告辞。”
转身要走。
萧廷立刻道:“等等。”
司徒远停下。
“你们要亢龙锏做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好。”
萧廷毫不客气道:“作为卖家,这算附加条件。”
司徒远的神色古怪起来:“大人有点霸道了……”
萧廷:“你用半根神器,换我这一整件神器。霸道的是你们吧。”
司徒远知道他不会不知道这二者的区别,也没必要解释,萧廷明摆着就是刨根问底而已,不说或者说假的,都可能有变故,想了想,干脆点头:“既然如此,在下便多说几句。”
他抬眼看向萧廷:“大人握着这柄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何异常?”
萧廷脑中闪过那声龙吟。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摇了摇头:“没感觉。”
司徒远顿时哭笑不得,睁着眼说瞎话啊,随即直接道:“亢龙锏‘亢龙’二字,并非随意取名。据典籍记载,亢龙锏落锏如山崩,起式如龙腾,握在手中还会有阵阵龙吟声……大人可知此为何故?”
萧廷摇头。
司徒远正色道:“因此此锏……乃是佐以龙骨铸成!”
萧廷瞳孔骤缩:“龙?你确定?”
司徒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真正的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翻云覆雨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