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亢龙锏
九鬼玄斋皱着眉道:“竟然有人先行一步,这怎么可能?”
应长庚叹道:“我早说过,要小心谨慎。”
方崇岳的脸色更加阴沉,指节捏得咯咯响。
九鬼玄斋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方崇岳冷冷道:“一定是万毒道公孙鸩自己人那边嘴不严,坏了老子的大事!”
“这话说得太早。”应长庚捋须道:“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方崇岳沉吟片刻:“那就只有我的心腹,和……”他脸色微变,后面的话低了下去:“……和明教‘凤王’。”
应长庚和九鬼玄斋都是一愣。
“明教不是不参与吗?”九鬼玄斋道。
“本来是。”
方崇岳道:“可昨天凤王找上我,说想分一杯羹,燕孤鸿担心的是圣火典在水下施展不开,所以不大愿意掺和;但凤王修的不是那一路,水战他并不吃亏,我当时想着大敌当前,拖得越久,消息传得越广,盯上的人越多,就把近期的动作告诉了他,他也答应合作……”
应长庚没等他说完,已经察觉不对:“就凭他自己,怎么跟咱们争?不对劲,快回去看看!”
三个人回到舟山水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凤王住的院子在寨子西头,三间石屋,门口一向有两个明教弟子守着。
现在门口空着。
门是虚掩的。
方崇岳一脚踹开,屋里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只喝空的茶碗,床铺整整齐齐,墙角那口旧箱子翻着盖,里头的东西全没了。
人走了。
走得还不慌不忙。
茶碗摆回了原位,被子叠了,只把该带的东西带走了。
“啪!”
方崇岳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桌子当场散成几块:“秦凤鸣!!”
应长庚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眉头越皱越紧。
九鬼玄斋道:“难不成,明教想以一己之力夺宝?”
“不会。”方崇岳咬着牙:“明教要真有这个胃口,燕孤鸿就不会推三阻四,说白了,明教总舵远在西域,就算得宝,如何运回也是大麻烦,乾坤袋这种宝物稀罕的很,他们也没几个。”
应长庚闻言点了点头,忽然道:“会不会是朝廷的人干的?”
方崇岳一愣:“你的意思是,朝廷与明教合作?”
应长庚沉默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朝廷与魔教,不共戴天!
宁帝姜?本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是叛出明教的人,前代教主魔尊燕重楼,就是死于她参与的那场刺杀,这些年来,明教在西域蛰伏,屠魔令至今未撤,两边见了面只有你死我活,哪有坐下来分赃的道理。
方崇岳道:“绝不可能!”
“那就只剩两条路。”应长庚喃喃道:“要么,还有别的内情;要么……是万毒道自己人漏了风。”
“漏风”两个字一出口,九鬼玄斋的眼神动了一下。
公孙鸩是万毒道的执事长老,不说前呼后拥,排场也小不了。
他要出山,肯定入了很多人的眼,那就难免不会泄露……
方崇岳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闯进一个海寇,连滚带爬,脸上全是汗。
“大当家!大当家!”
方崇岳皱眉:“慌什么?!”
那海寇急忙道:“水师……水师打过来了!”
三人齐齐一震。
方崇岳立刻道:“多少船?”
“看不清!”那海寇喘着气:“雾还没散,只听见炮响,一炮接一炮,礁盘外头全是桅杆,少说也有五六十艘!”
方崇岳几步抢到窗前。
海面上,雾正在散。
雾散开的地方,桅杆一根接一根地立起来,密密麻麻。
旗子在风里翻卷,鼓声隔着几里水路,一下一下砸了过来!
“他们怎么敢……”
九鬼玄斋惊道:“这种地形,明明之前围了半月都没敢强攻,这是找死吗?”
方崇岳脸色铁青。
无论如何,舟山岛不能丢。
丢了这岛,就等于把好不容易查到的沉船宝藏,拱手送出去!
“传令。”他一字一字道:“召兄弟们全体上船,给我顶住!”
“是!”
另一边,断魂礁。
萧廷三人重新下了水。
清汐换了一身黑色的水靠,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蓬墨色的水草;袁淼淼立在石台上,紫衣下摆贴在腿上,手里握着那柄【碧玉刀】。
“记住。”
萧廷最后叮嘱了一句:“石台为界,谁也不许过。”
“知道了。”袁淼淼嗔道:“你??虏??隆!?br>萧廷示意清汐开始,清汐闭上了眼睛。
“啊~”
歌声仿佛吟唱,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却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那声音一响,整片潭水都轻轻一颤,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拨了一下弦;没有词,也没有调,只是一串极长极缓的音,从低处往上爬,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得人心里发软。
水中的鱼群先动了。
那些藏在珊瑚缝里的小鱼,一条接一条游出来,绕着石台打转。
再远一点,几条半人长的黑鲷也浮了上来,摆着尾,一动不动。
然后,潭底那层淤泥动了,先是左边,一团黑影从泥里拱出来,八条触手缓缓张开,一节一节地舒展,像一朵慢慢绽放的黑花,是那条雄的。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浮在那里,一双青碧的眼睛直直望着石台,触手在水里轻轻地摆,紧接着,右边也动了,雌蛸比雄的小一圈,也慢,从沉船底下钻出来,八条触手护着腹部,一点一点往外挪。
两头巨蛸一左一右,浮在潭底,都不再动。
袁淼淼站在石台上,同样没退。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下,五指虚张,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开去,那气息不凶,也不重,却让两头巨蛸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八条触手不约而同地收了收。
御兽。
袁淼淼的御兽神通,正如孔子弟子公冶长一般,是天生的禀赋,生来对异兽有压制,气息一压,巨蛸的挣扎就弱了,清汐的歌声便渗得更深,一句一句,顺着水钻进它们身子里去。
两头巨蛸的眼睛,慢慢地,一动不动。
萧廷一把搂过袁淼淼,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你……”
“回头再说。”
萧廷已经松了手,纵身往潭底去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在水里,溟水真气裹住周身,人像一柄射出去的箭,二十丈、十丈、五丈,转眼就到了船尾那道裂口前。
裂口还在,比上次更大。
边缘的木茬子像一排烂牙,萧廷没停,一头钻了进去。
船舱里比他想的宽。
这是条巨舰,中舱上下两层,两侧一排排舱门,门上还挂着锁,锁早锈成了一团疙瘩,舱里淤了半人深的泥沙,泥上散落着甲片、断矛、碎木。
还有骨头。
白森森的骨头,一堆一堆,混在泥沙里。
萧廷从它们上面游过去,越往里越黑。
他把溟水真气铺开,靠水流辨路,一路穿过中舱,拐进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道木梯,木梯断了两级,往上是顶层。
顶层只有一扇门。
门是铜的,锈成了暗绿色,上面铸着一条盘龙,萧廷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舱室不大,四壁镶着铜皮,铜皮上刻满海图,一张长案横在中间,案上摊着几卷图,图都烂成了丝,靠墙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甲,头戴铁盔,盔缨早没了。
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十年了。
尚未腐烂,栩栩如生,正是大乾战神,贺琛。
萧廷心说真够倒霉的,这样战功赫赫的一代名将,带着十几艘巨舰、几万兵马,去征一个海外的岛国,走到半路被一场飓风连人带船拍进海底,活活淹死,这么多年了,只能这么坐着,委实有点憋屈。
贺琛的右手边,插着一柄锏,萧廷的目光落上去,就再没挪开。
那柄锏四尺来长,比寻常的鞭细些,通体乌黑,四棱分明,棱线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一直盘到锏尾,握把处缠着一层看不出材质的皮,没有锋刃,也没有装饰,可它就那么插在那里,整间舱室的水都绕着它走。
——【亢龙锏】。
威严、霸道、刚正、雄浑。
萧廷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锏柄。
“嗡——”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锏身里传出来。
萧廷手一抖,差点没握住。
他愣了半晌,心里直嘀咕:是听错了,还是真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