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截胡

萧廷回到宁波官署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把水下所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两条巨蛸,厅里一片抽气声。
“两条……”
吴?N挠了挠头:“这可麻烦了……咱们要的东西在船里,它们守的也是船里。”
一位偏将道:“那就把它们引出来。”
“怎么引?”
郑怀远苦笑道:“没听顾大人说吗?今日方崇岳二十三个人下去,回来六个,那不是引,那是喂……”
厅里沉默了。
萧廷想了半晌,忽然道:“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众人齐齐看他。
吴?N道:“顾大人有办法?”
萧廷笑道:“找几个朋友帮忙,事在人为。”
吴?N没说话,站起身,对着萧廷深深行了一礼。
“侯爷不必如此。”萧廷伸手扶他。
“该当的。”吴?N道,“浙东百姓熬了这些年,就等这一回。”
“我还什么都没办呢。”萧廷笑道:“行了,我先出去一趟。”
城南有一家客栈,叫“听潮”,门面不大,是清汐信里说的落脚处。
萧廷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门内对街那张条凳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紫衣,容颜秀美,正慢慢吃着酒肉,筷子夹得很慢,有气无力的。
袁淼淼。
萧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昨晚到的宁波,忙的太久,把见她这事给忘了……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笑着唤了一声:“淼淼。”
那女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萧廷笑容一僵。
袁淼淼面无表情:“这位客官认错人了吧。”
萧廷无奈:“淼淼,是我。”
“我不认识你。”
袁淼淼放下筷子,转身就走:“什么人在此乱叫,聒噪!”
“……”
萧廷看着她那副板着脸、眼睛却不看他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这一笑,袁淼淼脚步一顿:“笑什么?”
“我笑你生气都生得这么好看。”
萧廷一步跨过去,把她拦在门框前:“昨天到的,忙着见官、看海图、听军报,一直脱不开身,我一得空就来了,饭都没吃。”
“谁管你吃不吃饭……”
“我都饿死了,刚才还下海大战巨蛸,受了伤。”
“你受伤了?”
袁淼淼立刻抬头,上下打量,可仔细一看这家伙红光满面,哪来的伤?
“你……”
她气得要走,被萧廷一把抱住:“好啦,我知道错了,大不了补偿你。”
袁淼淼用力挣扎,但怎么可能挣得脱,气得她抓起萧廷的手就咬了下去,萧廷怕震伤她没用真气,疼得呲牙咧嘴,袁淼淼这才哼了一声,甩开他:“没良心的!你一封信我就从湘西赶到渤海,再南下东海,我毫无怨言,可你昨晚就到了,却还没想过来看我……我等了你一晚上……”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红红的,背过身去。
萧廷自知理亏,好在他也有准备,伸手在她眼前一晃,竟翻出一柄华光溢彩的刀来,那刀白银吞口、黑鲨皮鞘、镶着七颗翡翠,华美逼人。
“这是【碧玉刀】,相传是一把能带来幸运的宝刀。”
萧廷看着她,满含柔情:“我到手后就一直想把它送给你,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跟你很配,一样的漂亮,一样的美……”
“……”
袁淼淼有些绷不住了,望着眼前的刀还是很喜欢的,这刀寒光内敛、华美张扬,足见不是临时起意买的礼物,这臭男人心里还是有她的,哼了一声接过刀来,爱不释手地把玩:“就会油嘴滑舌!”
眼见她多云转晴,萧廷松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
这次袁淼淼没再挣扎,反而顺势靠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公子。”
两人齐齐回头,门口立着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生得极淡,站在暮色里,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清汐。
她看到萧廷,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垂下去,极轻地行了一礼:
“公子来了。”
三个人在客栈后头的小院里坐下。
清汐把灯挑亮,袁淼淼叫了一桌菜给萧廷,萧廷一边吃,一边把断魂礁的事又说了一遍,比在官署说得更细,连“护崽”的判断也说了。
清汐听完,垂着眼想了很久,抬头道:“公子,若只是引开它们,奴婢或许能试一试。”
萧廷摇了摇头:“它的速度非比寻常,即便是你,只怕也有危险。”
清汐笑道:“公子放心,奴婢不会硬拼,你忘了吗?太原之时,我曾用歌声施展摄魂之术,鲛人不同于寻常的音波高手,我们可以在水中发声。”
萧廷略一回想太原的经过,还真是!
清汐继续道:“龙绡墟中就有此道高手,我已经学会,也曾尝试用歌声引来鱼群,效果不错,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萧廷想了想:“你想用鲛人神通,引出巨蛸?”
“就算引不出来,也能以慑魂之术,迷其心智,给公子创造机会。”
“……还是太险了。”
萧廷摇头道:“若它挣脱摄魂术,朝你杀过去,你怎么办?这东西个头太大,抗性不会低,贸然尝试就是让你冒险!”
清汐笑道:“个头大,速度不会太快,它是游不过我的。公子放心,鲛人在水中可不是弱者!”
最后一句说的信心十足。
萧廷还是有点犹豫。
袁淼淼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清汐一愣。
“别忘了我的御兽天赋,就算治不了那怪物,帮你一起镇住它片刻,还是没什么难的。”袁淼淼道:“再说了,你一个人在水下唱歌,万一那东西不上当,总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淼淼……”
“你别说话。”
袁淼淼瞪了萧廷一眼:“你只管在船里拿你的东西。你要是拿不出来,我白跑一趟宁波。”
萧廷看着这两个女子,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好。”
萧廷还是松口了,叮嘱道:“但要按我说的来,你和清汐只在石台旁,不进更深处,这样就算有变故,清汐也能带你离开。剩下的……我来!”
第二天一早,萧廷回官署调兵,准备让水师佯攻舟山,吸引方崇岳的人和船,好腾出去断魂礁下取宝的空当。
但他刚把令发下去,郑怀远就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一脸急色:“顾大人,舟山岛内有消息传回来!”
“请说。”
“方崇岳那伙人,正在请万毒道的高人来此。”郑怀远的声音都变了:“他们要毒死巨蛸!”
厅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毒死?”
萧廷心说要是那么容易,我早让淼淼下手了,摇头道:“那么大的东西,得用多少毒药?一桶?十桶?还是一船?它连战舰都吞得下去,就算倒一桶的毒,也不够它涮嘴的。”
“不是一般的毒。”郑怀远道:“眼线说,他们买了【重渊】。”
“【重渊】?”
萧廷脸上的笑僵住了。
重渊。
这两个字他在大宁武库的密档里见过。
万毒道的镇道之物,一脉单传,非道主不得授,无色,无味,见血即化。
更要命的是它极重,一滴就相当于三百桶水的重量,中毒之人的身体立刻会承受不住如此重力爆裂而死,若真用来对付巨蛸……几滴下去,还真不一定会是什么结果……
厅里那股轻松劲儿一下子没了。
“若真是此毒,必须得留心啊……”
吴?N缓缓坐下:“我们之前的筹划,也得重新安排……”
“不。”
萧廷眯起眼睛道:“就算这毒非同一般,可眼下……不是还没用吗?”
“大人的意思是……”
众人齐齐看他。
“截下来!”
萧廷斩钉截铁道:“查清交易的人、送毒的人都是谁,先下手为强!”
郑怀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迟疑道:“顾大人所言自是正理,但……这等机密,只靠岛上的几个眼线恐怕查不到啊。”
“那就找能查到的。”
萧廷笑道:“眼线广布的,除了咱们锦衣卫,还有两种人。一种是鬼市,只要肯出钱,就有可能买到最新消息……就算他方崇岳治下严明,地狱门万毒道的那一群邪魔外道,会帮他们保守秘密吗?谁有异动,谁做买卖,总能查到;此外,就是同为魔道的几大势力,方崇岳不会只找倭寇和地狱门,说不定还有别的……”
郑怀远眼前一亮:“大人是指魔教?”
没错。
魔教圣女也可以探听出情报。
但这就不是能跟你们说的了……
萧廷不动声色道:“就请诸位在另外几方势力上想办法,我去一趟鬼市,看能不能有点进展,尽可能早点知道进度,不过为防万一,也得做好劫不住的准备,真到那时,就只能强抢了。”
“明白。”
众人起身相送:“有劳顾大人。”
宁波的鬼市不在城里。
盐仓门外,沿江往东走二里,有一片废了半边的盐场,白天晒盐,夜里就成了市,子时开,丑时散,卖的东西没一样能见官——私盐、旧船钉、来路不明的海货,还有消息。
萧廷换了身粗布短打,斗笠压得极低,混在一群挑夫里进了盐场。
盐场里没有灯,只有一处处火盆,摊子直接摆在地上,卖主蹲在摊后,买主蹲在摊前,说话都压着嗓子,讨价还价不用嘴,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
一路过去,他听见有人问一根旧铁锚的价,有人捧着一颗夜明珠似的东西在验,还有人蹲在角落,只挂牌子不摆货,牌子上写一个“闻”字。
那就是卖消息的。
相约的地点在盐场最里头,一间塌了半边的盐仓。
他推门进去,咸腥气扑面而来。
仓里没有灯,只有最深处立着一点极淡的火。
萧廷脚步一顿,随即笑了:“阿扎尔,你这火,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
白焰一收,阿扎尔从阴影里走出来,帷帽摘了,换一身深青窄袖,头发束得极紧,脸上蒙着一层薄纱。
“鬼市里鱼龙混杂,显露一点真气,能少很多麻烦,还有……”
她纠正道:“叫我圣女。”
叫个屁!
萧廷就当没听见,把断魂礁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重渊】,阿扎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渊……万毒道镇道的东西,非道主不得授,可道主闭关多年,这道禁令也就松了——库里那几瓶,两位长老各有一份,卖不卖,只看价钱。”
“那现在能拿出来卖的,是谁?”
“能拿得出重渊的只有三个人。”
阿扎尔道:“道主,和两位执事长老。道主不理外事,那就只剩长老。”
她看了他一眼:“你运气不错,这毒若还在万毒道里捂着,反倒难查;既是某位长老亲自出来送货,反倒好办——他总得出门。”
“你查得到?”
“查得到。”
阿扎尔道:“万毒道总舵在辽东苦寒之地,紧邻渤海,出行常御海兽,圣教在东南各处的盐帮暗舵都有眼线,谁出发、几时靠岸,他们比水师清楚。”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在这等着。”
萧廷一个人留在盐仓里。
外头的市声隐隐传进来。
有人压低声音在争执,有人咳嗽,火盆里的炭“噼”地爆了一声。
一炷香后,阿扎尔回来了。
“一天。”她道:“明天这个时候,给你消息。”
萧廷长长松了一口气,笑道:“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阿扎尔动作一顿,蒙着纱的脸看不出什么,耳根却慢慢红了,白了他一眼:“这话,也对袁淼淼说过了吧。”
萧廷一噎。
心说这丫头不好糊弄啊。
第二日亥时,萧廷从阿扎尔这里拿到了情报。
来人名叫公孙鸩,是万毒道两位执事长老之一,五十来岁,左手少一根小指,明日卯时,会到城西三十里的烂泥渡,跟方崇岳的人接头……
有了这个,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萧廷来到烂泥渡上游三里的一处河汊。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个时辰,就在这儿等。
竹竿上挑着三盏白灯,灯芯浸了鱼油,火苗压得极低,只够看见,不够照亮,这是方崇岳接应的记号。
卯时正,水面起了变化。
那洼池水先是“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了一下,接着,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从河心往外扩,一圈套一圈。
天这么热,水会结冰?
萧廷睁开眼。
白雾深处,一道黑影破水而来。
那东西贴着水面游,背脊露出半尺,青黑发亮,鳞片大得像瓦,头顶生着一对短角,角根覆着一层白霜。
它游过的地方,水就冻住了,留下一条长长的冰痕。
北海蛟鲨!
萧廷心里一跳,难怪这么快。
辽东到东海,走水路要二十多天,可这东西一天能游八百里。
鲨背上立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颧骨高耸,穿一件青布直裰,左手扶着一根短鞍。
那只手的小指,果然短了一截。
公孙鸩。
蛟鲨游到浅水处停下,尾巴在泥里一扫,溅起一片带冰碴的水。
公孙鸩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三盏白灯,又望向草丛。
“潮平未平?”声音又干又细。
萧廷从草里站起来,抱了抱拳:“浪静风止。”
公孙鸩“嗯”了一声,脸上的戒备散了大半。
萧廷往前两步,站到灯下。
公孙鸩打量了他一眼:“来得够早啊,这好像不是烂泥渡。”
“大当家要的急,这地段百转千回,怕您找不到,让我来领路。”
“呵呵,还挺细心,那带路吧!”
“不过,大当家还让我问清一件事,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事?”
“他问——”
萧廷抬起头。
剑已经到了。
青莲剑从袖底斜挑而出,快得没有半点风声,直取公孙鸩的咽喉!
公孙鸩不愧是万毒道的执事长老,这么近的距离,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剑锋贴着他的下巴过去,把他半截胡子削了下来。
“果然不对劲——”
萧廷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剑已经追了上去。
公孙鸩就地一滚,滚进泥水里,反手从袖中抖出一只陶葫芦,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炸响,一股墨绿色的浓雾炸开,雾一沾草就冒泡,白茅草成片成片地枯下去,草根翻出黑水,剧毒无比。
毒雾顺着风向往萧廷这边铺过来。
萧廷退了半步,剑往上一送。
青莲剑脱手,停在半空,剑身“嗡”地一颤,分作十二道剑光,四散落下,插进了公孙鸩四周的淤泥里。
剑尖朝内,围成一圈。
行令剑围。
十二柄剑影同时一震,无边墨迹铺天盖地,剑鸣连成一片,那圈里的泥水被剑气逼得翻涌起来,瞬间震散,侠客行铺展开来,公孙鸠瞬间心神恍惚,萧廷趁机双掌一错。
《三分归元气》。
一团浑厚的真气在掌心拧起。
风、云、霜三种劲力绞成一线,他往前一推!
“轰!”
剑围里的泥水被这股气炸散,连泥带毒一起砸在公孙鸩身上。
三分归元气摧枯拉朽。
公孙鸩闷哼一声,护体真气被拍得粉碎,整个人摔出去,撞在蛟鲨身上。
剑围一收。
十二道剑光倒卷回来,重新合成一柄青莲剑,剑尖抵在他咽喉上。
公孙鸩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
“你……是锦衣卫?”
萧廷没答,翻手挥剑,人头飞起。
【身为一个合格的反派,自该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反派值加五百。】
萧廷弯腰把那只阴沉木匣捡起来,又顺手拆了公孙鸩怀里的东西,一只小陶瓶、两枚黑丸、一本秘籍,往乾坤袋里一丢,消失不见。
烂泥渡那边,等着的三个人听见了动静。
先是十二声剑鸣,接着是一声闷响……
“不好!出事了!”
方崇岳脸色剧变,立刻施展轻功杀过去,应长庚和九鬼玄斋对视一眼,紧随其后,然后三人就看到了地上的那具尸体和躲在水里瑟瑟发抖的鲸鲨……
东西都没了……
搭了交情,赔了好处,就等来一具无头尸!
方崇岳瞬间咬牙切齿,咆哮道:“是谁!老子非把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