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二头
巨蛸。
他把整个人贴在石台上,仔细观看。
潭底已经乱成一团,方崇岳不退,反倒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一分为二,摆出一个极古怪的架势,他周身的水忽然朝他聚过去,三尺之内,水变得极稠极亮,像一块镜子。
《蹈海诀》。
萧廷看过资料,认出了这门武功,是一门水系阴阳术,同样能够御水。
方崇岳被水包裹着,一步踏出,人已滑出去数丈,快得不像在水里。
他不打巨蛸,只往沉船里钻。
萧廷心里一沉,顿时明白:这老东西根本没打算硬拼,他要趁巨蛸被手下水鬼吸引的空当,进船取宝。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人也动了。
白衣东瀛人先动,他俯身蓄力拔刀,刀出鞘三寸,水便在他身周凝了一道极薄的白线。
然后刀出鞘了。
东瀛刀术——《迎风一刀斩》!
刀光只闪了一下。
一根正抽过来的触手被从中剖开,黑血在水里炸成一团!
萧廷眼皮一跳,刀挺快啊,竟然还能斩开海水。
可巨蛸只是抖了抖,那根触手往回一缩,断口处翻出一层嫩白的新肉,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白衣人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枯瘦老者此时也动了,从袖中抖出三枚漆黑的铃铛,在水里摇了三下。
没有声音。
可萧廷耳中却响起一阵极细的刮骨头似的响声。
潭底的淤泥里随即爬出来三具尸体,穿着水师旧甲,脸皮泡得发白,眼眶空空,指甲又黑又尖,被那三枚铃铛一催,齐齐朝巨蛸扑过去!
幽冥道的傀儡。
三具尸体扑上触手,抱住就咬,咬住就不松。
巨蛸吃痛,触手猛地一收一甩,把三具尸体抽得粉碎,可就在这一收一甩之间,方崇岳已经钻进了沉船的裂口,但几乎瞬间,沉船里传来一声闷响,那艘巨舰整个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人影从裂口里被抽了出来。
方崇岳被另外一根触手抽在腰上,整个人像一只破口袋,横着飞出去十几丈,撞在礁壁上,激起一片泥雾,嘴里冒出一串血。
巨蛸彻底发狂了!
八条触手同时张开,在水中搅成一团,那十几个水鬼一个接一个被卷住、绞碎,血水把整片潭染成了褐色。
白衣人连斩三刀,退了两步,肩上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极快地收刀入鞘,转身就走;老者也看出不对,只凭他们三个,带再多人来,也逼不出全部触手,根本冲不进去,当即舍了三具傀儡,往上游。
方崇岳从礁壁上挣起来,满眼不甘,但也只能往上浮。
巨蛸追了上去,八条触手在身后翻搅,把整片潭水搅成了一锅滚粥!
萧廷贴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心里门儿清:这东西的威力,比郑怀远说的还要大三成,就算坐照境,在水下也不怎么行,主场优势太大。
可他眼下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巨蛸追出去了。
它离开了沉船。
萧廷二话不说,抓住机会,脚下一蹬,冲了过去。
【亢龙锏】。
贺琛的【亢龙锏】,大乾战神的兵器,“能断天下神兵”的玩意儿。
方崇岳拼了命往里钻,图的多半是这个,萧廷也想见识见识。
他不再犹豫,弃了石台,贴地游向那道裂口,溟水真气全开,快得像一道黑影,二十丈,十丈,五丈,一只手搭上了裂口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后背毛骨悚然。
萧廷僵住了,缓缓低头,朝船舱里看去。
裂口深处不是黑的,那里有一片极淡的光,正一起一伏的动,像什么东西的腹部,然后,那团光旁边的水,动了一下,一截比先前那根细一半、却更黑的触手,从船舱深处探了出来!
船舱里,竟然还有一条巨蛸!
而且它在孵着什么。
萧廷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怪这东西不肯走,难怪被抽出血也不追远,难怪它守在这艘船上这么多年……它不是在守宝……它是在护崽……
不好!
萧廷看到那巨兽的同时,巨蛸也看见了他。
船舱里那截触手猛地一弹,整个裂口被撞得碎裂开来,木片和珊瑚一起炸向四周,一条黑黢黢的巨物撕开船板,直扑萧廷!
萧廷想都没想,溟水真气往脚下一灌,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触手贴着他胸前的衣襟扫过,把后面的礁壁抽出一道三尺深的沟。
他借那一抽的水势把自己甩出去十几丈,头也不回地往上游。
身后的潭水彻底沸了。
两条巨蛸,一条在追人,一条在追他。
萧廷一口气冲到水面,破水而出的那一下,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大人!”
船上一片惊呼。
他抓住绳索翻上甲板,跪在那里大口喘气。
郑怀远扑过来:“大人,底下怎么样?”
萧廷摆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来,抬头看着他:“你前日看见的那头巨蛸……船里面还有一头一样的……”
郑怀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另一边,舟山岛的水寨正厅里,一片死气。
方崇岳被两个手下架着进来,坐到椅子上,吐了口血沫:“他娘的!”
厅里没人接话。
白衣人立在窗边,肩上缠着白布,布上渗着血,他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细绢一下一下地擦,这人姓九鬼,名玄斋,是东瀛中条一刀流里有数的剑客,东海最大海寇组织“鲸鲨会”的三位头领之一。
枯瘦老者坐在角落,闭着眼,那三枚铃铛收回袖中,脸色比来时更灰,他叫应长庚,地狱门幽冥道的长老,一手尸蝉之术在六道里排得进前三。
“死了多少?”方崇岳问。
“十七个。”
手下低着头:“下水二十三个,回来六个,还有几个没能上船。”
方崇岳闭上眼,十七个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水鬼,一个个水性比鱼还好,就这么喂了那头畜生。
“那东西的触手,砍断了还能长。”
白衣人忽然开口,汉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斩不动。”
“斩不动就别斩。”
方崇岳喘口气道:“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那东西不是靠打能打死的!”
话音刚落,一个头目忽然想起什么,凑上来:“大当家,方才在水底,我瞧见石台上好像有个人。”
厅里静了一下。
方崇岳抬头:“人?”
“隔着泥雾,看不太清,就一个影子,贴着石台一动没动。”
方崇岳眯起眼睛,慢慢冷笑了一声:“朝廷的人!哼!咱们拿不到的东西,他们更拿不到,让那帮鹰犬去喂畜生,倒也省了老子的事。”
“不可大意。”
角落里的老者忽然开口:“锦衣卫不容小觑啊,我地狱六道与朝廷鹰犬几次交手都吃了大亏,还是小心为上。眼下正面硬拼不过,下了断魂礁连撤退都难,还得再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方崇岳靠在墙上,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咱们又不是鱼,再擅长水战,也变不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眼前一亮,转头看向那位老者。
“应长老。”
“嗯?”
“你身上有尸蝉。”
方崇岳的声音低了下去:“能不能用鱼群……把它引开?”
老者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
“一来,尸蝉炼制不易,用在鱼身,老夫心疼,二来,就算老夫舍得下本钱,寻常鱼类海兽也引不开它,诸位今日也看见了,那怪物暴起时速度何其快,只怕不等海兽诱到跟前,自己就先被吞了。”
方崇岳重重叹了口气,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候,窗边那个一直擦刀的白衣人,忽然说了一句:
“吞了,或许更好……”
方崇岳和老者的目光一起转过去。
“它战力无懈可击。”
白衣人把刀收回鞘中,抬起眼:“可它里面呢?”
方崇岳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下毒?”
白衣人点头。
方崇岳却摇头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个头,想毒死它,可不是一颗两颗丹丸能办到的。我看,你就是把整个水寨的毒药都灌下去,也未必能放倒它。”
九鬼玄斋一听也对,倒是应长庚若有所思:“毒,我倒是知道一种。”
“哦?”
方崇岳猛地坐直。
“此毒炼制极难,威力极强。”
老者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就这么一小瓶,便足以杀它!”
方崇岳眼睛亮了:“什么毒?”
老者没立刻答,先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意思是:价钱。
“贵。”老者叹道:“不是一般的贵,要不我就带来了。”
“多少钱,你说。”
“不是钱的事。”
老者摇了摇头:“这毒在我地狱门万毒道里都是秘传,寻常人连名字都听不到,要买,还得找对人。”
“应长老。”
方崇岳盯着他:“我只要它死!价钱你开,人你牵线。”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此毒,名为【重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