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巨兽

翌日。
馆驿内,天还没亮,萧廷推开房门,门口立着一道白影。
帷帽的纱被微风吹得微微起伏,露出一截下巴。
萧廷意外笑道:“圣女这是来送我?”
“谁送你。”
她别过头去:“我来看看,圣教的差事你到底办成什么样。”
萧廷心说,天不亮爬起来守门,还嘴硬。
阿扎尔没让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铜哨,哨身上铸着一圈焰纹,递到他面前:“拿着,真有危险,三声之内,我在岸上听得见。”
萧廷把哨子捏在指间看了看,又抬眼看她:“且不说……我当着官军的面吹了哨,然后你来救,会是什么下场,你的功力也不适宜水战……”
“我知道。”
“知道还给我这个?”
她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万一呢。”
萧廷看了她一会儿,把哨子挂进颈间塞进衣领里:“行。真到了万不得已要浪迹天涯的时候,咱俩一起跑!”
“别乱用。”
阿扎尔松了口气,语气又端了起来:“三声是虚指,你若真吹,我未必听得见。”
“那我一天吹三十声,你岂不天天往海边跑?”
“你——”
她抬手要打,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廷笑着下了楼,骑马奔向码头,跑出十几丈,回头一看,那道白影还立在门口,不由心中一暖。
卯时刚过,宁波码头的雾散了大半,水师战船一字排开,桅杆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缆绳绷得吱吱直叫。
吴?N换了身干净旧战袍站在跳板前,身后十来个赤膊水兵,人人腰缠牛皮绳,背上负着分水刺。
郑怀远也在,四十上下,面皮黧黑,一身飞鱼硬是穿出了几分匪气。
见萧廷下马,郑怀远抢上一步,抱拳一礼:“顾大人,郑某惭愧,围了半月,打不进去,折了人,末了还要劳动大人亲自来东南。”
萧廷抬手虚扶:“郑大人客气,术业有专攻嘛。”
他心里倒有几分意外,这位指挥同知是从三品,比他这新晋的指挥佥事还高半头,原以为要费些口舌才压得住,没想到人家先把自己的不是挑明了。
郑怀远神色松了些,从怀中取出一颗鸽卵大的青碧珠子递过来:“【避水珠】,跟徐参将借来的,大人用得上。”
“不必。”
郑怀远的手停在半空:“大人?”
“珠子入水生罩,罩上有光。”
萧廷道:“断魂礁底下的水是黑的,那点光在黑水里,比岸上的灯笼还扎眼,再说气罩排开海水,一路冒泡,泡子浮到水面就散,断魂礁的浪又不大,一眼就能看出底下有活物。”
郑怀远把珠子收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他已经下过水,自然知道这话在理,可越在理,脸上越发热,自己带着珠子下去都没讨到好,人家连珠子都不要。
“那……大人小心,郑某祝大人马到功成!”
“借你吉言。”
船离了港,风一下子变硬。
咸腥的水气扑面而来,浪头砸在船板上碎成一片白沫。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郑怀远忽然伸手一指:“到了。”
前方海面上,一片嶙峋的黑影浮在水里,像一群伏着的猛兽。
断魂礁。
礁石犬牙交错,从北往南拉了十几里,退潮时露出大半,涨潮时只余几处尖角,浪头撞上去轰然炸开十几丈高的水柱,撞碎的浪沫被风一吹,漫天都是白。更险的是礁盘之间,水面看着平,底下全是暗礁,一道接一道。
“再过去十里左右就是舟山。”
郑怀远道:“方崇岳的水寨就筑在礁盘上,大船进不去,小船进去出不来,地势易守难攻,难缠地很。”
萧廷眯眼望去,果然见礁盘深处有几点木色。
再远处,海天交接处浮着一层灰影,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船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嗒”,众人齐齐低头——一条黑线从水里窜上来,钉在船帮上,身子一转,缠住了最近那个水兵的脚踝。
那东西通体乌黑,细如儿臂,长可丈余,鳞片细得像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头是尖的,嘴里两排倒钩似的细齿。
水兵惨叫一声,反手就要去扯,郑怀远厉喝:“别扯!越扯越进去!”
话音没落,那黑线猛地一收,水兵整个人被拽得倒向船外,萧廷一步踏出,剑光一闪,把它从中斩断,断口喷出一蓬暗红的血,溅在甲板上。
甲板立刻焦了一片,冒出细细的白烟,一股说不出的腥臭漫开来。
“铁线鳝。”
郑怀远收回刚要出手的刀,皱紧眉头,满脸嫌恶:“东海里最不是东西的东西!一条不算什么,可这东西成群。”
他指着水面,方才还平得像镜子的海面,此刻已经密起一片黑线。
一条条贴着水游,一眼望去,恐怖阴森。
“它们的血本来是补品,这几个月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毒,前段日子有个渔村捞上来一整网,全村分了吃,第二天死了十七口。”
萧廷看着甲板上那道焦痕,眉头微皱,补的变毒的,这东西也在变。
“大人要下水,从礁盘西侧的偏门走。”郑怀远道:“那里有一道暗流,铁线鳝不进急流,偏门往里三十丈有个石台,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记下了。”
萧廷脱了外袍,把青莲剑收入乾坤袋,走到船舷边,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了下去,海水瞬间合拢,耳中轰然一响,眼前全是翻涌的白泡。
萧廷闭了一口气,沉下丹田运起《仙水神功》,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丹田漫出来,顺着经脉走到四肢,海水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水流顺着他的身体流过去,从肩头滑到腰背,又从腰背滑到脚跟,绕开他,再落回他身上。
萧廷忽然明白这门功法为什么能御水:水不听人力,只认水性,人若把自己变成水的一部分,水便不拦你。
他不再用手脚划水,只把溟水真气铺开一层薄薄裹住周身,人便像一尾鱼,直直朝着深处沉下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光一点点退下去,从碧绿变成靛蓝,再变成浓墨一样的黑。
然后铁线鳝就来了。
先是一条从他腿侧掠过,尾一摆就没了影;接着是三条、五条、十来条,在他身周绕成一圈。
萧廷立刻屏息不动。
这东西眼睛不好,虽然凶狠但更喜欢活的东西。
他把溟水真气收了三分,整个人彻底定住。
那一圈黑线绕了两圈,慢慢散了。
萧廷心里松了口气,身子一偏,钻进郑怀远说的那道偏门,暗流急,水声隆隆,铁线鳝果然不进,三十丈后水流一缓,一道石台从礁壁上凸出来。
萧廷落上去,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断魂礁的内圈,是一处被礁石围起来的巨大海谷。
海水清得吓人,而那深谷的谷底,伏着三艘巨舰。
呈品字排列,最大的那艘在中间,桅杆断成两截,半截还挂在船侧,船身覆满了白色的珊瑚虫,密密麻麻,船舷上一道道裂口,显然是被礁石撞裂的,船首还钉着一块牌,牌上的字被珊瑚吃掉了大半。
只剩一个“乾”字。
十年前,大乾水师征东瀛,十余艘巨舰在这片海上被飓风打散,沉进了这片海底;十年后,它们还在这里,即便残骸都如此巨大。
萧廷心里只有一句:好大的家当!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海水忽然动了,有声音隐隐传来。
萧廷立刻伏低,把溟水真气收到最薄,整个人贴在石台上。
黑水中,游出来一群人。
几十个水鬼,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绳索,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钩。
领先的三人,左边那人五十上下,身材高大,一身鲨皮水靠贴得极紧,短须如铁;中间那人一身白衣,在浑水里白得刺眼,腰挎一柄没有半点花纹的直刀;右边是个枯瘦老者,穿一身灰褐短褐,脊背佝偻,须发稀疏。
萧廷看过画像,认出那个穿鲨皮水靠的就是方崇岳!
另外两个,那柄直刀像是东瀛武士刀,挎刀的可能是倭寇头子。
至于最后一个,没认出来,不过给他的危险感觉丝毫不弱。
多半是坐照。
萧廷心里一凛,猜测这人应该是地狱道的……
三人游定,齐齐抬头望向那三艘沉船,方崇岳伸手指了指最大的那艘,比了个手势,十几个水鬼散开,两人一组,提着铁钩朝沉船摸过去,
但还没等他们摸到船边,潭底那层淤泥就动了第二下。
这一次不是被吹起来的,是被“拱”起来的。
淤泥中央忽然鼓起一个巨大的包,越鼓越高,泥水从包上滑下来,露出一片青黑色的、湿漉漉的东西,那东西动了一下,潭底的水跟着一颤。
然后,一根触手从泥里抽了出来!
水桶粗,通体青黑,上面密密的全是盘子大的吸盘,在水里一张一合,那触手冲天而起,直上数丈,尾端一弯,朝着那群水鬼抽了下去。
“轰!”
潭底的水被这一记抽得炸开,浑黄的水柱直冲上来,两个水鬼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抽成了一团散开的血雾,剩下的人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而潭底那个包,彻底拱开了。
一头庞然大物从淤泥里升起来,先是一个巨大的圆钝的头,头上一对眼睛,青碧色,比人还高,接着是第二根触手、第三根、第四根……八条触手在水中张开,每一条都有数丈长,把整艘沉船都罩在了下面。
萧廷在心里算了算:中舱能容三十人并立,这畜生的身子,比中舱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