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亲习惯了

夜色浓稠如墨,铁狮子巷东头的土地庙早已断了香火,庙门半塌,檐角挂着蛛网,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土地公泥塑的脸上,斑斑驳驳。
庙里供桌歪倒,香炉翻扣,蛛网在梁间张挂,风一吹便晃晃悠悠。
萧廷换了身玄色窄袖劲装,踏着满地枯叶走进庙内。
土地公的神像缺了半张脸,一只泥塑的眼珠子空洞洞地瞪着前方。
庙内早有一道人影,黑衣蒙面,身姿窈窕,背对着他站在神像前。
萧廷一进门便感应到她体内流转的圣火真气,那股灼热而内敛的气息与旁人截然不同,他挑了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接着穿那身白色火焰纹的长裙。上次就想说了,白衣在黑夜里很显眼。”
阿扎尔转过身来,脸上还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湖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子,此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萧廷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发现她眼神不对,马上咳嗽一声,正色起来。
阿扎尔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萧廷仔细感应,发现了问题——神像后方还藏着一道气息,与阿扎尔同源却更浑厚,如渊如海,收敛得极好,若非他如今神念大进,根本察觉不到。
他淡定笑道:“圣女请讲。”
阿扎尔道:“今日宁国中山侯刺杀伪帝,你可在现场?”
萧廷笑道:“咱们圣教消息很灵通嘛,这还不到一日,居然就到了京城。”
阿扎尔有些恼火,都给他使眼色了,还是这么不正经,立刻加重语气说道:“回答问题!”
萧廷道:“在。”
阿扎尔道:“你是不是替伪帝挡了两招?”说完,神色有些复杂。
萧廷干脆道:“是。”
气氛陡然阴沉了一瞬。
阿扎尔道:“给我个解释。”
萧廷看了眼她身后,那股强大气息藏在暗处纹丝不动。
他大概猜到暗处的人是谁了,淡淡道:“第一,元戎箭杀不了姜?。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据我所知,姜?修炼的功法有隐患,每临近月圆之时,体内气血便会翻腾,实力有所削弱。”
阿扎尔立刻道:“你既然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帮她?”
萧廷道:“正因为此事在场之人都知道,姜?肯定也清楚,她依然选择在中元节举行孟秋时享,引蛇出洞,自然做了万全准备。不知圣女可曾听过……【朱鸢甲】?”
阿扎尔眉头微皱:“昔日武?姿?┗ど砣砑祝俊?br>萧廷点头:“正是。此事记载隐秘,大宁武库中的收藏记录也被消除,若非我看过皇室藏经阁中未曾处理的一些记载,窥得一二,我也想不到昔日的朱鸢甲早已入宫,就在姜?身上。”
阿扎尔松了口气,不过还是问道:“此事空口无凭。”
萧廷笑道:“说起来,朱鸢甲与西域也有关系。武?姿篮螅?思状?谔?焦?鳎??焦?饔肜盥』???浒埽?思撞恢??伲?还??昵霸?写?裕?潦ノ虏幌暧诤殇略?澄廾?怪腥〉弥祓凹祝?伤剖翘?焦?鞯秤鹈孛苁樟彩?碓嵊诖说兀?笔贝讼?⒋?樘煜拢?ヅ?Ω锰?倒?!?br>“确有耳闻。”
阿扎尔沉吟道:“温不详逃入西域,前教主曾派四大法王追杀夺宝……”
萧廷插话道:“但他们只找到温不详的尸体,身边也没有朱鸢甲。此事成了一桩悬案,前教主并未得甲,自然不能声张,以免天下人都以为此甲落入明教,是这样吧。”
阿扎尔点头。
萧廷道:“杀温不详的是锦衣卫前任指挥使‘摩云神鹫’、如今的大宁右都督,商破岳。此人于天符二年献甲,当年升迁,位高权重至今。很多消息确实被掩盖,但想查总有蛛丝马迹。圣女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四大法王,温不详的具体死法是不是某种爪功,与商破岳的《摩云神爪》能不能对上,以及,消息有没有泄露,我所说的又是不是机密中的机密。”
阿扎尔其实已经相信了他。
他说的这些确实是不曾记录在案的教中机密,瞎编是编不出来这么多吻合的细节的。
只是……
她偏头看了眼身后,还得接着问:“就算如此,你不挡机关兽那一击,或许便能重创伪帝。”
萧廷笑道:“且不说我不挡那一招会不会暴露,就算我能靠救援不及遮掩过去,我已经说了,她有朱鸢甲。元戎箭尚且不能破甲,何况机关兽那一撞?如果不能破甲那就只是巨力而已,但不凑巧,朱鸢甲最擅长的就是卸力!”
阿扎尔沉默了。
萧廷也没有继续。
他这番解释是说给幕后的人听的,阿扎尔还不至于不相信他,上次在棋剑乐府魔音洞,两人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脚步声突然响起。
一道身影从土地神像后方走出,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萧廷。
来人三十多岁,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傲,正是现任魔教教主,魔尊燕重楼之子,燕孤鸿。
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圣火真气在他体表若隐若现,比阿扎尔这个通幽巅峰浑厚了何止一筹,相传燕重楼死前将毕生功力传给了儿子,历经多年苦修融合,他早已是坐照境界,而且修为极深。
燕孤鸿慢步踱近,开口道:“这么年轻的坐照境,真是个人才,上次又为圣教带回多件宝物,立下大功,本座早该亲自来见你,奈何一直闭关参悟,还望萧门主勿怪。”
萧廷经他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挂名的天门门主,名义上总管全教的男弟子,心道三十多岁说话这么装逼,还本座本座的,不过眼下还得接着苟,笑道:“教主哪里话。是属下一直未曾参见,还请教主见谅。”
燕孤鸿脸色更好看了一些:“本座此次前来玉京,是有一桩事想请萧门主出马。”
萧廷立刻做出一副义不容辞的姿态:“请教主下令!”
旁边阿扎尔看得眼角微抽。
若不是知道这家伙的性子,只怕已经被他这忠肝义胆的假象蒙蔽了。
这人什么时候有过尊卑?什么时候听话过?
燕孤鸿显然以为萧廷已经被自己的王霸之气给震住了,态度愈发和蔼,说道:“昔日大乾曾派名将贺琛征讨东瀛,贺琛号称大乾战神,修炼《龙骧锏法》,手持一柄【亢龙锏】,无坚不摧,能断天下神兵,但海上遭遇飓风而倾覆,船上的各种宝物、高人遗宝尽沉海底,前几日,方崇岳发信邀约,眼下已经有了新进展,邀圣教、地狱门甚至倭寇合力入海取宝。但……”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水火不容啊。我们这一脉在水中实力大减,贸然参与反而可能变为鱼肉……但你不同,你这一身功力不惧水火,若能到舟山走一趟,或许能助圣教夺得宝物。”
萧廷明白过来,做出恍然状,摇头道:“或许用不着我。我估计不会直接派我去,多半是东南水师先顶上,等我去时,只怕为时已晚。”
燕孤鸿笑道:“不用担心,如果宝物好取,方崇岳早就自己取了。具体的情况阿扎尔那里有,总之,只凭东南水师是做不到的。眼下整个镇抚司的坐照屈指可数,而且多数都是坐镇驻京,像那个陆靖川。只有你,身兼马军千户,可以直接参与军事,实力够高,又并未被文职缠住……姜?一定会派你去!到时,就看你的了。”
萧廷心说还脱不掉了,笑道:“若是果然如此,属下自当尽力。”
“很好。”
燕孤鸿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这是圣教秘药【玄火神丹】,可在危急关头续命疗伤,短时爆发功力,便留给你防身吧。”
萧廷顿时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多谢教主。”
旁边阿扎尔快要忍不住了,心说你越这么演,我这心里越七上八下的。
照这家伙不吃亏的性格,还不定会做什么找补回来。
燕孤鸿就没她这个担心了,对萧廷的表现很是满意。
阿扎尔还说此人桀骜难驯,这不是挺好的?
燕孤鸿拍了拍萧廷肩膀:“我在光明顶等你的好消息。”
“属下恭送教主。”萧廷抱拳行礼。
燕孤鸿大步离开。
萧廷看向了阿扎尔,微微一笑。
阿扎尔心里一突,下意识就往后退。
萧廷笑道:“圣女,情报还没给我,这就想走了吗?”
阿扎尔伸手入怀,取出准备好的情报,正要给他,突然眼前一黑。
阿扎尔心说果然来了,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随后面前一凉,面纱被撤下,一个温热的吻落到她的唇上。
阿扎尔象征性地推了两把,便听之任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点习惯了,整个明教都当她是高高在上,师兄也不曾有无礼之处,她生平最讨厌无礼之人,偏偏就对这个几次三番轻薄她、关键时刻又能顶住压力的臭男人,生不出恶感。
萧廷亲了片刻,停下来看着她。
阿扎尔面色绯红,眨着湖蓝色的眼睛看他。
萧廷轻声道:“东南之行,你也一起。”
阿扎尔为难道:“师兄的意思,是要我回光明顶……我的圣火真气在水下受限……”
萧廷紧了紧扶在她腰间的手:“随便找个借口,一起去。不然我就不管了。”
“你——”
阿扎尔咬了咬唇,又气又无可奈何。
她现在根本就没办法治他,只得叹了口气:“好吧。”
“这还差不多。”
萧廷挑眉笑了,这才放开她。
阿扎尔一挣脱便展开轻功往外跑,萧廷喊了一声:“别忘了一起去。”
阿扎尔脚下一趔趄,差点软倒,飞快消失不见。
萧廷笑了笑,魔教除了刷反派值没什么用,不过能陪个圣女,也算没白忙活,他转身回自己的小院。
另一边,阿扎尔快步跟上燕孤鸿。
燕孤鸿回头一看,见师妹脸色绯红,心中起疑:“怎么了?”
阿扎尔惊了一下,圣女是冰清玉洁的象征,绝不能有轻薄之举,脑中心思电转,定下心来,顺着演道:“那个萧廷等师兄离开就露出本性,明里暗里要好处,可恨!”
燕孤鸿笑道:“这算什么?若他真的无欲无求,我反而觉得危险。”
阿扎尔心说,他确实不是无欲无求,但要的……
她抿了抿唇,脸色更红了几分,连忙岔开话题:“师兄,不如我留下盯着他,这人在宁国地位越来越高,为防变心,还是盯紧一点为好。”
燕孤鸿皱眉道:“你说的有理,但你的武功……”
阿扎尔道:“我在岸上等他,也好第一时间获得情报。”
燕孤鸿想了想:“也好,那就这么办。”
“是,师兄。”
阿扎尔低下头去,暗暗松了口气,竟然有种欣喜的感觉,随即心下一凛,立刻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满足那个臭男人的想法,让他干活而已,绝对没有别的……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