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你太狠了
翌日清晨,南三环外的天色格外明净。
紫金阳光花园那套一百三十八平米的大平层里,陈楚正系着围裙,在崭新的开放式厨房里给小夏雨煎着焦黄流心的荷包蛋。次卧里,陈涵南破天荒地在七点半就关掉了机箱电源,坐在窗明几净的写字台前,安安静静地喝着热豆浆,手里翻看着一本最新的独立游戏架构杂志;陈子然则早早背着书包窜出了家门,嘴里哼着周杰伦的老歌,步履轻快地奔向学校,显然昨晚那“免除半年房租”的惊天大捷,让整个屋檐下的阴霾彻底被清风荡涤一空。
然而,十六楼的风平浪静,并不代表整个小区的安宁。
在同一栋单元楼的十二层,一场新的家庭风暴正悄然酝酿。
周扬作为这栋高档商品房的原住民,名下除了十六楼那套租给陈楚的三居室之外,十二楼还有一套面积稍小一些、约莫六十多平米的一居室小户型。
租住在这里的,是一位刚从大学毕业不久、在附近外企从事财务工作的二十四岁年轻女孩王女士。
王女士生得文文静静,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性格甚至有些内向木讷,是典型的刚步入社会、面皮极薄、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乖乖女。
上午八点一刻,王女士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燕麦奶,正坐在小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核对着上个月的报表。
“咚咚咚!咚咚咚!”
防盗门突然被人用指关节砸得震天响,伴随而来的还有塑料桶沿碰撞金属护栏的尖锐摩擦声。
王女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放下燕麦奶,踩着棉拖鞋小跑着走到玄关。
顺着猫眼往外一瞧,门外赫然站着一位身穿暗红色碎花短袖、头裹深色汗巾的老妇人。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拖把,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大塑料桶,正是房东周扬的母亲周大妈。
昨天在十六楼陈楚那里,周大妈踢到了有生以来最硬的一块铁板。被那个满脸堆笑的活阎王硬生生架在火上烤,不仅爬上三米高的铝合金梯子摘了近百颗油腻腻的水晶吊坠,还被哄进洗手间趴在地上用旧牙刷掏了半天地漏马桶,累得她腰椎间盘险些当场突出来,回去贴了整整三张活血止痛膏才勉强能下床。
但对于一个沉迷于“通过痛苦确立家庭道德霸权”的重度表演型控制狂来说,认输是绝对不可能的。
十六楼那个姓陈的男人油盐不进、深不可测,周大妈骨子里发怵,赌咒发誓绝不敢再去招惹;可胸口那股被压抑的、想要通过“为你们当牛做马”来彰显存在感的病态欲望,却在体内疯狂抓挠撕扯!
既然十六楼是个阎王硬茬子,那十二楼这个平日里见人就脸红、说话细声细气的单身小姑娘,自然就成了最完美的宣泄靶子!
“咔哒。”王女士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有些怯生生地打招呼:“阿姨,您……您找谁呀?周先生今天没过来……”
“哎哟!小王姑娘啊!”
门缝刚拉开不到半尺,周大妈猛地往前一挤,直接用一条结实的胳膊肘卡住了门板。
老太太脸上瞬间堆砌起极其夸张、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与凄苦的褶皱笑容,手里晃了晃那根发黑的旧拖把,大声嚷嚷起来:
“小王啊,我昨晚听扬扬说,你一个人在京城打拼不容易,成天在电脑前加班,饭都顾不上吃一口!阿姨这心里头挂念得慌啊!你看看你这小身板瘦的,哪有精力收拾屋子嘛!阿姨今天特意一大早坐了车赶过来,就是为了来帮你打扫打扫卫生的!”
王女士整个人当场就懵了。
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这套一居室虽然小,但她平时有严重的轻微洁癖,下班回来哪怕再累,也会用静电拖把把复合木地板拖得纤尘不染,桌面上的化妆品和文件夹更是摆得像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阿姨,真……真不用了。”王女士连忙摆手,脸颊憋得微红,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的局促,“我这屋里挺干净的,平时我自己每天都收拾。而且我这正开着电脑做表格呢,实在不方便打扰,谢谢您的一片好意了,真不用打扫的……”
王女士一边说着,一边客客气气地试图将防盗门缓缓合上。
然而,这句客气的拒绝,却像是精准踩中了周大妈的神经触发器!
老太太脸色在零点一秒内以惊人的速度垮了下来。原本堆满笑容的面孔,瞬间化作了一副如丧考妣、受尽了天大委屈与嫌弃的惨绝人寰模样!
“小王姑娘……你……你这是嫌弃阿姨是个脏老太婆啊?!”
周大妈眼圈猛地一红,浑浊的老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松开卡住门缝的手,反而一把将拖把抱在胸前,整个人顺势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声音哆嗦着,带着浓浓的哭腔自怨自艾起来:
“我知道……我这乡下老太太没文化,身上一股子油烟味,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大城里白领看不上我……可阿姨真的是心疼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没人照顾啊!我图你什么了呀?!我一分钱不要你的,我就是想尽一份长辈的心意,帮你把地擦一擦、把窗台抹一抹……你怎么连个门都不让阿姨进呢?老天爷啊,我怎么就这么招人嫌呢……”
老太太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吸溜着鼻涕,站在走廊大声哀叹,引得对门和隔壁的房门都隐隐露出探究的视线。
王女士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面对这种毫无边界感、却又死死绑架着道德牌坊的情感霸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瞬间乱了方寸。她只觉得头皮发炸,太阳穴突突直跳,既觉得委屈又害怕惹恼了房东的母亲,尴尬得连脚趾都在拖鞋里扣紧了。
……
“叮!”
电梯门在十二楼猛然打开!
手里拎着一袋早点、准备过来给王女士送物业收据的周扬,刚走出电梯轿厢,便冷不丁听到了自家老娘那撕心裂肺、如泣如诉的干嚎声!
周扬脚步猛地刹住,整张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由煞白骤然转成了暴怒的铁青!
“卧……槽!!”
年轻房东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手里的肉包子差点直接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昨天在十六楼被陈楚治得连滚带爬逃回老家、赌咒发誓绝不再进这个单元门的老娘,今天一觉醒来,居然换了个楼层、转移阵地跑来祸害人家单身小姑娘了!!
“妈!!!你在干什么啊?!”
周扬疯了一样大步狂奔过去,一把死死拽住老太太的后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从王女士的门框边生生掀开!
“周先生?!”王女士看到救星一般瞪大了眼睛。
周扬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像粗铁丝一样暴凸而起,指着门厅前的大塑料桶和破拖把,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与崩溃而彻底失控破音:
“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周扬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当着王女士的面,几乎是指着亲娘的鼻子咆哮起来:
“昨天在十六楼陈老师家里丢的人还不够大吗?!你非要把我这栋楼里的租客全给逼退租你才甘心是不是?!人家小姑娘自己租的房子,花着真金白银的租金,你大清早拎着个破桶堵在人家门口嚎丧,你知不知道这叫扰民?!这叫无赖行径!!”
周扬急得眼角泛红,额头上全是暴起的虚汗,只觉得脑浆子快要被硬生生搅碎了。
他是真的快被逼疯了。
在互联网公司他每天要应付OKR、要写PPT、要跟上下游扯皮,本就神经衰弱到了崩溃边缘;而回到生活里,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像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幽灵,无时无刻不在用最下作、最令人窒息的方式,将他仅存的尊严踩在地上反复碾磨!
“周先生……别,别这样吵,大清早的邻居都看着呢……”
王女士看着暴怒的周扬,再看着被儿子扯得一个趔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老太太,整个人头疼欲裂。
小姑娘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息事宁人、尊老爱幼。她看着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走廊里瑟瑟发抖、抹着眼泪的凄惨模样,心头那一抹廉价的同情心终究是压过了理智。
“周先生,你别冲阿姨发这么大火了……算了算了。”王女士叹了口气,有些心力交瘁地拉开了防盗门,“阿姨既然都把水提上来了,也是一片好心……那就让阿姨进来简单擦擦地吧,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听到这话,周大妈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抹得逞的精光。
“哎!好好好!还是小王姑娘知书达理懂心疼人!”
老太太甚至连看都不看快要气吐血的周扬一眼,身手矫健地一把抄起地上的塑料大桶和长柄拖把,刺溜一下便侧着身子钻进了屋,生怕慢了一秒大门就会被重新合上!
“王小姐!你糊涂啊!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周扬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可门已经被老太太反手带上了一半。
……
五分钟后,小居室的客厅里。
王女士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燕麦奶,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她后悔了。
她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只见客厅中央,周大妈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甩动着那把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淘来的陈年破拖把。
那拖把布显然根本没有清洗干净,甚至还带着一股常年捂在阴暗角落里的馊臭霉味。老太太拖地根本不用拧干器,整把湿漉漉的拖把带着浑浊泛黑的污水,在王女士原本光洁如新的复合浅色木地板上疯狂涂抹!
“滋啦……哗啦……”
所过之处,非但没有半点干净,反而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刺目的黑色泥水印,甚至连踢脚线上都溅满了浑浊的泥点子!
更让王女士崩溃的是,老太太一边拖,那双老花眼一边像贼一样,贼眉鼠眼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肆无忌惮地乱扫。
“哎哟,小王啊,你这小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怎么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啊?”
周大妈把拖把往墙角一靠,直接伸出那双沾满黑水泥点子、湿漉漉的手套,一把拿起了玄关柜上王女士刚拆封的一瓶上千元的大牌抗老精华爷,一边摩挲一边撇嘴嫌弃道:
“这么小一瓶水水,得大几百块吧?都是化学香精,有毒的呀!还有你这阳台上晾着的两条裙子,布料这么少,露胳膊露腿的,正经人家姑娘哪能穿这个出门啊?小姑娘家家的,手里有点钱得存着以后贴补婆家,不要天天在脸上抹些妖精画皮的东西……”
老太太甚至顺手一把拉开了王女士卧室衣柜的推拉门,探着脑袋就要往里瞧!
“阿姨!您别碰我的东西!!”
王女士那张秀气的小脸瞬间涨得血红,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遏制的哭腔与愤怒!
这是她的私人空间!
是她花了一个月大半工资租下来的私密避难所!
可这个老太太,不仅把她的地板糟蹋得像个发霉的公共厕所,甚至还以一种长辈居高临下的姿态,肆意侵犯着她所有的隐私,踩踏着她的生活方式!
“砰!”
防盗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一直守在门口没走的周扬大步跨了进来。
当他看到被泥水彻底毁掉的名贵木地板,看到老太太正拉开人家小姑娘的私人衣柜指指点点时——
周扬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钢丝,轰然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