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不要同情

“周桂芬!!”

周扬连妈都不叫了,几乎是咆哮着冲上去,一把狠狠将老太太从衣柜门前推开!

他夺过那个还滴着脏水的拖把,狠狠砸在玄关的防盗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扬指着满地的黑泥,眼珠子通红,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这个近三十岁大老爷们的脸颊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泣血一般:

“你看看这地!你看看被你摸脏的柜子!你管这叫打扫卫生?!人家屋里本来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你一进来全特么变成了臭水沟!你平时在家里折磨我折磨得还不够吗?!你跑到我租客家里来翻箱倒柜,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一直找事啊?!为什么啊!!”

周扬的声音在逼仄的小居室里疯狂回荡,透着一股近乎窒息的无力与绝望。

被儿子这么连名带姓、近乎发狂地推搡咆哮,周大妈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撞在穿衣镜上。

然而,老太太脸上没有丝毫做错了事的愧疚。

她只是死死咬着干瘪的嘴唇,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慌乱,但紧接着,那套演练了千百遍的终极防御话术,再次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我找事?!周扬,你良心被狗吃了啊?!”

周大妈扯开嗓门,捂着胸口,满脸涨得紫红,带着被全天下辜负的凄惨与委屈,尖声喊道:

“我也只是想帮你啊!!”

老太太拍着大腿,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肺裂:

“我怕你年轻面嫩,不会管租客!我怕人家把咱们的房子给住坏了!我想着帮人家姑娘擦擦地、教教她怎么居家过日子,人家以后也能念你这个房东的好、能多续几年租!我起早贪黑,我腰疼得贴了三张膏药,我大老远跑过来当牛做马——我全都是为了你啊!我也只是想帮你……你凭什么这么凶我啊!!”

又是这句“我也只是想帮你”。

又是这把浸透了道德砒霜的软刀子。

听着这句熟悉的魔咒,周扬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千斤巨石,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突然,周扬猛地想起了昨天在十六楼、陈楚对付这老太太时的神仙手段!

对啊!

陈老师昨天是怎么说的?!对付这种付出型控制狂,绝对不能跟她讲道理,更不能顺着她示弱!你越示弱,她越觉得自己是委屈的救世主!

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必须把她的指标拉满,让她把苦受个够!!

周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正吓得瑟瑟发抖的王女士的胳膊。

周扬的眼神狂乱而急迫,压低了嗓门,几乎是在哀求王女士:

“王小姐!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要可怜她!你现在立刻学昨天十六楼陈老师那一招!”

周扬急促地指着洗手间和厨房,语速快得像机枪连发:

“使唤她!使劲儿使唤她!!你让她趴在地上拿牙刷刷洗手间的地漏!你让她去把抽油烟机拆下来拿钢丝球刷三个小时!你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甩给她!别跟她客气!只要你狠狠使唤她,把她累趴下,她以后就再也不敢踏进这间屋子了!听懂了吗?!快使唤她啊!!”

周扬拼命地给王女士递眼色,甚至恨不得替小姑娘发号施令。

然而。

站在原地的王女士,整个人却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二十四岁的小姑娘,打小是在书香门第、讲究礼貌客气的温室里长大的。她哪见过陈楚那种老辣如狐、脸皮厚如城墙的活阎王做派?!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瘪、满脸皱纹里全淌着浑浊眼泪的六十多岁老太太,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些私人物品……

王女士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尴尬、窘迫得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这……这怎么行啊……”

王女士慌乱地往后缩了缩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神飘忽不定,满脸写满了难堪与不好意思:“周先生……这不太好吧……阿姨到底……到底是个长辈,年纪都这么大了,我……我怎么好意思让她去掏地漏、刷油烟机啊……我做不出来的……”

面皮薄的小姑娘,根本端不起那把名为“刻薄”的手术刀。

而这一幕落在一辈子察言观色、精通人性软肋的周大妈眼里,无异于发现了最致命的生路!

老太太那双满是浑浊泪水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抹极其老辣的精光!

她知道,周扬已经疯了,但眼前这个外来的小姑娘,就是她最完美的道德防空洞!

下一秒。

周大妈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展现出了堪比奥斯卡影后般的终极哭戏!

只见老太太缓缓松开了怀里的破拖把,双手垂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缝两侧。她没有再去争辩,也没有再去大喊大叫,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绝望地弯下了那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脊。

老太太低着头,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在脏污的木地板上。

她用带着颤音、虚弱到了极致、仿佛受尽了世间所有委屈的凄楚腔调,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扬扬啊……都是妈不好,都是妈没用……”

老太太吸了吸通红的鼻涕,甚至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粗糙手掌,轻轻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一下,语气悲凉得宛如临终诀别:

“是妈老了,手脚慢了,脑子也糊涂了……妈没打扫干净,惹你烦了……妈不该来,妈真的不该来……”

老太太一边抽噎着,一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发虚的布鞋,一步一挪、可怜兮兮地朝着防盗门外挪动:

“我也只是……只是想帮你啊……你不要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妈走……妈这就走,妈回老屋去,以后再也不出来给你丢人现眼了……”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尽的卑微与心酸;

每一步蹒跚的后退,都像是一个被不孝子逼上绝路的苦命母亲。

那副萧瑟、落寞、孤苦伶仃的背影,在清晨微凉的穿堂风里,显得尤为刺眼与悲惨!

轰!

这一记降维打击般的道德苦肉计,精准无误地命中了王女士那颗毫无社会阅历的软肋!

看着那个干瘪的老人拖着发抖的双腿走向电梯间,王女士心头那一抹属于年轻人的良知与同情,轰然炸裂!

“阿姨!阿姨您别走!您快回来!!”

王女士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周大妈那只冰凉粗糙的手臂,硬生生把快要跨出门槛的老太太给拉回了玄关!

紧接着。

王女士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温和胆怯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无法容忍的愤怒与责备!

她看着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的周扬,狠狠咬了咬牙,竟然忍不住当场数落起自己的房东来:

“周先生!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王女士胸口剧烈起伏,秀眉紧蹙,满脸都是对眼前这个“不孝逆子”的失望与谴责:

“没关系的!地脏了我自己再拖一遍就好了!衣服被子乱了我自己叠就好了!阿姨她年纪都这么大了,大清早坐车过来,哪怕有些地方没弄干净,那也是老人的一片心意啊!”

小姑娘越说越气愤,甚至伸手指了指满脸泪痕的周大妈,义正言辞地批评周扬:

“你做儿子的,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大声地吼自己的妈妈呢?!你刚才那些话多伤老人的心啊!做人不能这么冷血,老人年纪大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非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吗?!你怎么能这么不体谅老人呢?!”

一句句充满正义感的训斥,像是一记记无形的大嘴巴子,劈头盖脸地抽在周扬的脸上!

周扬僵立在满地污浊的客厅正中央。

他看着正被王女士温柔搀扶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嘴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起一抹阴冷得逞笑意的母亲;

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义愤填膺、自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替天行道、拯救了苦命老人的年轻女租客。

周扬张着嘴。

他的喉咙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了三天三夜的死鱼。

一秒。

五秒。

十秒。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诞到了极致的窒息感,顺着周扬的脚底板轰然窜上了天灵盖!

他眼角疯狂抽动,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

崩溃了。

整个人从精神到灵魂,彻彻底底地粉碎性崩溃了!!

“哈哈……哈哈哈哈……”

周扬突然神经质地低笑出声,两只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冷汗狂涌而出。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折磨了整整三十年、快要被逼得跳楼自杀的真正受害者!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掏心掏肺给老两口买房买车、换来的却永远是无休止的情感绑架与精神凌迟的倒霉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天底下所有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十恶不赦、冷酷无情、大逆不道的畜生儿子?!

周扬看着眼前这一幕“母慈子孝”的荒诞大戏,胸口一阵腥甜上涌,气得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连反驳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十六楼的陈楚,哪怕被几百万人指着脊梁骨骂“活阎王”,也绝不肯当半秒钟的滥好人。

在这座名为“为了你好”的牢笼里,任何一丝廉价的同情心,最终都会化作吊死受害者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