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太畜了

周大妈颤颤巍巍地从铝合金人字梯上蹭了下来。老太太的两条小腿肚子在宽腿裤管底下打着摆子,像是刚从泥潭里拔出来一样发飘。她那双套着红色长筒橡胶手套的双手已经泡得发白、发皱,后颈处的软组织像是被生生灌了铅,酸痛得连抬头都费劲。

“呼……呼……”

周大妈一屁股靠在折叠梯的踏板边缘,一手死死撑着老腰,嘴里倒抽着凉气,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暴晒过后的干瘪丝瓜,眼皮耷拉着,连哼哼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这辈子习惯了在小辈面前大包大揽,习惯了用“我为你们当牛做马”的姿态抢占一切道德制高点。以往只要她一摆出这副受苦受难的架势,儿子周扬早就吓得又是端茶又是道歉,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她歇着。

可眼前这个姓陈的租客……

周大妈斜着浑浊的老花眼,偷偷往沙发方向瞄去。

只见陈楚半倚在松软的真皮靠背上,腿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稿,左手端着那只青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腾,右手捏着遥控器,正神情惬意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早间民生新闻,连眼皮都没往梯子这边抬一下!

老太太咬了咬牙,决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哎哟……哎哟喂!”

周大妈故意扯开嗓门,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呻吟,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死命捶打着后腰,一边揉一边冲着沙发上的陈楚咳嗽:

“咳咳!陈先生啊……你看,这……这客厅的水晶吊坠,我给你们拆下来洗了七八十根了,擦得跟镜子似的透亮!老太太我这年纪到底是不饶人啊,骨头架子有点经不住折腾了……那什么,我先在沙发那儿坐一会儿,歇口气,喝口温水,等下午我缓缓劲儿再接着弄……”

说着,老太太解开围裙的一角,挪着发酸的脚后跟,作势就要往客厅那张铺着软垫的单人沙发上挪。

在她的算盘里,只要自己往沙发上一坐,摆出这副快要累虚脱的模样,陈楚哪怕再铁石心肠,也必须得端茶倒水、千恩万谢,甚至愧疚万分地把她当活菩萨供起来。

然而。

还没等老太太那沾满灰尘的裤腰沾到沙发边沿。

原本正专注看着电视的陈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极其敏锐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啪”的一声轻响。

陈楚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道德绑架后的愧疚,反而挂着一种无比亢奋、无比期待的灿烂笑容,直接一抬手,稳准狠地将老太太虚晃的步子挡在了半道上!

“哎呀!周大妈!您瞧瞧您,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歇下了呢?!”

陈楚的语气里充满了痛心疾首与极度的不赞同,甚至两步跨到老太太身侧,一把虚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真挚得宛如见到了救苦救难的大劳模:

“大妈,您刚才在门外那股移山填海的精气神呢?!您可是亲口说的,老周家做事讲究的就是个从头到尾、体体面面,绝对不能让我们在卫生上吃一星半点的暗亏!您这一百多根水晶珠子还没挂回去呢,怎么能半途而废在沙发上坐着呢?!”

老太太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干笑都挤不出来了:“不……不是,陈先生,我这不是腰……腰酸得快断了嘛……”

“腰酸?哎呀大妈,久坐才伤腰啊!您现在要是坐下了,乳酸堆积,那腰可就真僵住了!”

陈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身形一转,故意使坏地将目光投向了走廊拐角处的公用洗手间,猛地一拍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恐表情:

“哎呀!差点把最要命的给忘了!大妈,水晶灯的事儿咱们先缓缓,那不急!家里最脏、最恶心、最需要您这种老师傅出手拯救的地方,在洗手间呢!!”

老太太的眼皮狂跳:“洗……洗手间?”

“对啊!您是不知道啊!”

陈楚一把抓起水桶里泡着的那把硬毛旧牙刷,连带着半桶浓缩草酸去垢剂,一股脑全塞回了周大妈的怀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疯狂给她洗脑扣帽子:

“我家那两个浑小子,上厕所从来不掀马桶圈!那个马桶内侧的陈年黄垢和尿碱结晶,积了得有三毫米厚!反光镜后面的发霉黑边,还有淋浴房地面那道滑腻腻的地漏下水管……哎哟,里面全是堵塞的烂头发和黑泥!散发出来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陈楚拉着彻底石化的老太太往洗手间门口拽,指着那个狭窄、逼仄的瓷砖死角,神色凝重得像是在托付国家机密:

“大妈!我们全家能不能在这屋里喘上一口干净气,今天全看您了!马桶底座那一圈打黑了的玻璃胶,得用小刮刀一点一点抠干净;地漏滤网得把手伸进管道里把头发全掏出来!别人干这活儿我嫌恶心,但您不一样啊!您是全天下最热心、最无私、最讲卫生的好房东啊!您不去掏,这洗手间可就烂了!”

陈楚重重在老太太颤抖的肩膀上按了两下,大义凛然地鼓励道:

“大妈!辛苦您了!千万别客气!使劲儿刷!狠狠地掏!我和孩子们这辈子的肠胃健康,全交在您手上了!!”

说罢,陈楚顺手“啪”的一声替老太太把洗手间的排气扇打开,随后把老太太整个人推进了狭窄的卫生间,甚至极其体贴地替她虚掩上了磨砂玻璃门!

玻璃门内。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六十多岁的周大妈呆立在马桶盖旁,手里抓着一把满是倒刺的硬毛旧牙刷,怀里抱着半桶散发着刺鼻酸味的草酸除垢剂。

狭窄的空间里,瓷砖倒映着老太太那一脸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扭曲面孔。

她低下头,看着马桶底座那一圈泛黄的污渍,又看着那个幽深恶臭的地漏孔洞,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浑身发抖。

她只是想来演个“无私奉献的悲情老母亲”,给租客一个下马威,顺便在儿子面前立一波牌坊……

她特么不是真的来给人家掏下水道的大便干燥物啊!!

可门外,陈楚热切的声音还在中气十足地穿透门板砸进来:“大妈!要是牙刷不好使,橱柜底下还有钢丝球!您千万别省力气啊!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好呢!!”

被高高架在道德祭坛上的老太太,连哭都没地方哭。

她咬碎了满口老牙,颤颤巍巍地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极其艰难地弯下酸痛欲裂的老腰,整个人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拿着牙刷,一下,一下,带着满腔的绝望与屈辱,疯狂地刷起了马桶底座……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烈抗议;

每一次弯腰,都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快要被活活折断!

……

与此同时。

固定在走廊吊顶、正对着洗手间门口的高清直播镜头后。

《教子有方》专属直播间里,早已被陈楚这套惨无人道的“反向奴役”彻底引爆!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了极致,几十万水友疯狂狂欢,整个公屏彻底沦陷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陈狗你特么太损了!!】

【‘家里最脏的地方在洗手间,全交在您手上了’!神特么全交在您手上了!!】

【你们看陈狗那张真诚的大脸!演得跟真的一样!把老太太当免费通马桶工使唤,还能把高帽子扣得这么严丝合缝,这语言艺术简直绝了!!】

【太坏了!陈狗真的太坏了!活阎王本王降世啊!!】

【老太太腰都快断了想坐沙发,陈楚直接给人架进洗手间掏地漏哈哈哈哈!我特么在地铁上笑出猪叫,全车厢人都看我!】

【老太太内心:我特么只是想来找茬立威,你真让我来开荒拓土啊?!】

【对付表演型人格就得用这招!你不是爱表现吗?你不是不嫌累吗?满足你!指标给你翻倍!让你一次性付出个够!!】

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损出天际】和【阎王点卯】。

……

洗手间里传出来的刷地声,从最初的密集急促,逐渐变得有气无力,最后甚至带上了隐隐约约的抽泣与粗重喘息。

而客厅里。

陈楚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慢悠悠地站起身,系紧了围裙带子,吹着口哨走进了厨房。

“咔哒”一声,厨房的重型推拉门被严丝合缝地拉上。

抽油烟机开启,陈楚拧开燃气灶,宽油滑锅,将蒜末和豆瓣酱倒进锅里,大火爆炒,排风扇与油烟机轰鸣作响,厨房里瞬间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翻炒声与浓郁的油烟味。

整间屋子里,视线被完全阻隔,声音被彻底覆盖。

就在陈楚颠勺爆炒的这短暂空档里。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周大妈像是一只受惊的黄鼠狼一样,从门缝里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

此时的老太太,头发散乱,花头巾歪在耳后,两只胳膊酸得直打颤,膝盖处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腰都直不起来,几乎是弓着九十度的背脊,像个逃难的流民。

她战战兢兢地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大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铲子撞击铁锅的声响,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逃生欲望!

走!

必须马上走!!

再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五分钟,那个满脸堆笑的活阎王非得让她把全楼层的玻璃全用舌头舔一遍不可!!

老太太连自己的塑料桶、高级去垢剂、甚至连那把铝合金的人字梯都顾不上要了!

她光着一只脚,手忙脚乱地把脚上的橡胶鞋套扯下来甩在地上,连鞋带都顾不上系,踮着麻木发软的脚尖,像踩着风火轮一样拼命挪到防盗门前。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

周大妈闪身钻出大门,像被恶鬼追赶一样,一头扎进了安全通道的电梯间,疯狂地狂按电梯下行键,一秒钟都不敢停留地悄咪咪逃窜下楼!

……

十二点整。

陈楚端着两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青椒炒肉和手撕包菜走出厨房。

看着玄关处歪倒的人字梯、地上乱七八糟的破抹布,以及大敞开的防盗门,陈楚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早已料定的戏谑。

他放下盘子,慢条斯理地解下围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还没等他拉开餐椅坐下。

“嗡嗡嗡——!”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的,正是年轻房东周扬的号码。

陈楚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了周扬极其激动、甚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大喊大叫声,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见街边汽车喇叭的喧嚣:

“喂?!陈老师!!陈神仙!!我的亲哥啊!!”

周扬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近乎神迹降临般的难以置信与狂喜:

“您特么真神了!!您到底对我妈使了什么仙术啊?!神仙下凡也就是您这手段了吧!!”

陈楚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神定气闲地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包菜,对着麦克风笑了一声:“怎么着?老太太回去了?”

“回去了!不仅回去了,还是提前破天荒地自己打车跑回来的!!”

电话那头的周扬激动得直拍方向盘,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

“陈老师,您不知道!往常只要她出门‘找罪受’,不折腾到天黑透、不把自己搞得像个沿街乞讨的难民,她是绝对不肯踏进家门半步的!今天这才中午十二点多啊!她居然自己灰溜溜地跑回家了!!”

周扬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我刚才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妈一进家门,鞋都没脱,直接趴在沙发上哎哟哎哟地哭爹喊娘!说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罪!说十六楼那个姓陈的租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剥皮!连马桶底下的陈年老垢都逼着她用牙刷抠!她一边揉腰一边跟我爸赌咒发誓,说她以后这辈子要是再去十六楼看一眼,她就是狗养的!!”

周扬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背负三十年的万斤重担,爽得天灵盖都在发颤:

“陈老师!太解气了!真的太神了!治这种毛病,您简直是全国第一圣手啊!!”

陈楚咽下嘴里的米饭,喝了一口温水,听着电话那头周扬的狂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餐桌边缘轻轻敲了敲,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神不神的倒在其次,事情既然帮周老弟你办妥了……那昨天在玄关那儿,你说的话,还算数吧?”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周扬那豪爽到破音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地在扩音器里轰然炸响:

“算数!必须算数!天地良心,我要是敢赖账我天打五雷轰!!”

周扬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坚定得像是在立军令状:

“陈老师,我周扬虽然是个敲代码的,但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这套房子原本每个月五千的租金,从今天开始算起——直接给您免半年的房租!!”

“整整六个月!三万块钱的租金我分文不取!下个月起物业费、暖气费、地下车位管理费我全部走我自己的账户直接代扣!而且只要您愿意在这儿长住,半年之后每个月房租永远按三千块钱给您打到底!只要您能镇得住我妈,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三万块真金白银的纯减免,外加后续无限期的骨折低价。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南三环高档商品房大平层里,这个条件几乎等同于白送了大半年的豪宅居住权。

陈楚神色从容,眼中泛起一抹舒展的笑意,端起水杯微微示意:

“行,周老弟爽快。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多谢了。”

“是我该谢您!陈老师您踏踏实实住着,书稿的事儿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签,我不催!您先吃午饭,回见!”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陈楚收起手机,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摇头失笑。

治了一个爱找虐的极端控制狂老太太,顺便白赚了半年的豪宅免租期。在这个满地鸡毛的真实生活里,用魔法打败魔法,往往比讲一百遍大道理都要管用得多。

……

夜幕降临。

南三环的璀璨车流在楼下汇成两条流光溢彩的金带,初夏的晚风顺着大阳台的纱窗吹拂进来,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

晚上九点半。

入户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陈子然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走了进来。少年穿着校服短袖,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暗印,整个人眼圈发黑,显然是在学校被数学模拟卷和晚自习狂轰滥炸了一整天。

少年换好拖鞋,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毯上,抓起茶几上的凉开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半瓶。

“老爹……呼,累死我了。”

陈子然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揉着发胀的脖子,神情警惕地往周围的房间扫了一圈,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嗓门:

“对了老爹……中午那个拿着拖把堵我床头的老妖婆呢?后来怎么样了?没再找咱们麻烦吧?下午我上自习的时候眼皮一直狂跳,总感觉回家一推门,那老太太还得堵在走廊里让我‘当看不见她’呢……”

坐在餐桌旁翻看校样书稿的陈楚,闻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陈楚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慢条斯理地把中午老太太如何被他逼着爬梯子拆了八十多根水晶珠子、如何被哄进洗手间用牙刷掏马桶地漏、最后吓得连工具都不要仓皇逃窜,以及周扬打来电话千恩万谢、当场拍板免了半年房租的全过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陈楚平静沉稳的叙述声。

地毯上。

陈子然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少年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死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恐、错愕,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呆滞与震惊!

“卧……卧槽?!”

陈子然猛地从地毯上弹坐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老爹!!你特么……哈哈哈哈!”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直接一巴掌狠狠拍在茶几边缘,整个人笑得在柔软的地毯上疯狂打滚,捶胸顿足,眼泪都笑得飚了出来:

“损!太特么损了!!老爹你简直不是人啊哈哈哈哈!!”

陈子然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笑得直抽冷气,捂着肚子哀嚎道:

“人家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本来是想倚老卖老、跑来找茬立规矩的!结果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当牲口使唤,连牙刷掏地漏这种招数你都想得出来?!老爹你太损了!真的太缺德了哈哈哈哈!!”

然而,狂笑过后,陈子然从地毯上撑起身子,看着窗明几净、甚至连吊灯都泛着清透亮光的大平层,再想起那实打实免掉的整整半年房租。

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痛快与崇拜。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看着眼前这个神定气闲的父亲,狠狠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出声:

“不过……老爹,你这招虽然损到了十八层地狱——”

“但这事儿办得……真是太特么好了!大快人心!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