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活阎王
楼道里的感应壁灯泛着白晃晃的光,电梯门敞开又合拢,终于把那刺耳的哭嚎与摔打声截断在了金属门板之外。
年轻房东周扬靠在1602室门框边上,整张脸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双手死死合十,对着陈楚连连鞠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衬衫后背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暗色的湿痕,声音发颤,里头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难堪:
“陈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妈!我刚才好不容易在电梯口把她劝进车里,让我表弟先开车把她拉回老房子了……这叫什么事儿啊!您是大作家,大名人,刚搬进来第一天就被折腾成这样,我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扬越说越急,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臊得连头都不敢抬。
陈楚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一轮的年轻小伙,原本心头那点火气,在看到对方那副快要被逼出精神分裂的崩溃模样时,也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行了行了,没事,周老弟,把气喘匀了。”
陈楚有些无语地摆了摆手,转身从玄关鞋柜上抽了一张湿纸巾递过去,顺便拉开防盗门,示意他进来坐:“多大点事儿,又没少块肉。你妈也就是拿着拖把甩了点水,没动刀没动枪的,别整得跟大难临头一样。进来喝口水。”
周扬哪好意思进屋,就靠在玄关的换鞋凳边上,双手捧着陈楚递过来的半杯温水,手指头还在神经质地打着哆嗦。
陈楚靠在门边的立柜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打量着满脸惨白的周扬,眼神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探究:
“不过周老弟,我倒挺好奇的。你这套房子不管是地段、采光还是硬装,在南三环都是顶格的配置,你年纪轻轻年薪也不低,按理说家里条件早就脱贫奔小康了。老太太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大老远转两趟公交车、兜里揣着备用钥匙,非要跑过来给租客当免费保洁……她图什么啊?是不是老人家平时在家里一个人待着,实在没什么好玩的,精神空虚了?”
这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精准地扎进了周扬藏了二三十年的苦胆里!
“好玩的?!”
周扬捧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水花差点溅出来。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在互联网大厂里习惯了赔笑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了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崩溃与绝望,嘴皮子哆嗦着,当场对着陈楚大倒苦水:
“陈老师!您是真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她要是真知道‘玩’,我能给她跪下磕头叫祖宗!!”
周扬抓扯着自己打理整齐的头发,眼圈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前年我升了P7,拿了三十万年终奖,我跟我媳妇儿一合计,老两口苦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自掏腰包花了两万八,给他们报了个新马泰豪华纯玩无购物团!五星级海景酒店,商务舱往返!结果您猜怎么着?!”
周扬咬着后槽牙,气极反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出发前一晚,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说我糟践钱、说我是败家子!死活不肯去!退团费硬生生扣了我一万二!后来我退而求其次,说给他们报个国内的江南水乡养生慢游团,高铁两个小时就到,她直接在家族微信群里发长语音,痛斥我不孝顺,说‘我天天腰疼腿疼你非要折腾我去坐车,你是不是想让我在外地暴毙好分拆迁款’!!”
陈楚挑了挑眉,默默喝了一口茶,没插话。
“旅游不去就算了,那我给他们报老年大学总行了吧?!”
周扬越倒越上头,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在玄关灯光下飞舞:
“楼下社区办的书法班、国画班、甚至广场舞交际班,学费全是我交的!她去了一天,回来说里面全是闲汉老太太,不正经!不去了!她就非要自己找活干!非要天天把自己搞得跟旧社会杨白劳一样惨!!”
说到这里,周扬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与耻辱,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道:
“陈老师,您敢信吗?!我一个月税后三万多,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家里三套拆迁房!可我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推着个破破烂烂的小推车,跑到各个小区的垃圾桶旁边翻烂菜叶、捡压扁的矿泉水瓶子!!”
“她把那些臭烘烘的塑料瓶、滴着烂西瓜汁的纸箱子,一股脑全堆在我们家三室一厅的大阳台上!整个屋里夏天全是绿头苍蝇和一股泔水馊味!邻居在业主群里指着鼻子骂我们家是废品收购站,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快破产了才让我妈去翻垃圾!我把那些烂纸壳偷偷扔了,她就坐在阳台地上拍大腿哭嚎,说我扔的是她的命,说我嫌弃她这个要饭的亲娘!!”
周扬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眼泪在大老爷们的眼眶里打转,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绝望:
“给钱不要,带她吃西餐她说吃生肉是牲口,给她买新衣服她拿塑料袋包起来压箱底!她就非要穿着那身全是油点的破汗衫,天天在外面找累受、找罪受!今天翻垃圾,明天跑去给人家擦油烟机,后天又跑来祸害您的新房子……陈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这么搞下去,我媳妇儿非得跟我离婚不可,我自己都快被逼得跳楼了!!”
这一通声泪俱下、原汁原味的原生家庭血泪史,直接把空旷的大客厅震得嗡嗡作响。
陈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出言打断,更没有像某些廉价的心灵导师一样去劝什么“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他只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透视人性的深邃与通透,轻轻点了点头:
“我理解。”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重锤一样落在了周扬的心坎上。
周扬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看着眼前这个在全网以离经叛道、却每每能一针见血拆解家庭死结的男人,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在无边苦海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老师……”
周扬猛地跨上半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楚,呼吸急促起来:“您是全网公认的大师,您写的那本《做父母,不必成圣》我都快背下来了!您……您见多识广,您告诉我,我妈这种情况,到底还有没有救?!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治她这种毛病?!”
陈楚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叩了叩,神色似笑非笑:“办法嘛……倒确实有。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对你妈这种晚期重症患者能不能彻底根治。”
轰!
这话一出,周扬的眼睛瞬间像两盏大灯泡一样爆亮了起来!
“有办法?!真有办法?!”
周扬激动得一把抓住陈楚的小臂,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发毒誓一般大喊道:
“陈老师!只要您能帮我把我妈这个‘爱找虐、爱当苦行僧、爱四处祸害人’的毛病给治过来,哪怕只是让她别再去翻垃圾、别再跑到这儿来祸害您……我周扬对天发誓,感激不尽!!”
周扬拍着胸脯,咬着牙放下了天大的筹码:
“只要这事儿能成,下半年的房租我全免了!不,只要您在这儿住一天,这套房子每个月我只收您三千块钱成本价!物业车位费我包到底!哪怕您住十年我都认!算我求您了陈老师,救救我这个家吧!!”
看着眼前这个被畸形母爱折磨得快要跪下的年轻大厂码农,陈楚眼中掠过一抹戏谑的光芒。
他拍了拍周扬的肩膀,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神定气闲地吐出几个字:
“行。既然周老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接了。”
陈楚挑了挑眉,眼神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自信:“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明天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插手,交给我吧。”
……
一夜无话。
南三环的晨光顺着十六楼宽大的阳台铺开,新房里通风良好,昨天的消毒水味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陈子然一大早就背着书包自觉滚去学校上早自习了;小夏雨吃完了蒸蛋羹,正坐在沙发上乖乖搭积木;次卧里的陈涵南依然戴着耳机死磕代码。
上午九点整。
“叮咚——”
门铃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防盗门的猫眼处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指甲抠门声,以及塑料桶摩擦地砖的动静。
陈楚系好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迈着闲庭信步的步伐走到门前,啪嗒一声,干脆利落地拉开了大门。
门外。
赫然站着昨天的房东老太太!
老太太今天全副武装,不仅换了一双更加结实的防滑胶鞋,头上还裹着一块红花头巾,两手戴着长筒橡胶手套,左手拎着一把长柄硬毛刮水器,右手拖着一个装满了洗衣粉、钢丝球和草酸去垢剂的大白桶,身后甚至还靠着一把折叠式铝合金小人字梯!
老太太站在门口,脖子梗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股“今天哪怕你拿枪顶着我我也必须把地擦干净”的悍匪气势。
然而,还没等老太太把肚子里准备好的那通“我不放心、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当我不存在”的台词背出来——
站在门内的陈楚,脸上的表情却猛地一变!
陈楚没有冷脸,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半句阻拦!
相反,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宛如春风拂面般灿烂热情的笑容,甚至两步跨上前,一把接过了老太太手里的铝合金梯子,声音高亢热烈,透着无以复加的惊喜:
“哎哟喂!周大妈!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大清早六点半就起床等着您呢!!”
老妇人整个人猛地僵在门槛上,半张着的嘴直接卡壳了。
那双浑浊的老花眼里写满了极度的错愕与茫然。
不对啊!
这剧情怎么跟昨天不一样了?!这年轻人昨天不是还满嘴的私闯民宅、满脸嫌弃不让她进门吗?!今天怎么跟迎财神一样把自己往屋里拽啊?!
“陈……陈先生,你……你今天不嫌我多管闲事了?”老太太有些狐疑地收了收手套。
“瞧您这话说的!大妈,昨天是我思想境界太低,没领会您的良苦用心!”
陈楚一把将门大敞开,拉着老太太的手腕就往里带,满嘴跑火车,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油来:
“昨天晚上我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了您说的话,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大男人带着俩毛头小子,哪懂得什么叫居家过日子啊?!这大平层一百三十多平米,到处都是死角!我们根本不会打扫!您昨天那是自费下乡扶贫、是对我们的无私奉献啊!”
陈楚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从厨房里搬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超大号黑色垃圾袋,顺手塞进了老太太手里:
“大妈,既然您有一颗悬壶济世的菩萨心肠,非要帮我们干活,那我今天要是再拦着您,那就是天打雷劈不识好歹了!”
陈楚指了指客厅顶上那盏由上百根水晶吊坠组成的大型欧式水晶吊灯,眼神真诚无比:
“来!大妈,咱们先从最要紧的开始!那盏水晶灯,自打交房起三年没擦过了,上面全是积灰和陈年油泥!您眼神好、手脚麻利,您先把人字梯架起来,爬上去把这三百多根水晶吊坠,一根一根拆下来,用白醋擦干净,再一根一根挂回去!”
老太太顺着陈楚手指的方向抬头一看。
那吊灯距离地面足足三米高,密密麻麻的水晶珠子折射着刺眼的阳光,看得人一阵眼晕。
老太太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干笑了一声:“那什么……擦……擦吊灯啊?我这腰……”
“哎!大妈!您刚才在门外那股为了我们好的精气神呢?!”
陈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一顶高帽子扣死在天灵盖上:“您昨天不是说了吗?老周家讲究体面,绝对不能让我们在卫生上吃暗亏!您要是连吊灯都擦不干净,这体面何在啊?!”
说着,陈楚又一把拉开旁边的厨房移门,指着那个黑乎乎的铸铁大油烟机:
“擦完吊灯,厨房归您!那个排烟管道和滤网,里面积了三公分的重油污,千万不能用洗洁精,得用钢丝球蘸着火碱,一点一点往外抠!必须抠得能照出人影来!”
接着,陈楚拉着彻底石化的老太太穿过走廊,一路指指点点:
“还有!两个卫生间的瓷砖缝隙,全长了黑霉斑,我给您准备了三把硬毛旧牙刷,您蹲在地上,顺着砖缝一条一条刷!主卧阳台的玻璃,双面外凸,得探出身子拿刮水器一点一点抹!还有所有实木踢脚线底下的暗槽,必须趴在地上拿抹布抠!”
陈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无比欣慰的大笑,重重在老太太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大妈!我们全家的健康与体面,今天就全托付在您的手上了!您放心,水管够,八四消毒水还有三大桶!今天您要是不把这七八样活儿全干完,那就是看不起我陈楚,那就是不给我们家面子!!”
“您千万别跟我客气!干!狠狠地干!猛猛地干!!”
说罢,陈楚干脆利落地把人字梯“哐当”一声架在客厅正中央,把抹布和硬毛牙刷往老太太怀里一塞,随后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回沙发前坐下。
陈楚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翘起二郎腿,甚至顺手打开了茶几上的大屏液晶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早间新闻,嘴里还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老妇人抱着人字梯和钢丝球,孤零零地僵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正中央。
穿堂风呼呼吹过。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了一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懵了。
彻底懵了。
在她的剧本里,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她强行要干活,对方百般阻挠、心惊肉跳,最后不得不对她的“无私付出”感恩戴德、愧疚万分,从而让她在这间屋子里获得至高无上的道德优越感与心理支配权。
可现在……对方不仅完全不阻拦,甚至连杯水都没给她倒,直接像使唤免费牲口一样,给她一口气排了十几个重体力活儿,然后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监工?!
这特么是什么活阎王啊?!
“大妈,愣着干嘛呀?”
陈楚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从电视机前转过头来,满脸纯真无邪的关切:“快上梯子呀!再不爬梯子,中午十二点前您可拆不完那些水晶珠子,后面的刷地缝和抠油烟机可就赶不上进度了!您不是为了我们好吗?快动起来呀!”
老太太的眼角疯狂抽搐,后槽牙几乎咬碎。
被陈楚这么架在火上烤,退堂鼓已经没法打了,老太太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踩上了人字梯的第一级台阶,仰着酸痛的脖子,伸着干枯的胳膊,在阳光下开始一粒一粒地摘那些落满油灰的水晶珠子。
十分钟过去,老太太的手臂开始发抖。
半小时过去,老太太的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悲鸣,腰疼得像要断开。
一个小时后,老太太刚擦完五十颗珠子从梯子上爬下来,还没等喘口气,坐在沙发上的陈楚立刻热情洋溢地递过来一把牙刷:
“大妈!水晶珠子先放盆里泡着!快,主卧卫生间的马桶地圈泛黄了,您先去趴在地上刷二十分钟地缝醒醒神!劳动最光荣!千万别停,一停下来容易感冒!”
老妇人看着手里那把冰凉的破牙刷,眼眶里第一次泛起了被彻底榨干的恐惧泪光。
……
而在挂在客厅吊顶边缘、正对着全景画面的微型摄像头背后。
《教子有方》专属直播间里,早已因为这丧心病狂的“以毒攻毒”,彻底笑瘫了上百万名网友!
公屏上的弹幕像雪崩一样疯狂滚过,服务器甚至被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卡顿了好几秒: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谁来救救我,我特么把嘴里的可乐全喷显示器上了!!】
【活阎王!真正的阳间活阎王降世了!!】
【陈狗你特么还是个人啊?!你让六十岁老太太爬三米高的人字梯擦三百颗水晶吊坠?!你还让人家拿牙刷刷地缝?!】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老太太的表情!前一秒还在那儿装圣母‘为了你们好’,后一秒直接被陈楚当牲口使唤,脸都绿了!!】
【绝了!对付‘付出型控制狂’的终极解法——你不是爱付出吗?你不是爱感动自己吗?老子给你加倍派活!直接把你的指标拉满!!】
【老太太:我只是想来演个悲情奉献者,你特么真把当老妈子用啊?!】
【陈楚一边喝龙井看电视一边催工期的样子,简直像极了旧社会的扒皮地主!!太损了,损出天际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