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中考即将到来

清晨六点半,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与清甜的豆浆香气。

晨雾尚未散尽,杨勋然背着那个干瘪的双肩包,低着头,像一只做贼心虚的鹌鹑一样,贴着自家单元楼湿漉漉的青砖墙根挪动。

少年的眼眶下一片浓重的乌青,两只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砣,喉咙深处满是熬夜打游戏后留下的干涩与烟味。每踩上一级水泥台阶,他的小腿肚子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在黑网吧打了一整夜的瓦罗兰特,后半夜那股子侥幸的狂欢早已随着晨光褪去,剩下的只有透入骨髓的恐慌。

昨晚陈子然给他出的那个“装睡死无对证”的妙计,在迎着晨风走回小区的路上,被他反复咀嚼了八百遍,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他老娘那双眼睛跟装了雷达一样,平时他兜里多装了一张五毛钱的辣条包装纸都能被搜出来,怎么可能信他“九点半就累瘫睡死”的鬼话?

“吸——呼——”

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杨勋然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气,双手在运动裤上死命擦着冷汗。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尽可能屏住呼吸,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高爆炸弹,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咔哒。”

门锁应声滑开。

然而,还没等杨勋然将防盗门拉开半寸,一股森冷的气息便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阳台处透进来的一抹灰白色的天光。

餐桌正中央的红木高背椅上,正端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杨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甚至连脸上的淡妆都提前画好了。此时此刻,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不怒自威,身前那张光洁的餐桌上,赫然横着一把约莫半米长、裹着红色塑料胶带的粗竹尺——那是杨家传了三带的“家法”。

“回来了?”

平直、冰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三个字,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噗通。”

杨勋然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砖上。

少年浑身僵硬地反手带上防盗门,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着,舌头打着结:“妈……妈,您……您起这么早啊……我正准备……”

“少跟我在这儿演戏。”

杨母冷笑了一声,眼皮微抬,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柳叶刀,精准地扎在儿子惨白青黑的面孔上:“昨晚九点半就‘累瘫睡死’在陈子然后背上的大孝子,怎么大清早六点半从外面吹着冷风晃荡回来了?合着你们俩昨晚是一路梦游到街角那家极速先锋网吧,在二楼无烟包厢里联机梦游了一整宿?!”

极速先锋网吧!

连二楼无烟包厢都知道了!

轰隆!

杨勋然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炸裂,整个人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杨勋然几乎是带着哭腔嚎了出来,本能地抱住脑袋缩在玄关鞋柜旁,把后背弓得死死的,准备迎接狂风暴雨般的竹尺抽打:“我……我就是被这中考逼得太烦了!数学大题怎么做怎么错,我心里发慌!子然说去放松一把,我就脑子一抽跟着去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抽我吧,别打脸就行!!”

少年闭紧了双眼,咬碎了后槽牙,浑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那皮开肉绽的剧痛落下。

然而。

一秒,五秒,十秒。

客厅里除了挂钟滴答滴答的机械声,并没有传来破空呼啸的竹尺抽击声,更没有那熟悉的歇斯底里的尖叫与辱骂。

杨勋然有些迷茫地把挡在头顶的手臂慢慢拉开一条缝,偷偷抬起眼皮打量。

只见餐桌前的杨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挥舞家法。这位平日里脾气火爆、在大院里出了名的“女李逵”,此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把冰凉的竹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双向来凌厉的眼角周围,带着一夜未眠留下的干涩与微红。

“打你?打你管用吗?”

杨母的声音放得很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自嘲:“从小到大,竹尺断了三根,鸡毛掸子抽秃了两把。你哪次挨完揍不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发誓重新做人,转头该怎么混还是怎么混?”

杨母抬起头,伸手在桌面上那张被红笔圈满的各区模拟成绩单上点了点,神色极其严肃:

“杨勋然,你给我听好了。距离中考,就剩整整一个星期了。”

“这是你人生里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我和你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保送的名额,更砸不起几百万去买私立高中的高价借读费。普高线就在你脚后跟底下悬着,往前迈一步,你坐在窗明几净的高中教室里继续奔前程;退后一步,你滚去郊区民办职高跟那帮混混学修车理发。”

杨母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竹尺。

杨勋然吓得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杨母只是把那把竹尺“啪”的一声收进了桌下的抽屉里,锁死。

随后,她拉开椅子,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白色A4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鉴于你今晚的恶劣行径,打你不仅耽误时间,还会影响你考试时的手部肌肉记忆。但想就这么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过来,签字画押,跟老娘约法三章!”

杨勋然整个人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角的虚汗,像条顺毛的哈巴狗一样蹭到桌边,伸长脖子看着纸上的三条红字:

【第一条:从今天起至中考结束,收缴所有个人手机、平板及一切电子设备,上学放学由老娘电动车亲自接送,杜绝一切脱轨可能!】

【第二条:每天晚上必须保证八小时睡眠,十点半准时熄灯,不准再熬夜硬撑,但白天在学校必须把每天的错题本彻底清零!】

【第三条:中考那三天,考完一科撕一科草稿,不准核对答案,考砸了老娘不骂你,考好了全套顶级电竞主机老娘亲自给你配齐!】

看着这言简意赅、甚至带着极度克制与理性的“约法三章”,杨勋然呆立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怀疑眼前这个穿着套装的中年女人是被哪个好脾气的外星人夺舍了!

没有皮带炖肉!

没有没收零花钱逼他下跪!

甚至连那张平日里能把他祖宗十八代数落一遍的嘴,都没有吐出半个脏字!

“签……签字?”杨勋然咽了口唾沫,抓起桌上的中性笔,甚至连手腕都在发颤。

“怎么?嫌苛刻啊?”杨母挑眉横了他一眼。

“不苛刻!一点都不苛刻!!”

杨勋然像生怕老娘反悔似的,抓起笔刷刷刷就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甚至还狗腿地咬破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个红手印!

签完字,少年浑身被冷汗浸透的骨架彻底松垮了下来,整个人兴奋得快要原地转圈,嘴角咧开一抹劫后余生的傻笑,忍不住揉着鼻子感慨道:

“妈……真的,您今天简直是太伟大了!您比以前善解人意多了!真的!要是放在半年前,就凭昨晚这通宵包夜加上合伙骗你,您绝对会当场把我活活打死的啊!!”

杨母看着儿子那副没皮没脸的讨好模样,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子!怎么着,在你们这帮浑小子眼里,合着老娘以前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夜叉?我有那么凶吗?!”

杨勋然摸了摸被拍的后脑勺,嘿嘿讪笑了起来,脑海里闪过以往那些被扫帚追着满院子跑的悲惨岁月,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道:

“还好吧……其实……以前也就比阎王爷稍微暴躁那么一丁点儿……”

“噗嗤。”

杨母到底没绷住,被这混账儿子的调侃逗得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厨房,揭开紫砂锅的盖子,将一碗炖得浓白喷香的山药瘦肉粥盛了出来,重重顿在餐桌上:

“行了,别贫了。去洗把脸把嘴上的泡面味刷干净,滚过来把粥喝了!喝完老老实实去卧室睡两个小时,上午十点我骑车送你去学校上自习!”

“得嘞!谢谢妈!”杨勋然端起粥碗,喜滋滋地朝洗手间跑去。

站在厨房门口的杨母,看着儿子那有些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声极轻、极温和的长叹。

她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掌,心头浮起一抹深深的感慨。

是啊……

自己确实改变了不少。

以往那个只要看到试卷上少了两分就暴跳如雷、只要孩子晚回家十分钟就认定他这辈子完了的歇斯底里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被陈楚在直播间里那些颠覆性的言论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生下不算恩,养育才是恩。”

“孩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彼此留出空间,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学会克制自己的掌控欲。”

杨母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她终于明白,愤怒从来不能解决孩子的迷茫,把孩子当成一个平等的灵魂去尊重,比挥舞竹尺有用一万倍。

至少……这个清晨的家里,没有哭嚎,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

上午八点,南三环紫金阳光花园。

十六楼的主卧落地窗前,晨光如碎金般洒在崭新的实木地板上。

“咔哒。”

入户大门被轻轻拧开。

陈子然穿着一身褶皱不堪的校服短袖,蹑手蹑脚地脱下运动鞋,像一只贼猫一样贴着玄关的柜子往里溜。

昨晚通宵打瓦的后遗症此刻全面爆发,少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原本打算溜进自己的房间直接钻被窝补觉,可当他刚转过玄关拐角,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宽敞通透的大客厅里,陈楚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生滚鱼片粥,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

小女儿陈夏雨正坐在餐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塑料勺子,一口一口认真地喝着温牛奶。

听到动静,陈楚抬起头,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隔着蒸腾的热气,淡淡地落在了陈子然惨白的脸上。

那一瞬间,陈子然心虚得几乎要原地爆炸。

“老爹……早啊。”陈子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左右乱瞟,“那什么……杨勋然他们家早餐做得太早了,我吃完就赶紧回来了,正准备换身干净衣服去学校上课呢……”

“行了,别在这儿编了。”

陈楚把砂锅稳稳放在隔热垫上,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神情波澜不惊:

“昨晚十点半,杨勋然他妈给我打电话查岗了。你小子跟杨勋然玩声东击西,玩得挺溜啊?”

轰!

陈子然脑海里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告破。

少年脸上的假笑一点点僵住,整个人耷拉下肩膀,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头走到餐桌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在陈楚这双看透人性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自取其辱。

“老爹,我错了。”

陈子然咬着嘴唇,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坦白交代:“我没去杨勋然家睡……我们俩昨晚翻墙跑去极速先锋网吧包夜了。我就是这几天心里太憋屈了,想去游戏里发泄发泄……你要打要罚,我认了。”

面对小儿子如此光棍的认错态度,陈楚端起旁边的冷茶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狂暴的怒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一度:

“知道错了就行。在高考中考这种大关卡前逃避现实,是年轻人的通病,但违纪就是违纪,撒谎就是撒谎。”

陈楚指了指玄关的鞋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鉴于你今晚的逃跑行为,罚你把全家公共区域的地砖连续拖三天,另外——没收你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有异议吗?”

“没异议!完全没异议!”

陈子然忙不迭地点头,心头大石头落地的同时,甚至暗自庆幸老爹这惩罚简直轻得跟挠痒痒一样。

少年松了口气,转身就准备去次卧抓书包:“那我换件衣服赶紧去学校了,早自习虽然赶不上了,第一节物理课不能漏……”

“等等。”

陈楚叫住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鱼片粥和两只剥好的水煮蛋:

“坐下把早饭吃了。”

陈子然愣了愣:“啊?去学校要迟到了啊。”

陈楚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筷子小咸菜放进碗里,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用着急去。今天早上的假我已经帮你跟班主任老李请过了,就说你昨晚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挂水了。”

“先踏踏实实在家休息一天,睡醒了把脏衣服洗了,今天晚上再去学校上晚自习。”

“卧槽?!”

陈子然猛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彻底懵了!

请假?

通宵包夜夜不归宿,被抓了个现行之后,不仅没挨揍,老爹居然还亲自帮他向班主任撒谎请了假、让他留在家睡大觉补觉?!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稳、慢条斯理喝着热粥的男人,陈子然只觉得眼眶猛地泛起一阵滚烫的酸涩。

在楚秋月身边生活的那几年里,哪怕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只要敢提一句请假,迎来的就是楚秋月那张歇斯底里的脸,以及“你是不是想当逃兵”、“别人都在拼命就你娇气”的恶毒质问。在那个豪华的大宅里,休息是一种必须被严惩的重罪。

而在这里,在这个他曾经嫌弃贫穷破败的家里,老爹却用最从容的姿态,给他筑起了一道遮风挡雨的堤坝。

“老爹……”

陈子然吸了吸鼻子,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感动与崇拜,忍不住大声喊道:

“老爹你太好了!!真的,全天下找不出比你更好的爹了!!”

陈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随即神色便严肃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调羹。

他直视着陈子然那双布满血丝的年轻眼睛,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别急着给我戴高帽子。”

“子然,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走出门开始,一直到下周中考结束,黑网吧那种地方,一次都不准再去了。”

陈楚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洁的餐桌上轻轻叩了叩,字字如金石落地:

“临阵磨枪,最重要的不是你这几天能多刷出几道压轴题,而是你的心态和节奏。”

“不要让自己绷得太紧。天天把自己当成一张拉满的弓,弓弦早晚会崩断;但同样的,也绝对不能像昨晚那样放纵得太松!一旦这口提在胸口三年的精气神泄了,考场上你的脑子就是一片浆糊!”

陈楚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而拼尽全力的小儿子,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浓浓的关切与期许:

“这一个星期,把心稳在肚子里,按部就班地走完最后几步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做题累了就去阳台吹吹风。”

说到这里,陈楚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极具诱惑力的微笑:

“只要你把这最后一场仗给我顺顺当当地打完——等考完试那天,中考成绩出来之前,我带你和夏雨,咱们一家人一起去魔都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周!”

“去魔都?!”

陈子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整个人激动得差点把面前的粥碗撞翻!

魔都迪士尼!外滩夜景!全国最大的电竞旗舰展馆!还有那个他做梦都想去打卡的二次元动漫圣地!

那一连串只存在于短视频和同学吹嘘里的繁华景象,瞬间在少年的脑海里轰然绽放!

少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瞬间被这声承诺彻底冲刷得无影无踪!

陈子然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在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兴奋得像只猴子一样狂呼乱跳,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十六楼的吊顶:

“嗷嗷嗷!!魔都!!去魔都玩!!”

“老爹万岁!!老爹天下第一好!!!”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在地砖上洒满一片温暖明亮的金色。

坐在餐桌旁的小夏雨看着手舞足蹈的二哥,也拍着小手咯咯欢笑起来。

而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次卧门缝里,原本有些沉重的键盘敲击声,在听到客厅里那声“去魔都”的欢呼后,也微不可察地轻轻顿了半秒。

初夏的风掠过高楼的窗棂,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将那个名为“未来”的篇章,在这间崭新的屋檐下,彻底吹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