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善解人意

两人拎着菜进了屋。

陈楚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系好围裙,熟练地点火起锅。

在等待骨汤煮沸的空档,陈楚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陈涵南依然把自己死死锁在背阴的小次卧里,里面隐隐传来鼠标急促的点击声;而原本说下午去同学家补习的陈子然,到现在天黑透了,依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陈楚拨通了小儿子陈子然的电话。

嘟声响了四五声,那头才接通。背景音里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空调机箱的嗡鸣与噼里啪啦极其密集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喂,子然。”陈楚靠在水槽边,语气平和,“在哪儿呢?天黑透了,什么时候回家吃晚饭?我买了新鲜的吊龙牛肉和大明虾。”

电话那头,陈子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似乎刻意捂着听筒压低了嗓门:“喂……老爹啊。那什么……我今晚就不回去吃了。”

陈楚挑了挑眉:“不回了?数学大题还没补完?”

“啊……对!”陈子然在那头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紧接着飞快地补充道,“杨勋然他们家这套综合卷太难了,立体几何和导数压轴题我们俩刚算出一半。杨勋然他妈妈非留我在这儿吃晚饭,还做了酱排骨。我刚才跟他妈商量了一下,今晚……今晚我就直接睡在杨勋然家里了,明天早上我们俩起个大早一起去学校上早自习,省得来回折腾了。行不,老爹?”

听着小儿子这套滴水不漏的解释,陈楚没有追问,甚至连语气里的起伏都没有变一下:

“行。既然在他家睡,就老实点,别给人家添麻烦。早点休息,明天别迟到。”

“好嘞!谢谢老爹!老爹拜拜!”

陈子然像是生怕陈楚多问一句似的,忙不迭地挂断了电话。

陈楚收起手机,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把滑好油的鲜牛肉片滑进了翻滚着红油的汤锅里。

……

与此同时。

距离紫金阳光花园四公里外,老城区一条阴暗潮湿的背街小巷深处。

一家挂着泛黄霓虹灯牌的黑网吧——“极速先锋电竞馆”的二楼无烟包厢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红烧牛肉面味、劣质烟草味以及汗酸味。幽蓝刺眼的电脑屏幕光照亮了两个少年紧张发光的脸庞。

杨勋然正弓着身子,十指在机械键盘上疯狂翻飞,操纵着屏幕里的特工在烟雾弹里穿梭。然而少年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旁边闪烁,神色惶恐到了极点。

“呼……吓死老子了。”

坐在旁边的陈子然一把将手机扔在鼠标垫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抓起桌上的半瓶冰红茶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整个人往电竞椅背上一瘫,神情得意:“搞定!我老爹那边过关了!”

然而,坐在他旁边的杨勋然却连手里的鼠标都快拿不稳了。

“不是……然哥,你搞定你爹有个屁用啊!”

杨勋然转过头,一张脸吓得煞白,嘴角疯狂抽搐:“我……我特么快吓尿了!我们真要在这儿通宵包夜啊?!你倒是好说话,陈叔叔那性格全网皆知,开明得跟个圣人一样,从来不抽你皮带!但是我妈呢?!我妈那可是纯正的灭绝师太啊!!”

杨勋然抓狂地揉着自己的鸡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平时我只要放学晚回家半小时,她就能拿着鸡毛掸子在小区门口堵我!今晚我要是敢夜不归宿……明天被她抓到,她非得把我吊在阳台衣架上活活抽脱一层皮不可啊!!”

陈子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在杨勋然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瞧你那点出息!平时吹牛逼说自己是南城第一硬汉,真要通个宵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陈子然把脚踩在电脑主机箱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胸有成竹的大哥做派:“把心放进肚子里!有我在这儿给你撑腰,你怕个毛啊?待会儿你妈要是打电话查岗,你就说你在我家睡!反正我老爹今天刚搬去紫金阳光花园,我妈就算打电话给我老爹,也对不上账!有我给你当活体目击证人,铁证如山,绝对没问题!”

“叮铃铃——!叮铃铃——!!”

陈子然的大话刚吹完不到两秒钟!

杨勋然扔在键盘旁边的那台杂牌安卓手机,突然像触电一样疯了似地剧烈震动起来!

刺目的屏幕上,赫然闪烁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母上大人】!

“卧槽!!来了!!”

杨勋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鼠标差点飞出去砸在显示器上,整个人僵在电竞椅上,眼泪都快飙出来了:“然哥!怎么办?!我接不接啊?!她查岗了!!”

“慌什么!按免提!按我刚才教你的说!别结巴!眼神坚定点!”陈子然在一旁疯狂打手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指挥。

杨勋然使劲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划开了接听键,顺手按下了免提。

“喂……妈……”

杨勋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疲惫,甚至带上了一点刚做完模拟卷的鼻音。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杨母那雷厉风行、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大嗓门:“勋然啊!在哪儿呢?!这都快八点了怎么还不着家?!今天周六你李老师不是没留晚自习吗?!死哪儿野去了?!”

杨勋然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陈子然的剧本,开始狂飙演技:

“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嘛,陈子然他们家今天搬新家,在南三环那边。他那个大平层里全是复习资料,环境特别好,他非拉着我过来帮他看压轴题呢。”

杨勋然一边说着,一边冲陈子然疯狂挤眉弄眼:“我们俩刚在楼下吃完饭,正准备做海淀区那套期末模拟卷呢。今晚题太多了,我……我打算直接在子然家睡了,明天一大早我们俩直接去学校,您就别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杨母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欣慰与客气:“哦……去子然家啦?哎呀,子然那孩子成绩好,脑子又活络,你多跟人家学学解题思路是对的!既然在人家家里,你就给我老实点,别像个猴子一样到处乱翻,听见没有?!”

“哎!知道了妈!我最听话了!”杨勋然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行了,别学得太晚,十点半之前必须睡觉,不准熬夜!明天早上早点起!”

“好嘞妈!您早点休息!”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无烟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秒钟后。

“卧槽!!牛逼啊然哥!!”

杨勋然猛地从电竞椅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兴奋得满脸涨红,一把抱住陈子然的脖子死命摇晃,狂喜的大叫声在大半个二楼回荡:“过了!居然真特么蒙混过关了!!我妈居然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哈哈哈哈!老子今晚自由了!!”

陈子然嫌弃地一把推开他的大脸,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得意狂笑:“废话!你以为老子是谁?早跟你说了,有我给你作证,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破绽!今晚瓦罗兰特不打到天亮,谁都别想走出这间屋子!上号!冲大分!!”

两个半大少年击掌狂欢,将耳机往头上一扣,键盘被砸得噼里啪啦作响,彻底沉浸在了逃避现实的虚妄狂欢中。

……

夜色渐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夜里十点一刻。

南城区某中档小区的商品房客厅里。

杨母洗完了澡,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翻看着家长群里的消息。电视机里放着无聊的肥皂剧,屋子里静悄悄的。

然而,随着墙上挂钟的时针一步步逼近十点半,杨母心头那根属于中年母亲的敏感神经,却莫名其妙地越绷越紧。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杨母揭下面膜,眉头越皱越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两个小时前那通电话的细节。

自己那个混账儿子杨勋然是什么德行,她这个当娘的能不知道?!

平时让他多看十分钟书,就跟要挖他的心肝脾肺肾一样难受;今天大周六的,他居然能转了性子,主动留宿在同学家里刷海淀区的压轴卷?!

更要命的是,刚才电话那头虽然安静,但隐隐约约的背景音里,怎么有一股极其怪异的吸风声,还有隐隐约约像游戏里开枪爆炸的动静?!

“不行……这臭小子绝对有鬼!”

杨母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餐桌前抓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片刻,直接找到了陈楚的微信号,拨通了语音电话。

……

紫金阳光花园十六楼。

陈楚刚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温水,正站在主卧宽敞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三环外璀璨绚烂的城市夜景。

李强半小时前吃得肚儿滚圆,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回对门睡觉去了;小夏雨早就抱着她的小毛绒熊,在大床上甜甜地打着小呼噜;次卧的陈涵南在吃完了留在厨房的大半盆水煮牛肉后,再次钻回了房间死磕他的Demo。

陈楚刚抿了一口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着备注:【杨勋然妈妈】。

陈楚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划开接听键:“喂,杨家妈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杨母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客气热情的笑脸,语气温和得滴水:“哎呀!陈先生,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打扰您!那个……勋然这孩子今晚在您家没太闹腾吧?我就是有点不放心,这孩子从小皮实惯了,没给您和子然添麻烦吧?”

站在窗前的陈楚,握着水杯的手猛地在半空僵住了。

陈楚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荒谬,脱口而出反问了一句:

“在我家?”

陈楚转过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另外两间卧室,语气有些发懵:

“杨家妈妈,你是不是记错了?子然七点半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你家里补习数学压轴题,今晚直接睡在你们家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进了绝对零度的极地冰川!

“……”

足足过了五秒钟。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怒极反笑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杨母在那头直接被气乐了,笑声里透着一股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杀气与寒意:

“好……好啊!好得很啊!子然说在我家睡,勋然说在子然家睡!这两个小兔崽子……这是跟老娘玩起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孙子兵法来了啊!!”

听着电话那头咬牙切齿的狞笑,陈楚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苦笑了一声:“得,这俩小子估计凑一堆跑去哪儿野了。”

“陈先生,对不住了,打扰您休息了!您放心,这事儿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明早我给您一个交代!!”

“咔哒!”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

同一时间,老城区极速先锋电竞馆。

二楼的烟雾越来越浓。

电脑屏幕上,特工刚完成了一波精彩的四杀,音响里传来极其激昂的英文播报声。

坐在椅子上的杨勋然正满头大汗地拍着桌子狂吼:“牛逼!然哥这波残血反杀太帅了!!”

然而,还没等他吼完第二声。

扔在一旁鼠标垫上的手机,突然再次发了疯似地剧烈狂震起来!

“嗡嗡嗡嗡嗡!!”

屏幕在幽暗的光线下惨白地闪烁着,上面赫然跳动着一串让他头皮瞬间炸成烟花的来电显示——依然是【母上大人】!

“卧槽!!”

杨勋然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当场从电竞椅上滑跪到地上!

少年的手剧烈哆嗦着,整个人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哭腔猛拽陈子然的衣角:“然哥!又来了!她又打过来了!这都半夜十点半了!她平时这个点早睡了啊!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露馅了?!”

坐在旁边的陈子然,心里冷不丁也咯噔跳了一下。

但看着身旁吓得快尿裤子的发小,陈子然骨子里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劲儿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一把夺过杨勋然的手机,指着屏幕,神情极其笃定地低声呵斥道:

“慌个屁!别自己吓自己!万一只是问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早餐呢?!听着,千万别接!直接按掉!”

“按……按掉?!”杨勋然眼珠子瞪得滚圆,“我敢挂她电话,她能扒了我的皮!”

“你傻啊?!”陈子然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压低了嗓门疯狂支招:

“现在是十点半!十点半正常高中生早就睡死了!你现在要是秒接,那才叫不打自招证明你没睡!你就直接挂断,或者任由它响到自然停!明天一早天亮了,你再回个电话过去,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昨晚刷题刷得太累、九点半就昏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死无对证!懂不懂?!”

杨勋然听着这套行云流水的狡辩逻辑,愣愣地眨了眨眼。

少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想也是啊……睡着了没听见电话,这在逻辑上简直天衣无缝啊!

“对……对对对!我睡着了!我特么九点就睡死了!”

杨勋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指,一狠心,直接把手机按了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紧接着,杨勋然一把重新抓起鼠标,将耳机狠狠扣在耳朵上,恶狠狠地在键盘上敲下了下一局排位的开始键:

“妈的!不管了!今晚先爽了再说!明天要杀要剐随她便!上号!!”

屏幕的光芒再次笼罩了两个不知大祸临头的少年,键盘敲击声清脆刺耳,将所有的心虚彻底淹没在了虚拟世界的枪林弹雨之中。